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东南行辕里反而比白日更安静。
白日那场接风宴散后,地方官和靖海王府的人把姿态摆得极低,哭穷、诉苦、请罪、表忠,一套江南官场的软刀子舞得水泼不进。行辕里外也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热水、炭火、值夜差役、护院兵丁,一样不缺,像是生怕朝廷来的贵人受了半点怠慢。
可越是这样,越像一张铺好的床。
床看着软,底下多半藏钉子。
子时刚过,后院偏厅里的灯便灭了大半。
外头巡夜的差役打着哈欠从廊下走过,只看见太傅住的主院依旧静悄悄的,像里头的人已经歇下。可谁也不知道,院后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早被人从里头无声推开,几道黑影顺着墙根滑了出去。
为首的是沈砚。
他今晚没穿白日那身贵气压人的太傅常服,只换了一身东南码头上最常见的深灰短打,外头罩着半旧棉袍,头上压着斗笠,脸上还特地抹了点灰,连那股平日怎么都压不住的世家公子气都被遮掉了七八分。
若叫雍京那帮天天夸他“天下第一才子”的书生瞧见,怕是要当场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他身侧是萧清棠。
更绝。
这位白日里一身轻甲、压得满港官员不敢大喘气的二公主,此刻同样换了粗布夜行装,外头裹着黑披风,长发高束,脸上没抹脂粉,甚至还刻意在眉尾压了一点暗影。可即便如此,她那种骨子里的锋利也还是收不干净,站在暗里像一柄藏了鞘的刀。
沈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这张脸,扮苦力有点难。”
萧清棠瞥他:“要不要我先把你这张嘴扮哑?”
“行,当我没说。”
后头还跟着老张头。
这老头本来死活要吵着白天就去船厂,说什么一群狗东西敢拿他的图纸和木料动手脚,简直是掘他祖坟。沈砚怕他白天见了人当场血压上头,直接把整个厂子都惊了,这才硬压到夜里。
结果到了夜里,他也没安分多少。
老张头今晚同样换了破旧工匠袄子,腰里还别了把短尺和木锤,活像个半夜去偷木料的老贼。他一边跟着走,一边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要是叫我看见真有人把铁木换成烂杂木,老子非把他脑袋劈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也长了虫。”
沈砚头都没回:“省点劲,真看见了,你别先气死就行。”
除了他们三人,四周还散着几道更轻更淡的影子。
是暗卫。
人数不多,六个。
可都是韩六河手下最能在夜里藏进风声里的人。有人先行探路,有人断后,有人贴着两侧屋檐游走,像把这条夜路切成了一张无声的网。
今夜的目标很明确。
东南三大造船厂之一,也是朝廷此次秘密扩建、准备试制蒸汽明轮船骨架的第一处船坞基地。
白日里,地方官和船厂那边递上来的折报说得极为漂亮:海寇袭扰,工匠逃散,木料转运受阻,故而工期暂缓,但厂内上下仍在竭力维持,只待朝廷拨银、安稳局面后便可重新赶工。
话是好话。
可好得太匀。
沈砚从来不信这种一个个都把自己摆成受害者、偏偏又账目分明得像戏台词的说辞。
船坞在港口东南侧,背靠一片旧仓场和木料堆场,平日里走水路最方便。如今外头名义上加了两道临时栅栏,又点着巡夜灯,像是为了防海寇流匪。可暗卫白日摸了一圈后,已经探明这地方的看守路数根本不像防外敌,更像防内查。
沈砚一行绕开正门,从后头一条废弃排水沟边翻了进去。
脚下泥重,带着潮湿木屑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怪味。远处偶尔有犬吠,又被风压下去。船坞深处并不是完全黑着,几处工棚和料场边还亮着零星灯火,叫这地方看着不像停工,倒像有人故意让它“看上去在干活”。
老张头刚一落地,鼻子便抽了抽,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这味儿不对。”
沈砚偏头:“哪儿不对?”
“真正做大船骨架的铁木,尤其是晒到位、泡到位的老料,味道沉,不发酸。”老张头眯着眼往前看,“这地方木味轻,潮味重,还有股杂木新锯开的冲劲。”
他说着,已经先一步摸到了最近的一排料架后头。
沈砚跟过去,借着月光和远处工棚漏出来的灯,看见那排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料。
表面看,确实刷过桐油封边,长度、厚度也都像模像样。若是外行来,最多觉得料有点新,绝看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老张头只上手一摸,脸就青了。
“操。”
这一声骂得极低,却咬牙切齿得像要把牙咬碎。
他掏出腰间短尺,随手敲了敲木料侧边,又用指甲狠狠刮下一层木皮,凑到鼻下闻了一下,手都抖了。
“不是铁木。”
萧清棠眼神一寒:“确定?”
“废话!”老张头压着声音,气得胡子都在抖,“铁木我摸了一辈子,这要还是铁木,我把这把尺子吃了。”他把那层刮下来的木屑摊在掌心,咬牙切齿地给沈砚看。
“你看这纹路,松,毛,吃油快。真拿去做明轮船主骨,海上多泡几遭,不出几年就得烂心。再遇上风浪和重载,龙骨都能给你拧出裂来。”
沈砚伸手捻了捻那木屑,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朝廷拨下来用于第一批蒸汽明轮船试制的,是从北边和西南一起调来的百年老铁木,料贵得很,也硬得很,吃水、抗压、耐腐都远胜寻常木料。
眼前这东西,别说做海船骨架,做内河货船都嫌虚。
用这种东西去替换朝廷战略船坞的主料,已经不是偷工减料。
是拿未来的战船去喂海。
“继续看。”沈砚声音很低。
几人沿着料场继续往里摸。
越往里,老张头的脸色越难看。
原本标记着“甲字号铁木”“乙字号龙骨料”的堆场,里头十成有七成都换了。外头挂着朝廷工部的封条牌签,里头躺着的却是杂木、拼料,甚至有一垛木头边角发白,一看就是刚从湿仓里拖出来没多久,连最基本的风干都不够。
“这是拿猪圈柱子糊弄战船呢。”老张头压着嗓子骂,“这帮狗东西连做样子都懒得认真做。”
再往前,是五金和防料库。
这地方原本应该锁得最死,因为里头放的是船用铜钉、加固铁件、桐油、麻灰、防水漆和密封料。蒸汽船还没完全成型,船腹和舱壁的防水层却是绝不能省的命门。
暗卫无声撬开侧门,几人闪进去。
库里点着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照出一排排木架和箱笼。
老张头几乎是扑过去开箱。
第一箱,铁钉。
第二箱,还是铁钉。
第三箱,混着些粗铜钉,色泽却发乌,尺寸也不对。
老张头当场眼前一黑,扶着箱沿狠狠喘了口气。
“铜钉呢?”
他不信邪,继续翻。
翻到第五箱时,手都开始抖。
“没了……”
“都他娘没了!”
他拎起一把劣质铁钉,气得差点把牙咬碎,“船腹防水层、潮湿舱壁、关键咬合位,本来都该用铜钉压,防锈、防蚀、防久泡。现在给我换成这玩意儿?”
他猛地把铁钉摔回箱里,发出一声闷响。
“海上一走,先锈死,再渗水,再烂缝。等船开出去,敌人还没打,自己先漏成筛子。”
萧清棠已经不用问了。
她看不懂材料细处,可她看得懂老张头这种气得快脑溢血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而沈砚则走到另一侧,掀开几个标着桐油、防料的陶桶。
前两桶还有些油味。
可到后头,颜色便明显不对了,稀,薄,带杂质,表层甚至还浮着没化开的油脚。
“掺了。”沈砚淡淡道。
常福凑近一闻,皱起鼻子:“这味儿都不正。”
“当然不正。”老张头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真正封船腹的熟桐油,要熬到火候,配麻灰、石脂、防料,一层层压进去。现在这桶里头,怕是连一半真油都未必有。”
他越说越气,眼前都像有点发晕。
“图纸让他们糟蹋了,木料让他们换了,铜钉和熟油也叫他们吞了……”
“这不是造船。”
“这是给大宁海上送棺材!”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几桶劣油和一箱箱铁钉之间,眼底那点本就压着的杀意,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
可今夜还没完。
材料有问题是一层,船匠在不在,是另一层。
他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往船坞主工棚去。
按白日里交上来的册报,此地如今虽受海寇扰乱,仍有大批船匠昼夜轮班赶工,只是进度暂缓。可真等他们摸到最大的船坞棚外,里头传出来的却不是赶工时该有的锤凿和锯木密响。
而是一种稀稀拉拉、敷衍了事的动静。
像有人在装忙。
暗卫从侧缝先看了一眼,回头比了个手势。
人不多。
沈砚贴近缝隙往里望去。
偌大船坞里,一艘半成型的大船骨架架在木撑上,远看确实像在建蒸汽明轮船的主船体。可近处工位稀稀拉拉,真正干活的船匠不过二三十个,而且大多慢吞吞地磨边、递料、敲钉,连赶工的汗气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靠里一排案台上,摊着几张工部送来的样图。
图是沈砚亲自定过的第一批改造图样。
如今边角却沾了油污,甚至有两张被人随手压在酒盏和木钉盒底下,皱得像抹布。
老张头看见那一瞬,差点冲进去。
“我日他祖宗!”
幸亏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
“急什么。”
老张头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压着声骂:“那是图纸!那帮蠢货拿老子的图垫酒盏!”
“知道。”沈砚低声道,“再看看。”
几人继续顺着船坞后头摸。
很快,另一名暗卫从阴影里掠回来,贴近沈砚耳边说了两句。
常福在旁边只看见沈砚眼神一冷,便知道又不是什么好事。“带路。”
一行人绕出主棚,往更后头的偏坞去。
那里比这边安静得多,外头只挂着几盏防风灯,位置也更靠近一条私用水道。等靠近之后,里头却忽然传来密集而结实的锯木、打榫和敲钉声。
和前头主船坞那副装模作样的散漫样子,判若两地。
沈砚靠在门缝边看了一眼,脸上终于彻底没了笑。
偏坞里,灯火通明。
二十多名手艺最老到的船匠正埋头赶工,汗流浃背,动作麻利得很。架子上躺着两艘吃水浅、船腹宽、速度显然优先于防御的中型海船。船体线条流畅,货舱做得格外讲究,既不像军船,也不像寻常渔船。
是走私船。
而且是给大户、给士族、给能在海寇乱里继续捞钱的人专门打造的快船。
旁边一张记工板上,甚至还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姓氏。
陆。
齐。
周。
正是先前京城钱庄暗账里出现过的那几家江南大族。
常福看清之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娘的……朝廷的船坞,朝廷的匠,朝廷的钱,结果他们在这儿给士族私造走私船?”
老张头已经气得手都在抖。
“难怪前头主坞像死了一样!”
“好匠都让他们抽到这儿来了!”
“怪不得图纸没人管,怪不得龙骨料换烂木,怪不得铜钉和熟油全没了——”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扶着木柱才站稳。
“这帮狗杂种不是在贪。”
“他们是在明着拆大宁的船!”
沈砚站在门外,静静看着里头那两艘快造得差不多的私船,眼神一点点冷到极处。
今夜看到这里,事情已经彻底清了。
不是单纯某个管事手脚不干净。
不是底下匠役偷几箱铜钉、换几根木料那么简单。
是整座战略船坞,从上到下,都被江南士族和地方势力当成了自家后院。
朝廷要的蒸汽明轮船骨架,他们拿杂木糊弄。
朝廷要的船腹防水和加固件,他们整箱整桶地吞。
朝廷要的核心船匠,他们大半抽去给自己造走私船。
这是贪吗?
当然贪。
可比贪更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在乎大宁未来的海船能不能下水。
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海上那条见不得光的财路,只有士族仓里的银子和走私船里装着的货。
拿大宁未来的海权,去换他们兜里的碎银子。
这才是最该杀的地方。
老张头在旁边喘着粗气,眼珠子都红了。
“少爷……”
“你别拦我。”
“我现在就想进去把那帮狗东西脑袋拧下来,塞进他们那破船肚子里!”
沈砚缓缓抬手,按住了他肩膀。
动作不重。
可老张头立刻感觉到,那只手稳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现在不进去。”
他声音很低。
“再看最后一眼。”
“把该记的,全记死。”
“明天开始——”
沈砚望着那片灯火通明、正替士族赶工的私坞,眼底杀意终于彻底沸腾。
“我要他们连哭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