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终于不再带着刀子味了。
大战过后,雁门关后方那座曾被血与火反复浇透的要塞,开始一点点恢复成一座真正的城。城头上崩裂的女墙被工兵重新垒起,塌陷的坡口填上新土,烧黑的木栅和拒马被一批批拖走,又换上了更结实的新料。前些日子还在炮火里滚得发烫的炮位,如今也被重新加固,木架、垫石和挡风雪的棚子一并补齐。
军营之中,不再日夜回荡着紧绷的号令与警报,更多的是锤凿声、锯木声、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以及伤兵营里偶尔传来的低低呻吟。
大战打完了。
可沈砚很清楚,打完不代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帅帐之内,沙盘已经换了一套。
北境诸道、旧王庭牧场、边关隘口、驿站与临时新设的粮站,都被一枚枚木签重新标了出来。萧清棠立在案前,指尖按着雁门关与北方新划出的边线,神情比大战最烈时还要冷静几分。
“旧王庭这边,不能只靠嘴上那份降表。”
她抬头看向帐中诸将,“北境初定,最怕的不是再来一场大战,是底下零零碎碎地生乱。”
赵伯升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已按沈大人的意思,把要塞、粮道和三处北向驿点串成了一条线。只要有异动,三日内便能互通军情。”
沈砚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修缮与驻军名册,闻言点了点头。
“驻防不能重,重了旧王庭会觉得咱们踩着他们脖子不松;也不能轻,轻了底下那些刚被打服的部族又会心痒。”
“所以中间最好。”
他抬笔在名册上勾了两下。
“火器新军留三千,炮营留四门轻炮,外加一支专门管粮道和边市的骑哨营。”
“将领方面,得选手稳、不爱乱立功、也不容易和草原人狠狠干起来的。”
常福站在一旁,听得直咂嘴:“少爷,您这要求,比挑女婿还细。”
沈砚头也不抬:“你懂个屁,挑女婿挑不好,坏的是一家。驻将挑不好,坏的是一边。”
帐中几名将领都笑了起来。
大战之后,这种还能轻松笑两声的气氛,反倒显得格外难得。
另一边,拓跋燕也带着旧王庭头领入帐。
她如今已不再是当日那个被围在雪原里、随时可能死在乱军中的公主。大宁扶她重新立起王庭之后,她整个人的气势反而更冷了,像北地最硬的冰,锋利收进了骨头里。
“我这边的人,会和你们留守的边军一道守北线。”她看着沈砚,语气平稳,“草原诸部如今不敢大动,可小股流兵和旧新主死忠仍有残余,我会亲自清。”
沈砚点头:“你清你的,我们的人只管看边、看市、看路。”
拓跋燕眸光微动:“你倒是放心。”
“不是放心你。”沈砚笑了笑,“是放心咱们那点生意。”
这话一出,乌赤等几个旧王庭头领脸色都有点复杂。
羊毛互市的章程这几日已经粗粗定下去了,草原那边不少部落头人嘴上还端着,暗地里已经在盘算明年多养几群羊、把哪块草场先让出来。沈砚那条经济枷锁,套得明明白白,偏偏又叫人挣不开。
拓跋燕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敬畏有,恼火也有。
可她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淡淡道:“边市一开,我会让人把第一批羊毛送到雁门。”
“这就对了。”沈砚把名册一合,“打打杀杀哪有放羊赚钱。你们好好放羊,大宁的茶砖、铁锅和盐巴才能源源不断地往北送。”
萧清棠在旁边听得唇角微扬,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打完仗劝人放羊,怎么听怎么不像好人。”
“我本来也不是。”沈砚摊了摊手,“我是讲道理的生意人。”
帐中又是一阵低笑。
防务、粮道、边市、留军,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定下去之后,班师回朝这四个字,终于真正被提上了案头。
萧清棠站在帅帐正中,目光扫过诸将。
“北境大局已定。”
“要塞修葺完毕,留守军与旧王庭协防章程俱已落定。”
“明日辰时,大军班师回朝。”
这一句落下,帐中先是齐齐一静,随后轰然抱拳。
“遵帅令!”
声音撞在帐顶,震得人胸口都跟着一热。
班师。
这两个字,终于来了。
次日,北地难得出了点浅淡日光。
不暖,却亮。
大军出发之前,要塞内外已列满了送行的人。留守边军在城门两侧肃立,火枪抱在胸前,轻炮列在后方。旧王庭那边也来了大批人马,狼裘、皮甲、各部旗号在风里一字排开,却没了从前那种草原联军压境时的凶气,更多的是沉默与复杂。
等到大宁主军开始出城时,雪原远处竟又多出了一整条送行的长龙。
拓跋燕亲自来了。
不只是她。
旧王庭如今还能拿得出面的各部头领,也几乎尽数到齐。十里雪道之上,人马静立,像是专门替大宁这支凯旋之师排出的一道边地长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砚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和亲。”
常福在旁边差点呛着,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萧清棠则直接白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若肯少说两句,北风都能暖和些。”
说话间,大军已行至送行队伍之前。
拓跋燕策马而出,停在道旁。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白狐披风,风雪映得那张脸越发清冷。可与初见时不同,她此刻眼底那种尖锐的戒备和试探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见识过强者之后,压不住也藏不掉的复杂。
她看着沈砚。
看着这个在风雪里仍旧像没正形一样靠在马背上、嘴角还挂着点散漫笑意的男人。
就是这张脸。
诗会时能让满城讥笑翻成惊骇,朝堂上能把群臣说到哑口无言,到了边关,又能拿火炮、粮道、冰河和羊毛,把整个草原都套进他的局里。
拓跋燕很清楚,自己如今能重新立王庭,是因为这个人。
可草原今后会越来越离不开大宁,也是因为这个人。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北境一别,下次再见,怕就不是在战场上了。”
“最好别是。”沈砚笑道,“再在战场上见,说明你们羊放得不够专心。”
拓跋燕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终究没完全笑出来。
“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羊。”
“那当然。”沈砚一本正经,“羊可是你们草原今后的金饭碗。”
他说着,抬手朝北边一指。
“好好放羊。”
“大宁的茶砖管够。”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不少旧王庭头领的脸色都跟着微妙起来。
乌赤更是嘴角抽了抽,心里直骂这位沈大人损得不是一点半点。
什么叫好好放羊。
别人听是玩笑,他们这些真正接触过互市章程的人却最清楚,这就是那道经济枷锁最直白的一句点题。
刀都套脖子上了,还偏偏让人觉得这刀挺香。
拓跋燕自然也听得懂。
她望着沈砚,眼神里那点复杂终于更深了一层。
可最后,她也只是缓缓点了下头。
“我会让他们放好的。”
“这就对了。”沈砚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即拨转马头,“走了,回头茶砖要是不够,自己写信来骂户部。”
说完,他一夹马腹,直接带着中军向南而去。
萧清棠紧随其后,银甲映雪,天子剑悬在腰侧,连背影都透着凯旋后的锋锐。
大军如龙,沿着雪道缓缓拉开。
拓跋燕与旧王庭众头领立在原地,望着那面面大宁军旗在风中一路南去,许久都没人出声。
直到队伍彻底远了一截,乌赤才低声道:“公主,这位沈大人……”
拓跋燕收回目光,淡淡道:“少招惹。”
“刀快的人不可怕。”
“能让你心甘情愿去放羊的人,才最可怕。”
乌赤一时无言。
而雪道之上,大宁班师之军已越行越远。
离了草原腹地,越往南走,沿途州县便越热闹。
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边民。
他们听说大宁军要班师,早早便扶老携幼守在官道边上。有人提着粗陶罐装的热汤,有人背着刚蒸好的干粮饼子,还有人捧着家里唯一一点舍得拿出来的腊肉和酒,远远看见军旗便红了眼。
等到前锋火枪营一列列从官道尽头出现时,许多百姓连站都站不稳了,扑通扑通便跪了下去。
“军爷辛苦!”
“多谢军爷保住北地!”
“给二殿下磕头!给沈大人磕头!”
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哭腔,也混着激动。
有老妇人拄着拐杖,带着两个小孙子跪在雪泥里,嘴里反反复复只念一句“回来了就好”。还有从前因为北境军情太紧而举家南逃、如今又听见大捷后赶回来的商户,跪在道旁时脸上满是羞愧与庆幸。
“当初是我们慌了神……”
“如今才知道,大宁真把北边打穿了!”
“看见这些炮车和火枪,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啊!”
随着大军越往南,迎接的人便越多。
从一村一镇,到一州一县。
州县官吏带着衙役、乡绅、百姓,早早将官道两侧清出来。青石路旁摆着一排排热粥、蒸饼、腌肉和酒水,箪食壶浆,几乎把沿路铺成了一条看不见头的迎军长带。
炮车轰隆隆驶过时,百姓们的目光最先落在那些黑沉沉的铁炮上。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真正见过打塌城门、轰碎冰河的主炮,只在传闻和说书人口中听过。如今亲眼看见这些曾在北境扬威的火器一门门从眼前经过,那种震撼,简直比什么檄文都直接。
“这就是神雷炮?”
“就是这玩意儿把蛮子的王城都轰塌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
“怪不得北边打赢了!”
再看那些披甲整肃、肩背火枪的火器新军,更是叫无数人看得眼底发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曾经,北境危急时,许多州县百姓半夜卷着细软往南逃,生怕联军哪一日真的打穿关口,自己便成了刀下鱼肉。
可如今,他们再看这些火枪与炮车,看这些经历血战后愈发冷硬威武的大宁将士,心中早没了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怕,剩下的只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
这是大宁的军。
这是自家打赢了灭国大战、逼得草原称臣的军。
“军神万胜——!”
不知是哪一处州城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先喊了起来。
紧接着,这声音便像野火一样一路烧开。
“军神万胜!”
“二殿下万胜!”
“沈大人万胜!”
“我大宁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顺着官道滚过去,一层接一层,撞在炮车、马甲和风雪上,又被更多的人接住。
沈砚骑在马上,一路都听着。
起初他还觉得有点吵,后来却慢慢不说话了。
因为那些喊声里,不只是热闹。
还有实打实的翻转。
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主在雍京什么名声,他再清楚不过。那时候出门,别人看他的眼神里不是鄙夷就是看笑话,连狗都像认识这位败家子似的,恨不得冲他多叫两声。
后来诗会成名,策论惊朝,火器立威,名声是慢慢掰过来了一些。
可掰归掰,总还有人记着“从前那个沈砚”。
如今不同了。
现在沿途州县百姓看着他的眼神,早没了半点旧日里的轻贱和讥诮,只剩下敬畏、激动,甚至近乎崇拜的狂热。
那种万人嫌到万人敬的翻转,即便是沈砚这种平日最擅长拿自己开玩笑的人,心里也难免被撞得微微一热。
常福在旁边听着一路山呼,乐得嘴都快合不上。
“少爷,您听见没?全在喊您军神呢!”
“嗯,听见了。”
“以前骂您败家子的那帮人,要是这会儿跪在路边,奴才真想拿脚尖点点他们额头,让他们抬起来好好看看。”
沈砚失笑:“你这点出息,就会替我记仇。”
“那当然。”常福挺了挺胸,“奴才可记得清楚着呢。您当年在雍京挨过的白眼,现在都该一点点收回来。”
沈砚没接这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火枪如林,炮车连营,军旗在风里绵延成一片望不见尾的黑红。
许多将士脸上还有伤,甲上还有补缀过的裂痕,可那股子从冰谷、雁门关、草原雪原里一路打出来的锐气,已经不是出征时能比的了。
这是胜军。
也是这个时代第一支真正意义上,把旧世界军制和边患打得抬不起头的新军。
再往前望,官道两侧跪迎的百姓一层又一层,手里的热汤、酒壶、蒸饼和菜篮在冬日里冒着白气。有人高喊,有人哭,有人只是呆呆看着,眼底全是亮的。
沈砚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却足够真。
这是一路血战换回来的。
雁门关外的人海、风雪中的滑雪奇兵、火烧敌营的夜、冰谷里塌下去的黑河、城头上一具具抬下去的尸体,还有那些再也没能跟着班师南下的人……
所有那些冷得像铁、硬得像刀的东西,到这一刻,终于被沿途的欢呼和这条望不见头的官道,慢慢烘出了一点热。
萧清棠策马并在他身侧,也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平日里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阵仗,可此刻看着路边百姓那一张张激动到发红的脸,也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沈砚偏头看她,笑了笑。
“二殿下,您现在这表情,有点像受不了别人夸。”
萧清棠淡淡道:“吵。”
“嘴硬。”
“你不嘴硬?”
沈砚看了眼前方被百姓堵得几乎只剩中间一条主道的官路,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我还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可眼底那点被风雪和大战反复磨过之后仍旧没散尽的锋光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暖意。
因为他知道,前头还有更大的热闹。
整个雍京都在等。
等这支从北境打穿草原、逼得诸国低头的大军回去。
等那个曾经人人唾骂的败家子,真正骑着战马,从满城欢呼里走回帝都。
风卷着军旗往南。
官道两侧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班师回朝的路,才刚走到最热闹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