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刚一搭稳,码头上的鼓乐便齐齐响了起来。
不是寻常县衙迎接上官那种敷衍两下的锣鼓,而是正经摆出了阵仗。两侧彩旗猎猎,香案高设,连岸边铺的青毡都换成了半新不旧却十分体面的厚毯。晨雾未散尽,香烟袅袅往上飘,混着江风里的水腥气,硬生生把这座刚遭海寇之乱的港口,熏出了一股“我等虽苦,但礼数周全”的味儿。
地方官员们早已排成两列。
布政使、知府、盐务官、漕务官、河道官、港务司,一层层站得整整齐齐。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憔悴,像是这几日为了东南乱局熬得夜不能寐,却又不得不强撑精神来迎朝廷钦差。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真要感慨一句东南官员虽遭大难,倒也算忠勤。
可沈砚只看了一眼,便想笑。
脸上的黑眼圈是能画出来的,衣袍上的褶子也是能提前揉出来的,至于那股“哀民生之多艰”的味儿,更是江南官场最不值钱的手艺活。
真正让他多看了一眼的,是站在最前头那名青年。
此人二十多岁年纪,生得眉眼俊秀,脸型偏长,穿一身剪裁极讲究的月白锦袍,外罩素色披风,腰间只挂了一块温润玉佩,半点不见藩王世家该有的张扬,反倒处处透着收敛。最妙的是那张脸,带着三分忧色,七分真诚,一看便是那种你刚想骂他,他先替你着急起来的人。
沈砚心里立刻给了评价。
这就是典型的江南牌笑面刀。
果然,等他和萧清棠刚一踩实码头,那青年便已快步迎上前来,连腰都比后头那些地方官弯得更低,拱手行礼时几乎带着点惶恐。
“晚辈萧景衡,代家父靖海王,恭迎太傅大人,恭迎二殿下。”
他一抬头,眼底竟真有几分发红,“东南海疆糜烂至此,父王与我等日日忧心,盼朝廷如盼甘霖。今见太傅与二殿下亲至,晚辈这颗心,总算落下去一半了。”
这话说得是真漂亮。
先把姿态放低,再把“忧心”摆足,最后再把希望全挂到朝廷脸上。既显得王府忠心,又不抢地方官的话头,还顺便把自己摆成了一个苦苦支撑、终于等来救命恩人的可怜角色。
常福在后头听得直龇牙。
这位世子爷若是去说书,怕是也能骗下一票茶钱。
沈砚脸上的笑倒是很和气,拱手还了一礼。
“世子言重了。东南有难,朝廷自当来。”
萧景衡立刻道:“太傅此言,东南军民必铭感五内。”
他又转向萧清棠,语气更见敬重:“二殿下北定草原,威震四海,如今又亲临东南坐镇,海寇纵有万胆,也该肝胆俱裂了。”
萧清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她这一身冷硬杀气,放在边关是军心,放在码头迎礼里便格外压人。可萧景衡像是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愈发恭顺,姿态稳得很。
沈砚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句评语。
能屈能伸,脸皮极厚。
这种人,最烦。
寒暄刚落,萧景衡便侧身一让。
“太傅、二殿下,码头风大,晚辈已奉父王之命,在行馆设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此外——”
他说到这里,微微拍了拍手。
后头立刻有十余名王府执事与地方差役抬着册子上前,紧接着,码头侧方一排蒙着油布的车队也被掀开了遮盖。白花花的银箱、成垛的米粮、盐肉、药材、棉布,还有几车明显是给军中用的风干肉与烈酒,整整齐齐摆在众人眼前。
地方官员们适时露出一副“总算能为朝廷分忧一点”的表情。
萧景衡则低头道:“东南兵乱仓促,朝廷大军远来辛苦。王府不敢空口迎接,这些是家父连夜命人筹措的劳军之资,不敢说多,只盼能让将士们少受些奔波之苦。”
常福看得眼皮都跳了。
好家伙。
这不是接风,这是迎面先塞一嘴糖。
银子、粮草、药材、酒肉,一样不缺,而且摆得极光明正大。你若不收,像是朝廷不近人情;你若收了,后头再查王府和地方,多少便沾了“人家好心劳军”这一层软绵绵的人情。
地方官里头,一个穿绯袍的知府立刻上前半步,苦笑着接话。
“太傅明鉴,我等东南地方,如今最愁的便是军需接济。海寇来去如风,流匪一般防不胜防,本地几府这些时日仓库见底,百姓惊逃,若不是王爷与世子殿下苦苦支撑,只怕迎接朝廷的这点体面都拿不出来了。”
另一名盐务官紧跟着叹气。
“是啊,海寇凶悍是一层,地方财力见绌又是一层。近来新商税推得紧,地方商路尚未喘匀这口气,如今又逢海路断绝,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来了。
沈砚眼底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骂了一声。
果然还是这套。
先哭海寇,再哭穷,最后轻轻巧巧把锅往新商税头上带。说得不直,可每个字都在暗示:东南乱成这样,不只是海寇狠,也是朝廷新法逼得地方太紧。这时又一名漕务官拱手道:“我等并非推责,只是东南这地方,海防、水师、商路、赋税,本就牵一发动全身。太傅初到,往后若能稍稍体恤地方难处,给我等一些缓冲,许多事也就好办得多了。”
“不错。”
布政使也沉沉叹息,“朝廷新政本意自然是好的,可江南不比北境,商脉细,门路杂,稍一收紧,下面便容易乱。如今又有海寇作祟,内外交逼,我等实在左右支绌。”
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调子出奇一致。
说海寇时咬牙切齿,说王府时感恩戴德,说到新商税与朝廷新法时,便齐齐变成了满腹苦衷、欲言又止。
软钉子扎得极有分寸。
不叫板,不翻脸,甚至句句都像在替朝廷着想。可这一轮话听下来,若是换个耳根子软、又急着用地方人手的钦差,怕是已经先在心里生出三分“是不是朝廷推得太急”的动摇了。
萧清棠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冷。
她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鬼话。若不是沈砚此前在船上已提醒过她“东南这帮人刀都藏在笑里”,她这会儿怕是真要当场问一句:海寇是朝廷养的?战船老了是新商税给敲坏的?
她按着剑柄的手,已经有些发紧。
沈砚却像半点没听出里头的刺,只笑着点头。
“诸位辛苦,本官都明白。”
“东南一地,骤逢大乱,地方官府难为,本官理解。”
“至于海寇猖獗、水师老化、地方财力一时调度不灵——”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得很,“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一日之过。朝廷既然来了,自会慢慢理。”
慢慢理。
这三个字一出口,对面几名官员脸上的神情顿时都微妙地松了一分。
他们最怕的,是沈砚一上来便掀桌子。
如今听他这意思,像是至少愿意先按着地方的节奏来。
萧景衡更是立刻顺势接住话头。
“太傅海量,果然体恤地方。我东南上下,必竭力配合朝廷。”
“好说。”
沈砚笑着应了,随即目光一转,落在那几车劳军物资上,“世子和王爷既有这份心,本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常福却差点乐出来。
他太熟这味儿了。
少爷每次开始“照单全收”的时候,嘴上都特别客气。
果然,沈砚下一句便道:“劳军之资,朝廷收下。”
“不过军需一事,最讲账目分明。常福。”
“奴才在!”
“带户部跟来的书吏,把银两、粮草、药材、酒肉、布匹,一样样点清楚,造册入案。”
“尤其银箱,开箱验数,当众封签。”
“再把王府和地方衙门的名目、数额、经手人,都写明白。回头本官也好在折子里,替王爷与诸位官员请上一份功。”
这话一落,地方官员和王府执事的笑都僵了一瞬。
他们当然是想送。
可他们想送的是人情,不是账。
一旦一箱箱开出来,一笔笔入册,性质便彻底变了。往后朝廷若查,谁送了什么、数目多少、来路如何,全都在纸上,想再拿这份“劳军”做什么模糊文章,便没那么容易了。
萧景衡眼底微光一闪,脸上却仍是谦卑笑意。
“太傅做事,果然细致。这本就是该有的规矩。”
沈砚笑得更和善了。
“世子通情达理,本官佩服。”
一来一回,像都在夸对方。
可周围真正听得懂的人,已经闻见了一丝针尖对麦芒的味儿。
接风宴设在港口行馆。
地方官员显然是下了本钱,厅中铺陈极讲究,既不敢奢靡得太显眼,又处处透着江南特有的精细。菜色偏清鲜,酒是温的,连座次都排得很有分寸。沈砚与萧清棠居中,萧景衡陪在侧位,地方大员依次分列,像一锅早已熬好、只等人落勺的温汤。
可汤再温,也是有刺的。
酒过三巡,话题果然又绕回了海寇与地方窘境。
布政使先叹了一声:“说到底,东南之乱,最可恨的还是那些海上流匪。无根无据,聚散如烟,今日烧一县,明日换一港,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知府立刻附和:“本地水师这些年也不是不想剿,只是战船年久,兵械不新,海匪又船小灵快,追也追不上,守也守不住。”
“正是。”
盐务官又来添火,“若非地方财力这些年实在吃紧,本地也不会到今日还用那些旧船烂弩。”
话题绕到这儿,便又极自然地碰了一下新商税。
“太傅莫怪下官多嘴。”一名府丞苦笑着举杯,“朝廷新政本是好事,可江南商脉细,税一紧,转圜便少。海寇又趁这个节骨眼上作乱,地方确实难得很。”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把“海寇猖獗”和“新商税太紧”直接拴到一根绳上。
常福在后头听得牙痒,恨不得把这帮人的酒盏都给砸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却依旧滴水不漏。
他端着酒,笑得很是体面。
“诸位所言,本官都记下了。”
“东南有东南的难,朝廷也有朝廷的难。新政是为长远,不会因一时风浪尽废,但地方若有真难处,朝廷也不会装聋作哑。”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海寇这把火压住。”
“至于税也好,船也好,穷也好,苦也好——”
他举杯轻轻一碰,笑意温和,“都可以慢慢说。”
这话像是接了,又像是没接。
你诉苦,他点头。
你递软刀子,他接着放桌上。
可你想让他现在就顺着话头松口、认下“朝廷逼得太紧”,门都没有。
萧景衡在旁边看着,眼底那点温和笑意始终不散,只偶尔顺势帮着圆两句场。
“太傅远来辛苦,地方这些琐碎难处,原也不该一上来便絮絮叨叨。”
“只是东南上下如今实在把朝廷当主心骨,这才忍不住先说了。”
“二位放心,王府与地方必尽力配合,绝不叫朝廷为难。”
他每说一句,都像在给地方官递台阶,也像在替朝廷分忧。
笑得温文尔雅,话说得春风化雨。
萧清棠看得越发火大。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想拔剑了。
边关杀人,是冲着敌人的脖子去。
这群东南的笑面人,明明句句都带刀,偏偏脸上还能笑得比春水都软,叫人连一剑劈过去都显得像自己脾气不好。
她不由偏头看了沈砚一眼。
却见这人竟还在笑着喝酒,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一句菜色。
“这道鲈鱼做得不错。”
萧清棠:“……”
她忽然就不那么想拔剑了。
她开始有点想看看,沈砚到底要把这场戏陪他们唱到哪一步。
宴至后半,王府送来的劳军账目也已经初步点完,常福悄悄进来,在沈砚耳边低声报了数字。
银两多少,粮草多少,药材多少,一笔笔都不小。
这已经不只是接风体面了。
是实打实地砸钱。
常福报完,眼神都带着点古怪。
“少爷,这帮人送得可真舍得。”
“舍得?”沈砚唇角不动,低声回了一句,“那得看是谁的钱。”
宴席散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港口外头灯火连绵,行馆中依旧香气未散。地方官与萧景衡亲自送到院门外,礼数做足,言辞更是客气到骨子里。
“太傅若有任何吩咐,东南上下无不从命。”
“二殿下但有所需,王府即刻调拨。”
“只盼朝廷早定大局,救我东南百姓于水火。”
一声声,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等到人终于走干净,院门一关,四下清净下来,常福才像憋了许久似的,狠狠干呸了一声。
“这帮东西,演得我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
萧清棠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眼神仍冷。
“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说江南的水比北边更烦了。”
“北边的敌人举刀就来,这边的敌人先给你端酒。”
沈砚没接这句,只从常福手里接过刚刚誊好的劳军账单,低头扫了一眼。
银两、粮草、药材、布匹,样样齐全,数目漂亮得像特地给朝廷奏折准备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却把常福笑得后背一凉。
“少爷?”
“他们这戏,搭得不错。”
沈砚把账单轻轻一折,眼底冷意终于不再遮掩,“王府谦卑劳军,地方官齐声诉苦,锅一半甩给海寇,一半甩给新商税,面上却又对朝廷感恩戴德。”
“这套太极,确实是江南官场的老手艺。”
常福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外头那片仍旧灯火通明、像是热闹又安稳的港口夜色。
“怎么办?”
他把账单递回给常福,语气淡得很。
“既然他们爱演。”
“那咱们今晚,就去看看他们戏台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底裤。”
萧清棠眸光一动,唇角终于压出一丝带锋的笑。
“我就知道,你今晚不会老老实实睡觉。”
沈砚拢了拢袖子,慢慢往内室走去。
“这种局,白天看的是脸。”
“真正有用的东西,得夜里翻。”
院中风过,灯影轻晃。
而东南这座刚把笑脸端到他们面前的港口,也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像一张铺得平整又漂亮的大网。
只是网再漂亮,终究也是拿来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