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入内城时,雍京城的热闹已到了顶点。
可真正到了太庙之外,那股沸腾到几乎失控的喧声,却像被无形的手轻轻一按,骤然沉了下去。
太庙之前,广场如洗。
朱阶白石,青铜鼎炉,丹陛之上旌旗低垂。四周禁军肃立,甲叶寒光如林。钟磬尚未齐鸣,可那股庄严肃穆的气势,已先一步压得人心口发紧。与城外十里迎军的盛大不同,到了这里,便不再只是凯旋。
是献俘。
也是祭祖。
是要把这场打到山河震动、把北境百年外患生生打断的灭蛮大战,真正写进大宁宗庙与国运之中。
宗室诸王、皇族宗亲、文武百官已按序列班站定。黑压压的人群从丹陛之下排到太庙外沿,鸦雀无声。人人都穿着最隆重的朝服,连平日里最爱在殿前交头接耳的几个老臣,今日也把嘴闭得死死的。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之后,很多事就彻底不一样了。
太庙正门缓缓洞开。
随着一声深沉的礼官唱喏,钟声先起。
咚——
这一声像从岁月最深处荡出来,穿过庙墙,穿过百官冠冕,穿过整座雍京城头。紧接着,编钟、玉磬、鼓乐次第而鸣,声声庄重,层层叠起,把偌大太庙前广场衬得愈发神圣肃穆。
礼乐声中,萧清棠率先出列。
她今日未穿战场上的银甲,而是一身玄黑亲王礼服,外罩大红绶带,腰间佩着老皇帝生前所赐的天子剑。可即便换了礼服,她身上那股从冰谷、雁门关、雪原尸山里带回来的锋锐杀气,仍旧压不住。她一步一步踏上丹陛,脚下极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北境那些风雪与战血之上。
她身后,是数名禁军捧着的献俘重器。
最前面,是那面已经折断、却仍被重新整理过的草原狼旗。
旗杆断处用黑布裹住,旗面上还有刀痕、血渍与冰谷之战留下的撕裂口。那曾是北方霸权的象征,是无数边民噩梦中最刺眼的一抹黑。如今,它被高高捧着,进入了大宁太庙。
再往后,是高车、黑水、赤岚以及草原诸部的降表。
一卷卷明黄、暗红、皮革与绢纸装裱的文书,被装在金盘与黑木匣中,压得沉甸甸的。那不是普通国书,是诸国低头、王庭称臣、百年不战的铁证。
礼官高声唱名。
“献草原狼旗——”
“献诸部降表——”
声音穿透钟磬,回荡在太庙之前。
萧清棠接过狼旗,双手平举,缓步走到祭台之前。她抬眼望向太庙深处,那里供奉着大宁历代先帝神位,也供奉着刚刚故去不久的老皇帝。
风从庙门中穿过,吹得那面残破狼旗微微抖动。
她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躬身,将狼旗敬放于祭台之上。
“北蛮已破。”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敌王授首,诸部称臣。”
“儿臣萧清棠,率大宁将士,今以狼旗与降表,告慰先帝,告慰列祖列宗。”
说完,她再拜。
这一拜下去,丹陛之下无数人心头都跟着一震。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一场礼仪。
这是告祭。
告祭大宁百年来死在北境边患中的将士百姓,也告祭那个临终前仍忧北境未平的老皇帝。
礼官再唱,降表一卷卷被捧上祭台。
每多放上一卷,丹陛之下的气势便更沉一分。宗室诸王中,不少年长者眼神都变了。他们这一辈,甚至上一辈,几乎都是听着北蛮犯边、草原南下的军报长大的。谁曾想到有朝一日,太庙祭台上摆着的,不再是求祖宗保佑边关无事的香火,而是敌国的降书与王庭的屈服。
钟声又起。
礼官肃声道:“请平北定远檄——”
这一声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丹陛右侧。
沈砚出列。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绯红大朝服,金线云纹压在袖口与衣襟,腰悬玉带,肩背挺得笔直。与北境战时那一身染血战袍不同,此刻的他已洗尽风霜,可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沉定锋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他手中捧着一卷黑轴金边的檄文。
那是《平北定远檄》。
文稿由他亲自定稿,苏清漪代笔润色,笔锋文骨俱是当世绝顶。可真正重要的,不是辞章之美,而是这篇檄文要在太庙前、宗室与百官面前,把这场灭蛮大战如何赢、为何赢,彻彻底底写成大宁的正统叙事。
沈砚踏上丹陛,站到祭台之前。
礼乐渐止。
四方皆静。
他展开檄文,目光扫过祭台上的狼旗与降表,又扫过丹陛下密密麻麻的朝臣与宗室,终于开口。
“维大宁承天立极,百有余年。”
“北患如疽,边锋未宁,累世兵民,饱尝胡尘之苦。”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明明不是武将怒喝,也不是朝堂辩论,却字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昔者草原狼庭,恃骑而骄,寇边掠地,以我百姓为刍狗,以我山河为猎场。雁门之外,白骨积雪;边寨之中,孤儿寡母,夜夜闻马蹄而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几句一出,丹陛下许多武将的呼吸都沉了几分。
北境旧将最受不得这个。
他们是真的见过那些画面的人。
而沈砚没有停,声音反而越发有力。
“今岁敌酋并诸部之众,挟灭国之势南下,自恃骑如海,甲如山,欲以我大宁为掌中之物。”
“然彼所恃者,不过旧世刀马;我大宁所恃者,却是举国之心,万民之志,将士之血,亦是新军之锐、新器之威、新政之实!”
说到“新器之威”时,他的声音陡然抬了一寸。
“彼夜袭,则我有天眼巡空,火枪反猎;彼掘地,则我听地辨音,雷火崩穴;彼重甲逼城,则我以炮击冻土,跳弹断阵;彼以数十万骑压境,则我焚其粮草,裂其军心,塌其冰河,断其狼旗!”
这一段念出来,几乎没有一句空话。
可越不空,越叫人心惊。
文臣们过去也不是不知道沈砚厉害,可许多人所知,终究停留在“会诗文”“善策论”“懂火器”。如今在太庙之前,听他亲口把这些手段一一念出,那种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奇技。
这是国之重器。
是能把一个旧时代直接轰塌的东西。
武将队列中,几名老将已听得眼底发红。
他们知道这场仗赢得险,可直到这一刻,经由这篇檄文再度回望,才真正觉得那一路从风雪誓师到冰谷斩狼的血火,像全在胸腔里重新烧了一遍。
沈砚持檄继续。
“故此战之胜,非一人之勇,非一城之险,非一计之奇。”
“乃我大宁军民上下同心,朝野一体;乃边军不退一步,火器新军百折不回;乃朝廷新法足以养兵,工坊新器足以制敌,商路粮道足以续命。”
“以新制破旧敌,以王道安四夷,以雷霆定北荒!”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砸出来的。
丹陛之下,许多年轻武将已热血上头,若不是在太庙前,只怕真要当场吼出声来。
而文臣那边,脸色则一个比一个精彩。
尤其是那些从前最爱拿“奇技淫巧”“工商末业”说事的人,此刻听着“工坊新器足以制敌,商路粮道足以续命”,只觉得每个字都像冲着他们脑门来的。
偏偏,没人敢反驳。
因为反驳,就是反驳北境大胜。
就是反驳祭台上摆着的狼旗与降表。
沈砚的声音缓缓收束,却更见沉重。
“今狼旗俯首,诸部输诚,北境百年之患,至此可平。”
“然大宁不可以一战自满,不可以一胜自恃。”
“当修甲兵,广工造,兴商路,恤将士,安百姓,使边关不复闻哭声,使天下知我大宁,既能以文服人,亦能以武定远!”
他合上檄文,最后朝太庙深处一拜。
“臣沈砚,谨奉《平北定远檄》,敬告列祖,敬告先帝,亦敬告天下。”
“我大宁,自此北定。”
话音落下,太庙前安静得像连风都停了。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紧接着,一片沉重而整齐的甲叶碰撞声响起。
武将队列几乎齐刷刷抱拳下拜。
“北定——!”
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震得丹陛回响。
文臣那边也纷纷躬身,再无人敢有半点轻慢。
因为这一篇檄文,不只是宣功。
它已经把新军、新器、新政和沈砚本人,彻底写进了大宁国运的正统之中。
而站在武将前列的沈廷山,此刻早已不是“激荡”两个字能说尽。
从沈砚出列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丹陛之上。
那个一身绯袍、手持檄文、站在太庙祭台之前的人,是他儿子。
是那个曾经被满京城骂作败家子、连他自己都一度恨铁不成钢的混账儿子。
也是此刻,光芒万丈,权势滔天,在宗室诸王与满朝文武之前朗声定北、写功于庙堂的人。
沈廷山一直站得很稳。
可当沈砚念到“以新制破旧敌,以王道安四夷,以雷霆定北荒”时,他眼底就已经泛起了红。
等到最后一句“我大宁,自此北定”落下,这位大宁勋贵老臣,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眼泪顺着他布满风霜的眼角,直接滚了下来。
他没有抬袖去擦。
也没法擦。
因为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少年时顽劣荒唐的沈砚,是沈家祠堂前被骂得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沈砚,是雍京城里人人笑话的沈砚,也是如今站在太庙丹陛之上,让天下人都不敢再低看一眼的沈砚。
身边几名老臣察觉到他的失态,纷纷偏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却没人笑话。
反而不少人心里都跟着微微发酸。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廷山等这一日,太久了。
而今天,他不只是等来了儿子争气。
是等来了沈家满门被这个儿子亲手推上了顶峰。
钟声再鸣。
礼官高声道:“请皇太女殿下宣赏——”
萧明玥自丹陛高处缓缓起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今日凤袍压身,气度深沉如渊,目光扫过祭台、狼旗、降表,再落到沈砚与萧清棠身上时,眼底那点隐着的骄傲几乎遮不住。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北境大捷,二皇姐萧清棠统军有方,斩敌王、平草原、安边境,功冠三军。”
“着加食邑,赐黄金、甲具、宝剑、良田若干,仍总天下兵马。”
这一道赏下,武将队列齐声称贺。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更重的,还在后头。
萧明玥停了停,目光终于落到沈砚身上。
太庙前的空气,像一下子绷紧了。
“户部尚书、行军总幕僚沈砚。”
“定策北境,统筹军政,运筹粮道,创制新器,平敌国、安社稷、定四夷,厥功至伟。”
她声音清冷而庄重,每一个字都传得极远。
“今奉宗庙,告天下,特加封——”
说到这里,连宗室诸王都不由微微抬头。
“太傅。”
这两个字一出,太庙前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太傅。
不是寻常阁臣,不是勋爵,也不是虚衔。
这是辅国之极位,是帝师之尊,是放在整个大宁都足以压住朝堂半边天的极品权位。
更关键的是,沈砚才多大?
年轻得让许多人连他的“败家子旧名”都还没忘干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日在太庙前,被加封太傅。
这是大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异姓极品权臣。
而这还没完。
萧明玥继续道:“赐紫禁城骑马,赐御前不拜,赐金鱼袋、蟒玉带,入中枢议政,赞机务,统辖北境战后诸务与新政推进。”
一连串赏赐落下,太庙前几乎再度失声。
紫禁城骑马。
御前不拜。
统辖战后诸务与新政推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荣宠。
这是把权、名、势,一并推到了最顶处。
在这一刻,沈砚在大宁朝堂中的地位,真正被萧明玥亲手推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宗室诸王之中,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文武百官之中,则是震动更甚。
可震动归震动,没人敢不服。
因为今日这一切,不是空口许封,不是外戚恩宠,也不是门第荫封。
是祭台上的狼旗,是诸国降表,是北境那一场灭国大战,生生把沈砚抬上去的。
沈砚自己都难得安静了片刻。
太傅。
他原本就知道,北境这一战之后,自己必然还要再往上走一步。
可走到这一步,还是比他预想中更狠。
这不仅是封赏。
也是盖棺。
是萧明玥借太庙与宗庙之名,把他彻底钉成大宁新秩序里最重的一根梁。
礼官高声再唱:“请太傅受赏——”
沈砚上前,躬身接旨。
“臣,领旨。”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
而这三个字落地之后,丹陛之下终于爆出震天一般的恭贺之声。
“恭贺太傅——!”
“恭贺太傅——!”
声浪一层层翻上来,连太庙前的香烟都像被震得散得更开。
沈廷山站在武将前列,听着那一声声“太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太傅。
自家那个混账儿子,如今竟真成了太傅。
他眼底的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那不是笑,也不只是哭,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太多年,到这一刻,终于彻底冲开了。
他甚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像是想把丹陛上那个光芒太盛的青年,看得更清楚一点。
而丹陛之上,沈砚受赏之后,缓缓站直身。
太庙钟磬再鸣,祭台之上狼旗俯首,诸国降表静置。
他一身绯袍立于其前,身侧是萧清棠,身后是萧明玥,脚下是宗室诸王与满朝文武。
这一刻,权势、声望、军功、文名,几乎全都攀到了顶峰。
昔日那个万人嫌的败家子,终于在太庙之前,彻底完成了对旧名的最后一次埋葬。
从今往后,大宁再提沈砚二字,不会先想到什么纨绔荒唐。
只会想到今日太庙献俘,想到《平北定远檄》,想到太傅,想到那真正权倾天下的一人。
钟声悠悠,风从太庙檐下吹过。
萧明玥看着丹陛前的沈砚,眸光深得像一泓不见底的水。
而沈砚抬眼时,也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
可在这满朝恭贺与宗庙钟鸣之间,那份已经无需言说的信重与共执天下的意味,早已比任何封号都更重。
太庙之外,远处宫城上空的风卷着云慢慢掠过。
祭礼未尽,封赏已定。
大宁北境之战,到这一刻,才算在政治与庙堂层面,真正结算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