刺耳的警号一声紧过一声,像刀子一样刮过整个东南水师大营。
方才还在搬炮、运弹、操练短枪的士卒,几乎是同时停了动作,齐刷刷抬头望向海边了望塔。海风裹着咸腥气直灌进营中,原本就压在众人心头的紧绷感,随着那凄厉号声一下子绷到了极致。
“黑帆压境——!”
了望塔上的号手嗓子都喊劈了,声音被风一卷,依旧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东南外海发现大股敌船!”
“数量极多!”
“正向港口逼近!”
营地里一阵骚动。
那些刚刚被打散重编的旧水兵脸色最先变了。昨日才见过提督和一串将校被拖去斩首,今日敌船便压到门口,这种冲击对他们来说太重。许多人下意识看向海面方向,喉结滚动,手里的短枪、火绳、药囊都攥得发紧。
沈砚却没有半点停顿。
“所有炮位进入战备!”
“近岸小艇全部回收,不许一艘留在外头!”
“各哨按预定位置归阵,谁敢乱跑,先砍了再说!”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比警号更压人。几名火器新军统制立刻应声,拔腿便往各处奔。原本有些乱的营地,在这一连串命令压下去之后,硬生生又稳住了几分。
萧清棠已经先一步踏上东侧高崖的石阶,披风被海风猛地掀起,像一面绷紧的血色旗。
“望远镜。”
她只说了三个字。
常福抱着铜制望远镜一路小跑上来,喘着气递给沈砚,嘴里还在发干:“少爷,这次怕不是小股试探,了望那边说海面都快黑了。”
“海面黑不黑,得先看是乌云,还是棺材板。”
沈砚接过望远镜,和萧清棠并肩登上防波堤最高处。
这里原本就是旧水师用来了望近海的高点,昨日被他接手后,又临时加固了木栏和观测台。此刻风正大,海浪一层层往礁石上拍,溅开的白沫像碎雪一样乱飞。再往外,雾气被晨风一点点撕开,海平线也慢慢露了出来。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
不是小艇。
不是过去东南沿海常见的那些破旧渔船,也不是几条挂着烂旗、专靠抢了就跑的海盗快梭。
海平线尽头,正有一大片黑影缓缓压出来。
黑得沉,黑得整,黑得不像散兵游勇,倒像一截正在海上移动的城墙。
沈砚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那片模糊轮廓迅速被拉近。
最前头,是十余艘中型快船,船体狭长,吃水不算太深,船帆乌黑,桅杆上悬着绘有骷髅、浪花和扭曲海兽纹样的海匪旗。那些旗子在风里猎猎乱舞,透着一股悍匪才有的凶气。
可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不是这些。
是在这批海匪快船之后。
更后方,赫然压着数十艘体型庞大的战舰。
那些船和寻常海寇的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船身宽厚,吃水极深,船首高昂,侧舷层层加固。甲板上的布置也整肃得可怕,不见多少杂乱绳索和抢来的破帆,反而是一排排码得规矩的器械架与防护木板。更醒目的是其中几艘巨舰,体型大得几乎像海上浮动的堡垒,船楼高起,甲板两侧竟安着重型拍竿与投石机,粗大的绞索与投臂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这不是匪船。
这是正规水师的战船。
而下一刻,沈砚便在那些高大桅杆间,看见了暗色的旗。
不是大宁旗。
旗底深沉,纹样收敛,在海风里不算张扬,却透着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制式感。
高丽水师。
沈砚眼神一冷,把望远镜递给萧清棠。
“看中段左侧第三列。”
萧清棠接过,举镜望去,只看了数息,眸底寒意便彻底结了下来。
“高丽旗。”
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发沉,“而且不止一艘。”
常福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真是高丽人?那帮狗东西真跟海寇搅一块儿了?”
“不是搅一块儿。”沈砚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舰影,缓缓道,“是本来就是一块儿来的。”
海风吹得更猛,远处那片舰队也借着顺风与海潮,开始显出更完整的队形。
不是乱哄哄扑过来的匪群。
是有前锋、有中坚、有压阵巨舰的整队推进。
前排海匪快船散得开,像狼群的尖牙,负责探路、试港、搅乱视野。中段则是高丽巨舰和大批重船,稳稳压着阵脚,帆面吃满了风,推得极快。更后头还有十余艘体量稍小却明显训练有素的战船,位置保持得极整齐,随时能补位、护侧、或压上来撕口子。
哪怕还隔着一段海程,那股正规军才有的压迫感,也已经先压到了港口上空。
底下防波堤和高崖炮位上的士卒们也陆续看见了。
人群里开始出现压不住的低低抽气声。
“这么多……”
“不是海匪……这不是普通海匪……”
“后头那几艘船比咱们营里最大的旧船还大!”
“那甲板上的东西,是投石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高丽旗……”
这些旧水兵过去也不是没见过海寇,可他们见过的大多是抢了就跑的乌合之众,顶多十几条船一拥而上,远不到眼前这种规模。
这支舰队一出现,便让人明白了一件事。
东南先前报上来的“海寇联高丽船只”,还是说轻了。
这根本不是海匪趁乱借了几条高丽船壮胆。
是高丽水师在带着海匪打。
是一次蓄谋已久、兵力完整、装备精良的联合突袭。
萧清棠握着望远镜,目光始终盯着远处海面。
“他们不是来试探港口的。”
“当然不是。”沈砚道,“这种规模,这种队形,这种船型配置,若只是来海面上晃一圈,那高丽人也太闲了。”
他说着,目光落向敌舰行进的风向与潮头,眼底一点点压下去。
“他们是冲着整个水师大本营来的。”
“而且是算着我们最虚的时候来的。”
常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少爷,你是说……内鬼把消息递过去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继续盯着海面。
那片舰队前压的速度,太巧了。
巧在正好卡在东南水师刚被大换血、旧将才被砍、旧兵才被重编、岸防炮位和近岸火力网还只搭出雏形的时候。
再早一点,他还没接手水师,敌人压来也是扑空中的一摊烂泥。再晚一点,新的军纪、炮位、火器操练和各处岗哨都稳下来,这种突袭便没那么好打。
偏偏就是现在。
像是有人把大宁这边最虚、最乱、最该趁虚而入的时点,直接送到了海上敌军手里。
沈砚眼神越发冷。
“不是‘可能’。”
“是一定。”
“而且递消息的人,不会是下头普通小鱼。”
“这种规模的舰队敢在这个时点全速扑港,说明对方很确定——大宁东南水师刚刚换血,军心未稳,指挥体系也还没彻底咬死。”
“这种情报,不是岸边几个探子看两眼就能拼出来的。”
萧清棠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靖海王的人。”
沈砚没有点名,只淡淡道:“至少也是能摸到中枢和营中变动的人。”
说完,他又举起望远镜,看向更细处。
敌舰甲板上,能看见成队列站位的人影。
不是乱糟糟的海匪挤作一团,而是分成前后列、器械组和压阵护卫的标准军中布置。那几艘高丽巨舰的拍竿已经固定到位,投石机投臂也都朝着港口方向,显然不是拿来吓唬人的。再往船舷附近看,甚至还能看见成排的盾板与防护木墙。
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意味着对方不是来抢一把就跑。
是要冲进来,顶着港口和营地,狠狠干一轮。
若真让这种带着重型投掷器械的巨舰逼近港口,对着营中和船坞一顿覆盖,别说这支刚刚重整的旧水师残部,就是新立起来的炮位与工匠营,也得先乱上一半。
常福看得额角直冒汗。
“我的娘,这帮狗东西是想一口气把港口掀了?”
“对。”沈砚道,“他们赌的就是我们现在最乱。”
“提督刚死,将校刚换,旧兵还没完全归心,港口和水师大营又正好是东南最后一块像样的海上根脚。”
“只要这一口咬碎,大宁在东南剩下的,不只是几条烂船。”
“是整个海防的脸。”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刚爬上防波堤的军官脸色都白了一层。
他们昨夜到现在忙着整军、架炮、重编,还没来得及真正消化眼前这局面的分量。如今听沈砚一句点透,才骤然反应过来——对方图的不是一城一港的便宜。
图的是摧毁大宁在东南最后的水师大本营。
图的是把朝廷刚刚按住的局势,一脚再踹回深渊。
海风越来越急,敌舰也越逼越近。
顺风、顺潮、重舰压阵、匪船在前。
像一堵正在移动的海上城墙,黑压压朝着港口推来。
底下那些重编旧兵里,终于开始有人压不住惧色。
不是他们胆子天生小。
是眼前这场面,确实太像要把人活活压断气。
过去他们见过的海寇,只是乱。
眼前这支联军,却是乱里带着整,凶里带着稳。尤其那几艘高丽巨舰,远远看过去便叫人心里发沉,仿佛海面上多了几座会移动的堡垒。
有水兵喉咙发干,低声道:“他们……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准……”
旁边另一个人脸发白,握枪的手都在出汗:“像是早知道我们营里换了人。”
“闭嘴!”一名火器老兵当场低喝,可他自己额头也全是汗。
沈砚听见了,却没回头。
因为这句话,恰恰说到了点子上。
他们就是知道。
知道这边旧水师刚刚被砍断骨头,知道营中还在重编,知道火炮刚上崖,知道短枪水兵才练了没几轮。
也正因知道,才敢这么大张旗鼓、几乎不加遮掩地扑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内鬼和外敌联手挑的时机。
挑得狠,也挑得准。
萧清棠将望远镜递还给常福,手已经落回剑柄上。
她没说“慌什么”,也没说“本宫在此谁敢乱”。
这种时候,空话没用。
她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舰影,冷冷开口:“都给我站稳。”
声音不大。
却像钉子,钉进防波堤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船多,不代表你们就该软。”
“谁敢先乱,本宫先砍谁。”
这话依旧是她一贯的路数。
狠,直,也不讲废话。
可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最能止住心里那点乱。
人群里的骚动,果然被压下去不少。
沈砚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防波堤、高崖炮位和底下港口营地。
旧水兵有惧色,正常。
刚重编的营盘有不稳,也正常。
可现在不是追究“为什么会怕”的时候。
敌影已经到眼前了。
高丽战舰和海寇联军的庞大实力,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给所有人看。
他们不是坊间传闻里那种零散海匪。
他们有巨舰,有重器,有顺风扑港的胆,也有被内鬼喂过来的底气。
这意味着,东南海防真正的危机,已经被推到了第一个最险的高口。
而底下海面,那片黑压压的舰队仍在继续前推。
海匪黑帆在前摇晃,高丽暗色战旗在中段与巨舰桅杆间猎猎作响。海潮推着船腹,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水声,远远听去,像有无数重鼓在海上同时擂动。
移动的城墙。
这个词在此刻,不再是形容。
而是真实压到眼前的东西。
常福抱着望远镜,喉咙发紧,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少爷……”
“嗯?”
“这回,是真要狠狠干一场了吧?”
沈砚看着远处那片连海天都压暗了一截的舰影,眼神终于彻底冷定下来。
“从他们出现在这条线上开始。”
“就已经不是‘要不要打’的问题了。”
“是他们想一口气砸碎东南最后这座营。”
“而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几艘高丽巨舰甲板上已准备就绪的重型拍竿与投石机。
“绝不能让他们靠进来。”
海风呼啸而过。
防波堤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敌舰之上。
敌影已现。
而东南这场海防死斗,也终于在这一刻,真正被推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