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却压不住那封东南急报带来的寒意。
海水、血迹、被火烧黑的字边,像一把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刀,横在所有人面前。
密议散去时,天色已经偏了。朝臣们各自领命,脚步匆忙,连宫道上的风都像比平日更急。沈砚最后一个从暖阁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三份名单。
一份是京郊火器新军的现存编制。
一份是钢铁基地与核心工坊的匠籍簿。
还有一份,是沿海船厂与蒸汽试验件现有库存的简表。
常福跟在他后头,小声问了一句:“少爷,今晚回府吗?”
沈砚脚步没停。
“回什么府。”
“去京郊大营。”
常福一愣,随即立刻跟上:“那……要不要先回家说一声?”
沈砚脚下顿了顿,像是想起了谁,随后又继续往前走。
“不用。”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
京郊大营的风,向来比城里硬。
北境大军班师之后,这里最精锐的一批火器新军并未完全散回各营,而是暂驻京畿,轮换整补。一来是给北境老兵喘口气,二来也是让这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刀,暂时搁在离雍京最近的地方。
可今晚,这把刀又要出鞘了。
营门刚开时,里面还只是寻常夜操后的安静。可沈砚一到,中军鼓便先响了。
咚!
一声鼓鸣,整个大营像瞬间醒了。
一道道营火亮起来,披甲的老卒和火器军官快步奔向校场。有人刚卸了半边甲,有人还抱着火枪在擦膛线,听见中军召集,半句废话没有,转身便冲。
不到两刻钟,京郊大营主校场已列出了整整齐齐的方阵。
夜色之下,火把如林。
三千火器新军精锐站在最前头,人人披着深色军袍,甲片压得极紧,肩背笔直。和新招募的兵不一样,这批人身上的气,沉得很。
是北境风雪里磨出来的沉。
是看过城头碎肉、踩过冰谷裂河、听过炮声贴着耳朵炸的人,才有的沉。
他们脸上大多还留着痕迹。
有刀疤,有冻疮旧印,有人左耳缺了一角,有人虎口还裹着薄布。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看得出,这不是摆来撑场面的仪仗。
是见过血、杀过敌、也真正活下来的精锐。
沈砚踏上点将台时,整个校场安静得只剩风吹旗角的声音。
他没有先说大话,也没有先念圣旨。
只是站在高处,目光一排排扫过去。
“东南的军报,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没人出声。
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北境刚平,海上又起腥风,这种事根本压不住。军中消息传得快,何况还是这种八百里加急直入太和殿的大事。
沈砚继续道:“这次南下,不是游山玩水。”
“也不是去给江南那帮绣花官老爷壮壮胆。”
“海寇、高丽战船、内鬼、士族、藩王……东南那边的水,比北境冰河还浑。”
“我今天来,只做一件事。”
“点将。”
最后两个字落下,校场里的空气像骤然绷了一下。
三千人仍旧一动不动,可那股气却明显提了起来。
沈砚抬手,直接点向前排几名统制官。
“火器营第一哨、第三哨、第五哨,出列。”
“炮营轻炮组,出列。”
“北境斥候队改编快枪组,出列。”
“会水、识船、能在颠簸里稳枪的,单列。”
一道道军令下去,整个方阵迅速分流。
没有混乱,也没有喧哗。
靴声、甲响、火枪轻撞的声音在夜里接连响起,像一台精密又冰冷的机器在迅速咬合。
常福站在台下看得心里直发热。
这三千人,真不是从账册上随便圈出来的。
沈砚挑的,全是北境最难熬那几场硬仗里磨过的骨头。
守过西坡缺口的,打过粮道车阵的,夜袭过敌后粮营的,冰谷边缘还敢稳住阵脚开枪的,几乎都被抽了出来。
兵可以少。
但一定得狠。
得是那种到了南边,就算脚下不是冻土和雪原,照样能在陌生水道和港口边把枪打稳、把阵站死的人。
等方阵最终重整完毕,留在正中最前头的,正好三千。
沈砚看着他们,终于点了点头。
“很好。”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只是京郊留营兵。”
“你们是东南钦差行营直属火器先锋。”
“谁跟我去南边,把海上的贼、岸上的鬼和背后递刀的人,一起翻出来。”
台下齐齐抱拳,声如闷雷。
“愿随太傅南下!”
这一声出口,夜风都像震了一下。
沈砚没再多说,只把名单扔给一旁军吏。
“今夜整备。”
“弹药、短枪、轻炮、备用机括、拆装工具,按急行配额重发。”
“天亮之前,我要他们能上船、能转运、能打城、也能打水。”
“是!”
——
点完兵,沈砚连营中热汤都没顾上喝一口,便又直奔钢铁基地。京郊钢铁基地这会儿还亮得像白天。
蒸汽锻机轰鸣未歇,炉火映红半边夜色。矿车、铁料车、煤车来来往往,工坊里的人听见太傅深夜亲至,先是一惊,随后不少人心里都跟着发毛。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主儿若是白天来,多半是看进度。
若是大半夜突然来——
通常不是好事。
老张头就是这么想的。
他披着羊皮袄,顶着一头被炉火烤得乱糟糟的头发从核心工坊冲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又怎么了?”
“锅炉没炸,气缸没裂,飞轮转得比我这把老骨头都顺,你这大半夜冲过来,是嫌我活得太踏实?”
沈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手里的匠籍簿拍过去。
“挑人。”
老张头一愣:“挑什么人?”
“最顶尖的那批。”
“懂蒸汽机组装的,懂阀件打磨的,懂锅炉铆接和船用构件预制的。”
“再加上最会校轴、最会做密封、最会修大件的。”
“我要带走。”
老张头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带走?!”
“你疯了?”
“这里正忙得脚底冒烟,你还来我锅里捞肉?”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得很。
“东南要造船。”
“沿海船厂要先起底子,蒸汽明轮船的骨架和试件也得带过去。”
“我不从你这儿带人,难道带一群只会锯木头的老船匠去看图纸发呆?”
老张头被噎得脸都涨红了,抱着匠籍簿像抱着自己的命根子。
“那也不能一口气把最好的都薅走!”
“你知道我手里这点熟匠是怎么养出来的么?蒸汽机刚会喘气,他们连轴都还没摸热乎!”
“现在你让我放人,我这儿后头的机组谁接?”
沈砚抬手往旁边蒸汽锻机一指。
“接班的人可以慢慢练。”
“沿海船厂和蒸汽船底子,不能慢。”
“东南现在不是缺工匠。”
“是缺真正懂这套东西的人,把第一口气吹起来。”
老张头气得胡子都在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要多少?”
“不多。”
沈砚笑了笑,“三十六个。”
“不多个屁!”
老张头差点跳起来,“我这儿总共才——”
他骂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沈砚眼里的神色了。
不是商量。
是定了。
老张头沉默了几息,最终狠狠啐了一口。
“你这败家……你这太傅,迟早把我这点压箱底都薅秃。”
嘴里骂着,他还是转身进了工坊。
没多久,三十六个匠人被一一点了出来。
有人手上还沾着油污,有人肩上搭着布巾,有两个年轻些的工匠显然刚从锅炉边下来,脸都被蒸汽烫得发红。
可当他们听见是随太傅南下,去东南船厂、带着蒸汽机试件一起走时,眼神一个比一个亮。
他们不是普通匠人。
他们是第一批真正碰过蒸汽机、摸过锅炉、校过飞轮和阀件的人。
这帮人心里很清楚,自己学的不是一门手艺。
是一个新时代的门槛。
沈砚又亲自去了一趟试件库。
那里封着几套已经拆分好的蒸汽机关键构件:缩小试验锅炉、改良阀门组、连杆样件、明轮驱动试轴,还有两套专门为船用试验改过的减重框架。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大,可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沿海船厂往后几个月能不能真迈出第一步的关键。
沈砚点完之后,直接下令。
“封箱。”
“随军。”
老张头看得眼皮直抽:“你还真一点渣都不给我剩。”
沈砚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只是先带火种过去。”
“你这儿是炉子,灭不了。”
老张头哼了一声,脸上火气未消,可到底还是没再拦。
因为他也知道,东南那边若真要起船、起蒸汽、起海上那条线,没有这批人和这批试件,什么都只是纸。
——
等沈砚带着兵、带着匠、带着蒸汽机试件回到京郊大营时,夜已经极深。
可大营主校场上,火把却比先前更多了。
因为点将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银甲如雪。
披风在夜风里猎猎翻起,像一面刚从北境带回来的旗。
萧清棠。
她已不再是前些日子大婚时那个一身红妆、坐在喜轿中的新妇。
此刻的她,重新披上了那身最熟悉的银甲。甲叶上还有极轻微的旧刮痕,像是北境硝烟和冰谷风雪留下的印子还未彻底散尽。腰间天子剑压着夜色,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叫满校场的火光都像往后退了一层。
沈砚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萧清棠转头看他,眸光亮而冷。
“东南起了火,你让我在家里绣花?”
“我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那你心还挺会偷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清棠懒得跟他绕,直接走下点将台,停在他面前。
“圣旨是赐婚,不是卸我兵权。”
“我既是你的妻子,也是大宁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趟南下,我跟你一起。”
她说得很平。
可就是这种平,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不容置疑。
沈砚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替她把肩甲上一处略微歪了的扣带理正。
“我也没打算拦你。”
“东南那摊烂水,我一个人去,得少一半胆气。”
萧清棠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少贫。”
“真心话。”
说完,沈砚转身,和她并肩走上点将台。
台下,是三千火器新军精锐。
一侧,是三十六名核心工匠和十余箱封存好的蒸汽机试件。
再往后,是轻炮车、火枪箱、工兵器具、拆装架、备用锅炉板和一整队南下辎重。
火光照在众人脸上,把每个人的眼神都映得很亮。
沈砚立于台前,抬手压下全场。
“今夜召你们,不是为了摆威风。”
“是为了告诉你们,从现在起,咱们走的不只是军路。”
他侧手指向那一排试件与工匠。
“那里装着的,不只是几块铁,几根轴,几只锅炉阀。”
“装的是大宁往后海上立足的火种。”
“东南现在烧着火,海上有贼,岸上有鬼,水下还藏着不知多少暗桩和烂根。”
“我们这次去,不只是平乱。”
“还要把大宁的火枪、火炮、蒸汽和规矩,一起带过去。”
夜风穿校场而过,三千人静得像铁。
萧清棠这时也往前一步,银甲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本帅与太傅,同赴东南。”
“海疆未宁,不得退。”
“军令如山,凡有怯战、误军、私通外敌者——”
她手按剑柄,声音冷得像刀锋出鞘。
“立斩。”
台下齐齐抱拳,声如雷震。
“遵令!”
沈砚看着这片如林般的火光与甲影,缓缓开口。
“我与二殿下今日在此立军令状。”
“南下之后,肃清海疆,揪出内鬼,重整东南。”
“谁敢拦,就碾过去。”
最后一句落下时,校场上的火把像都猛地晃了一下。
三千精锐、数十工匠、满营军官同时低喝。
“肃清海疆!”
“肃清海疆——!”
声音滚出去很远,震得夜空都像发沉。
而此时此刻,宫城深处,萧明玥也正立在御书房外的长廊之下,望着京郊方向那一点隐约映起的火光。
她没有去送。
也没有再传旨。
因为她知道,有沈砚,有萧清棠,那一把刀已经磨好,火也已经点着。
她要做的,是留在京城,替他们把后路、朝局和这座帝都稳住。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拂动她袖角。
她眸色沉静,低声只说了一句。
“东南,就交给你们了。”
京郊大营之中,点将已毕。
南下的人,南下的兵,南下的火种,全部定了。
夜色深沉,火光连营。
而大宁这支即将把雷霆武力与工业火种一并带往南方的队伍,也终于在这一夜,真正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