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大典之后的第二日,雍京的雪还没化干净,太和殿里便先起了火药味。
昨夜修罗场那一关,沈砚好不容易靠着一身厚脸皮和半壶冷茶活着爬出来,今早天没亮就被常福连拖带拽地弄上了朝服。人站在宫门前时,酒气散了七八成,困意却还黏在骨头缝里。
“少爷,您昨晚不是说谁来都不见吗?”
“朝廷来。”
“那您这不算打自己脸?”
“我这是给自己脸上镀金。”
常福嘴角一抽,心说您昨晚那几位祖宗若听见这话,怕是还得再开一局。
沈砚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向前方太和殿前乌压压的人群,原本还带着几分懒散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今日这场朝会,不是庆功。
是杀人。
不是拿刀砍脑袋的那种杀,是把旧门阀和残存士族最后那点抱着钱袋子不撒手的硬骨头,借着北境这场泼天大胜,彻底砸碎。
太和殿内,百官分列。
萧明玥高坐御座之前,玄黑凤袍压着金线暗纹,目光扫下来时,整座大殿都静得像冬日封河。北境大捷、诸国称臣、太庙献俘、十里迎军,前几日那一连串连着炸开的雷,已经把她皇太女摄政的威势推到了极高处。
现在,轮到她把这股威势砸到内政上了。
礼官唱罢,萧明玥没有先说闲话,直接开门见山。
“北境大战方定,诸国称臣,边患暂平。”
“可大宁要的,不是一场仗打赢之后的三两年安稳。”
“要的是国库充实,军备可续,教化可行,百业可兴。”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今日本宫要议两件事。”
“其一,工商税务新制,全面推行。”
“其二,新式教育诸法,州县并行。”
此言一出,殿内像是先被什么压了一下,随后才有细细碎碎的气息波动。
许多人都知道,这两件事迟早要来。
尤其是税制。
北境大战打到这个份上,火器、工坊、粮道、运输、伤兵安置、抚恤发放,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可大战刚赢,萧明玥便立刻把早就卡住的新税制与教育法一并端了出来,还是让不少人心头一震。
最先变脸的,不是武将,也不是清流。
是那些江南士族出身、与旧门阀沾亲带故的老臣。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
“殿下!”
“臣以为不可!”
他一开口,声音倒是很响,显然昨夜在家里已经把词背熟了。
“大战新定,民生凋敝,此时正当轻徭薄赋,与民休养。若骤行工商新税,只怕搅动人心,伤及国本!”
另一名老臣也紧跟着出列,拱手如山。
“祖宗之法,重农抑商,千百年自有其理。商税若重,工坊若盛,恐末业坐大,坏我大宁根基!”
“至于新式教育,更不可操之过急。”
“州县学堂岂可轻改经典次序?以算学、格物、工律之学杂入童蒙课业,此乃舍本逐末!”
一人开了口,后头立刻又冒出几名资历深厚的老臣,言辞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
“战后当静,不当躁!”
“国朝方胜,更当守成,不可因一时之功而轻变祖宗成法!”
“请殿下三思!”
一连串“三思”在殿中荡开,乍一听还真像是忠心耿耿、忧国忧民。
可沈砚站在班列里听着,只想笑。
说得好听是休养生息。
说得难听点,就是北边打完了,轮到他们的钱袋子要流血了,于是一个个祖宗成法都想起来了。
火器营吃药吃粮的时候不见你们这么积极。
如今要从商路、工坊、盐铁、货栈、印坊和大宗贸易上重新捋税,这帮老东西倒是突然懂什么叫“民生为重”了。
萧明玥没急着开口,只淡淡看着下面。
而三公主萧云昭站在清流班列之中,神色平静得像没起风的湖。只是她这一脉的几名年轻御史和给事中,已经不动声色地微微前倾。
他们在等。
等沈砚动。
果然,那几名老臣话音刚落,沈砚便慢悠悠地出了列。
绯袍玉带,年轻得扎眼。
可他一站出来,殿里方才那点义正辞严的调门,顿时就虚了三分。
毕竟这位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是刚从太庙献俘下来没两天、身上军功还烫手的太傅。
沈砚先没说话,只冲着几位老臣看了一圈,随后笑了笑。
“诸位说得真好。”
“若我不是刚从北境回来,差点就信了你们是在替百姓说话。”
那名白须老臣脸色一沉:“沈太傅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沈砚摊了摊手,“就是觉得几位大人对‘休养生息’四个字的理解,挺有创意。”
他话锋一转,直接从常福手里接过一摞厚厚账册,往殿中一扬。
“这是北境大战三个月的后勤总账。”
“火药、铅弹、炮车、药材、马料、冬粮、棉布、伤兵营消耗、阵亡抚恤、残兵安置,样样都在这里。”账册拍在地上,砰的一声,沉得很。
“我给诸位念几笔。”
他翻开账册,语气骤然转冷。
“雁门防线重修,白银二十七万两。”
“火器新军换装补充,白银三十五万两。”
“阵亡将士抚恤与伤残老兵安置,首拨白银十八万两,后续每年另计。”
“北境三十七处军工小坊合并扩建,铁料、煤料、木料、匠工工食,白银四十一万两。”
念到这里,殿中许多人呼吸都变了。
不是不知道大战费钱。
是很多文官此前根本没真正见过这么直白的数字。
沈砚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那几名老臣。
“诸位方才说,战后当休养生息。”
“我也觉得该养。”
“可养谁?”
“养前线断了胳膊还得回家自己种地的老兵,还是养江南几家一年走货几十万两却还想着少交一笔商税的盐行东家?”
那白须老臣脸色发青:“沈太傅休得混淆视听!商税一重,商路受阻,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百姓?”
沈砚直接打断,声音一下子压了下去。
“你们嘴里这个百姓,怎么总是恰好住在有大仓、有码头、有货栈、有印坊的地方?”
“怎么前线那些冻掉脚趾、炸断手臂、抬下来就只剩一口气的兵,不见你们替他们哭一哭?”
他又从另一侧抽出一摞工坊账目,直接甩开。
“这是京郊钢铁基地和诸路军工坊的产能报表。”
“大战之前,能铸多少炮,能打多少枪,能锻多少精钢,全写得明明白白。”
“诸位既然这么爱祖宗成法,那我倒想问问——祖宗成法里,哪一条能让我们不用钱,就把火器新军补齐?”
“哪一条能让残兵不吃饭,也自己把伤养好?”
“哪一条能让北境工坊不烧煤不吃铁,自己吐出枪炮来?”
他一步往前,绯袍在金砖之上掠出一道极利的线。
“我今天把话说死。”
“新商税,不是为了户部账面好看。”
“是为了给前线将士补枪、补炮、补抚恤。”
“是为了让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不至于拿命换了一身伤,回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谁阻挠新税——”
沈砚盯着那几个老臣,一字一句,咬得极清。
“谁就是在克扣前线将士的买命钱。”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拍在了几人脸上。
太和殿内,许多武将的眼神当场就变了。
原本还只是冷眼旁观的几位老将,此刻一个个目露寒光。尤其是那些家里本就有子侄死在北境的人,听到“买命钱”三个字,手都攥紧了。
一名勋贵出身的武将当场出列,声音如雷。
“沈太傅说得对!”
“谁敢拦抚恤,谁就是踩着我边军尸骨替自己省钱!”
另一人也跟着抱拳:“臣附议!工商新税,当立!”
“退伍伤兵、阵亡抚恤、火器换装,哪一样不要银子?总不能让弟兄们前面流血,后面还替江南商贾省赋!”
这一开口,武将一列顿时连成一片。
“臣附议!”
“臣附议!”
那几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老臣,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想说的本是“税不可妄加,法不可妄改”,结果被沈砚一转,直接变成了“你们要克扣边军的买命钱”。
这谁还敢接?
接了就是找死。
可他们若就这么退,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其中一人咬牙硬撑:“便是抚恤与军需重要,也不能因此乱了天下教化!新式教育将算学、格物、工商杂学尽数推入州县,岂非叫天下士子尽逐末技,轻经典、忘圣贤?”
这次,萧云昭终于动了。
她缓缓出列,青衣如水,声音不高,却天然有种让人想静下来听她说完的力量。
“圣贤之道,难道只教人空谈义理,不教人治世救民?”
那老臣一滞:“三公主殿下,臣不是此意……”
“你当然不是。”萧云昭平静道,“你只是觉得,只有你们熟的那套文章经义,才配叫正学。”
她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下去。
“可北境这一战,靠的是什么?”
“是格物制炮,是算学统筹,是工坊锻铁,是后勤调度,是火器、粮道、工律与舆图。”
“若州县学堂里只教人空背章句,不教人算,不教人制,不教人管账,不教人知农工商政,那大宁下一代,拿什么去守今日打下来的疆土?”
殿中一静。
她的话,比沈砚更冷,也更像一根根细针。
不是砸脸,是剥皮。
而她身后几名清流御史立刻跟上。
“臣附议!新式教育,正为经世致用!”
“圣人之道,本就当通于治国安民,岂可拘于旧纸堆中?”
“如今边患方平,正该兴学育才,为国储器用之士!”
清流一动,风向便彻底变了。
武将支持税改,是因为银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流支持学改,是因为名义和未来。
文武两边同时压上来,守旧派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阵脚,顿时散了。
那白须老臣张了张嘴,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今日这朝会,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他们辩的。
是给他们看刀的。
萧明玥高坐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殿中争声渐歇,她终于开口。
“够了。”
太和殿顿时又静下来。
“北境大战之胜,既证新军、新器、新政之效,便无退回旧法之理。”
“工商新税,自今日起,按太傅与户部拟定章程施行。凡大宗商路、工坊、盐铁、印坊、货栈、海贸内河转运,皆重新核税。小民细贩、贫户营生,不在重征之列。”
“新式教育,自京畿、北境、江南三道先行州县学试推,童蒙课程增设算学、格物、农工律例,经典不废,实学并重。”
“有司阻挠、地方推诿、阳奉阴违者,以抗新政、误国事论。”
最后一句落下,等于彻底盖棺。
没人再敢多说半个不字。
因为再多说,就不只是争论。
是抗旨。
是误国。
那几名老臣脸色灰败,像是顷刻间老了十岁,最终也只能咬牙俯身。
“臣……遵旨。”
沈砚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压了多日的火,总算顺了几分。
边关把命打出来的东西,若还在朝堂上被这帮人拿祖宗成法磨磨唧唧卡住,那才真叫恶心。
如今好了。
刀从北边带回来,正好顺手把内政里最后几块硬骨头一并剁了。
朝会后半程,户部、工部、礼部与学政衙门连着领旨,具体章程一条条发下。工商税则重订,税目厘清;州县学改试点,先生遴选,教材修订,预算拨付,一并开闸。
整座大宁朝廷像被拔掉了最后一块锈住的齿轮,终于开始真正高速转起来。
退朝时,殿外天光正盛。
百官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主和守旧那一派垂头丧气,像是又被抽了一轮耳光;武将们则一个个神清气爽,走路都带风;清流那边更是难得脸色明亮,显然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借这一股东风,把地方书院和州县学堂一起推起来。
沈砚走出殿门时,萧云昭恰好与他并肩。
“今日这一刀,砍得够重。”她淡淡道。
“北境都打完了,总不能回头让几本旧账本卡住脖子。”沈砚伸了个懒腰,“再说,不重一点,他们不会疼。”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真的权臣了。”
“什么叫像?”沈砚偏头看她,“我现在就是。”
萧云昭竟难得没反驳,只轻轻道:“也是。”
另一边,萧明玥自殿内缓步而出,玄黑凤袍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她看了看散去的群臣,又看向沈砚,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满意并未掩饰。
“户部、工部、学政三线,本宫都交给你盯着。”
“北境这场仗,打出了新政的底气。”
“如今,轮到它替大宁把路铺平。”
沈砚拱手,笑了一下。
“臣领命。”
不远处,宫门外的冬阳照在层层宫墙上。
而自今日起,大宁的内政机器,终于在这场大捷带来的无上威势中,扫清了最后绊脚的石头。
工商税改开始落地,教育新法开始推行,工坊、军备、学堂、商路与国库,像被同时拧上的几道发条,开始以从前谁都不敢想的速度运转起来。
北境打赢了,朝堂也打赢了。
从这一刻起,大宁真正有了把那场战争红利,变成国力、制度和未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