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越往北,越像从死人嘴里吹出来的。
大战之后的雪原不再只是白,处处都夹着灰黑的血痕、碎甲和被战马踩烂的旗角。大宁与旧王庭联军一路北压,沿途几乎再没遇到成建制的抵抗,只有成股成股溃散的草原残兵在雪地里乱窜,有些人还想着扯起旗子再聚一聚,可一看见大宁火器军阵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立刻便把最后那点胆气也扔了,转头就跑。
可草原新主到底不是一般人。
这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王,终究还是替自己找到了一块最后能磨牙的地方。
傍晚时分,前锋斥候急报回营。
“敌王残部已退入冰河谷!”
“谷地三面环山,南口狭长,北面通向更深雪原!”
“谷中整条大河早已封死,冰面宽阔数里,厚得惊人,战马可在其上驰行!”
军报送进中军大帐时,帐内众将本还在议论如何继续追杀残敌,一听这话,声音顿时都变了。
沈砚摊开新送来的地形图,借着灯火一看,眉头便轻轻挑了起来。
这地方,像极了一只故意张开口等人往里钻的野兽。
河谷极大,冰河横贯其中,两侧山势不算太高,却够陡,谷底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那几处背风坡,而是中间那片被冻得如铁一般的宽阔冰面。寻常雪地还会陷马腿,这种厚冰却不同,够平,够硬,也够适合重骑兵一口气把速度拉满。
换句话说,这地方简直就是专门替草原骑兵留的最后一张赌桌。
常福凑在一旁看了半天,忍不住咂舌:“这狗东西还真会给自己挑坟地。选这么大一片冰面,是打算死之前再狠狠干咱们一口。”
沈砚把图往前一推,淡淡道:“不是狠狠干一口。”
“是想骗我们下去肉搏。”
帐内几名旧将也围了上来。
赵伯升盯着图上那条冰河看了许久,沉声道:“若真在这地方正面接战,麻烦不小。雪地还能设障、埋雷、卡节奏,冰面太平,许多手段都不好使。咱们火枪和轻炮虽然还能打,可一旦让他们重骑冲起来,混战里伤亡绝不会低。”
另一名老将冷声道:“可再麻烦,也总得打。草原新主如今只剩最后十余万死忠,若不趁势彻底压死,让他再往北一钻,后头又是祸患。”
“压当然要压。”沈砚道,“但谁告诉你压死他,就得跳下去和他在冰面上比谁命硬?”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帘子一掀,拓跋燕大步走了进来。
她如今已不再是当日那个被围在雪原里等死的旧王庭公主。大宁与旧王庭盟约既定之后,她手中残部重新拢起,人虽然依旧清瘦冷峻,眉眼里却多了一股真正能号令旧部的锋利。她肩上披着灰白狼裘,腰间弯刀还带着寒气,一进帐便将手中鞭子往案边一拍。
“人已经找到了,还等什么?”
她目光直直看向沈砚与萧清棠,“草原新主退进冰谷,是自断后路。今夜若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直接冲进去,旧王庭的人愿做前锋!”
帐内几名旧王庭头领也跟着站了出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恨。
他们太想亲手撕了草原新主。
这些时日被当柴烧、被拿去填命、被逼着替别人挡刀的血债,一桩桩一件件都还热着。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谁还能沉得住气。
萧清棠没立刻说话,只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她知道,拓跋燕这股火可以理解,甚至换了她自己,若是草原新主就在前方冰谷里苟延残喘,她也未必没动过立刻提剑杀进去的念头。
可真正能不能冲,不是看火气。
是看值不值。
沈砚看着拓跋燕,倒也没绕弯子。
“不能冲。”
三个字,干脆得很。
拓跋燕眼神一冷:“你怕了?”
常福在后头听得眼皮一跳,心说这位草原公主是真敢问。
可沈砚只是笑了笑。
“我若怕,现在就该在雍京抱着暖炉喝茶,而不是陪你们在这鬼地方吹北风。”
“我说不能冲,不是因为胆小。”
“是因为你要报仇,他要拼命。”
他走到帐中大地图前,手指点在那条冰河中央。
“现在的草原新主,已经不是在想怎么赢天下了。”
“他想的是,临死之前怎么拉我们一大块肉一起下去。”
“冰谷这种地方,三面环山,中间大冰面,最适合他这种走投无路的疯子狠狠干最后一把。你若现在带人冲进去,他求之不得。”
拓跋燕皱眉道:“难道就这么围着?”
“围当然也不只是围。”沈砚抬眼看她,“但先把你那股想亲自冲下去砍人的劲收一收。”
“仇跑不了。”
“可若为了报仇,把旧王庭如今剩下这点家底扔进冰面上和疯狼肉搏,那你前头跪着签盟约、带旧部归拢旗号、咬着牙把面子和脊梁一起往下放的这些事,就全成笑话了。”
这话不算好听。
甚至有点重。
可拓跋燕听完,反而沉默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她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
如今的旧王庭,不是从前那个能和草原诸部争雄的旧王庭了。她手里的人,每死一个都是真亏。尤其她现在已不只是要杀草原新主,她还得为后头真正坐稳王庭留人。
萧清棠这时才开口:“冰谷不能硬撞。”
“我们一路追到这里,士气在,火器也在,可若顺着他的心思去冰面上决死冲锋,那便是用自己的长处换他的长处。”
她看着拓跋燕,声音冷而稳:“这种亏,我不吃。”
拓跋燕呼出一口白气,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那你们打算怎么杀他?”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地形图上,手指缓缓沿着冰河两侧的山脊滑了一遍。
山不高,但足够压住谷底。
冰面够宽,也够平。
而且最妙的是——够硬。
他盯着那条河,眼底一点点浮起了众将熟悉的那种神色。
常福一看见这眼神,心里便咯噔一下。
完了。
又有人要倒大霉了。
片刻之后,沈砚抬头,缓缓吐出一句:“先包谷口。”
“今夜不打。”
“但今晚,也绝不能让他睡安稳。”
——
夜色落下得很快。
大宁与旧王庭联军并未一头冲进冰谷,而是在谷口外围与两侧缓坡迅速铺开了阵线。火器营、轻炮、弓弩与骑兵各自占位,将草原新主残部退路死死锁在谷中。远远望去,整片冰谷像一只被猎人围死的白色陷阱,而草原新主最后那十余万残部,便蜷在陷阱深处,像一群毛发炸起、却再也退不出去的狼。
谷中火把连成一片,草原人显然也在连夜整军。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于是索性把最后一点凶性全压进了冰谷之中。重骑兵被布在冰面中央,外围则是能拉弓的骑射手与零散步卒,后头更深处还有临时堆起来的车障和营帐。一副明摆着的架势——
你若敢下来,我们就狠狠干最后一场。
许多旧王庭将领看着谷中阵势,眼睛里都发冷。
一名头领忍不住道:“这疯子是真要死守冰面了。”
另一人啐了一口:“他想让咱们拿命去换。”
拓跋燕站在雪坡边,看着谷中那些仍打着旧草原王旗样式、却早已被草原新主夺去的残旗,指节一点点收紧。她太知道那人在想什么。
他已没了退路,便只剩下把别人一起拖进地狱这一条。
而沈砚,却像完全不急。
他只带着韩六河、赵伯升、炮营校尉和几个最会看地势的老边军,围着冰谷两侧山线转了足足一个时辰。
雪夜里,众人深一脚浅一脚爬坡,常福跟在后头,冻得鼻涕都快结冰了,还得替沈砚拎着望远镜和图板,嘴里压着嗓子嘀咕。
“少爷,这黑灯瞎火的,您到底在瞄什么?”
“瞄哪儿最值钱。”沈砚道。
“谷里人最值钱啊。”常福下意识道,“要不就那草原新主脑袋最值钱。”
“你这脑子,偶尔灵一下也怪不容易。”沈砚扫了他一眼,“但还不够灵。”
说完,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山坡上的积雪,在掌心捻了捻,又伸手敲了敲脚下覆雪之下的冻土和石层。
“炮营。”
“在!”
“若把轻炮和主炮位往这两侧高地铺,你们觉得怎么样?”
炮营校尉先是一怔,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下去。
谷底冰面宽阔,若从两侧高地架炮,自然能居高临下覆盖谷中。问题是,这地方坡陡、路窄,火炮要运上来绝不是轻松事。
“大人,若只是轻炮,还能拆分了硬拖上来。”
“可若主炮位也往上搬……”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累是累,但不是不能拼。”
沈砚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拼。”
这句话落下来,旁边几人神色都变了变。
拓跋燕也跟了上来,听到这话,眯眼看向他:“你要把炮架到两侧山上去轰谷底?”
“当然要轰。”沈砚笑了笑,“不然我费这么大劲爬山,是来赏雪?”
拓跋燕皱眉:“那也还是打冰面上的人。”
“谁说我一定要先打人?”
这句一出,拓跋燕的目光猛地一凝。
她盯着沈砚,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沈砚却已转头开始发号施令。
“工兵营,把所有能动的都给我调上来。”
“今夜不许生明火,火把全部遮半。”
“炮营,把所有主炮和轻炮分批往两侧高地运。”
“能拆的拆,能拖的拖,给我在天亮前把炮位全埋好。”
“记住,不是摆城头那种明炮位,是隐炮位。”
“雪坑、石后、坡背,全给我用起来,炮口先盖住,不许让谷里看见半点动静。”
军令一下,整片山线立刻动了起来。
夜里没有大声喧哗,只有被刻意压住的铁索摩擦声、木撬挪动声和工兵们低低的呼号。火炮在雪地里不好走,尤其是往坡上运,简直像拿命和重铁较劲。可大宁这些日子打到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股被逼出来的狠劲。一群工兵和炮手拿着粗绳、木杠与滑木,直接把炮拆件后往上拖。有人脚下一滑,连人带炮架险些一起滚下坡,旁边七八只手立刻同时伸过来死死拽住。还有人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便顺手往雪上一抹,继续顶着绳索往前挪。
常福看得龇牙咧嘴:“这哪是运炮,这是跟阎王爷抢饭碗。”
老张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拽来了,正蹲在一处坡背指挥工兵垒炮位,听见这话,头也不抬便骂:“抢饭碗怎么了?不抢你明儿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排队。”
常福立刻闭嘴。
高地上,一处处炮坑被连夜挖开。
工兵用冻土和碎石垒出稳固底座,再拿雪和草帘做掩。炮身推进去后,外层还要罩一层伪装雪布,只露出极窄的炮口线。远远望去,整片山坡依旧是雪,只是雪下面,已悄悄埋进了足以把山谷掀个底朝天的钢铁雷霆。
而谷中,草原新主显然也在紧盯着外面动静。
几股骑兵被派到冰面边缘巡游,不时朝谷口外眺望,像在防备大宁夜袭。可他们的视线全落在正面与谷口,根本想不到,两侧高坡上正有人拿着绳索和撬棍,把一门门火炮一点点送上去。
拓跋燕站在半山一处被风吹得极冷的坡背,看着下方冰谷中央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幽白光泽的厚冰,又看了看沈砚那边已经初见轮廓的炮位,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砚正蹲在一处炮坑边,拿炭笔在木板上飞快记着角度和位置。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急了?”
拓跋燕冷声道:“我不喜欢只知道听命,却不知道刀往哪儿落。”
“那你现在知道也没用。”沈砚道,“因为今夜你的人不是刀,是锁。”
“锁?”
“对。”
沈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灰,朝谷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天亮之后,草原新主若发现我们不急着冲,反而只围不打,他一定会想办法先发制人。”
“你旧王庭的人熟草原骑兵路数,明日给我盯死两翼和谷口,别让他从旁边绕出去,也别让他提前摸清我们高地上的布置。”
他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光。
“至于我这边——”
他回头看向一门刚被推进雪坑里的主炮,唇角微微一扬。
“我在给他准备猎场。”
这句话一出口,别说拓跋燕,连旁边正在搬石垒基的几个炮手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猎场。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眼下其实已经很分明了。
可偏偏沈砚说这句话时,看着的不是谷里的敌军。
而是那片冰。
拓跋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她想起先前沈砚那句“谁说我一定要先打人”。
再看那片在夜色下白得发冷、平得诡异的冰谷,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可她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这个男人若不想现在说,问也没用。
而且她也看出来了——
草原新主以为自己退进冰谷,是把大宁和旧王庭都逼到了不得不正面搏命的地方。
可在沈砚眼里,这地方从一开始,便未必是决斗场。
也可能是真正的猎场。
夜越来越深。
山坡上的炮位一处接一处完成。
轻炮先入,主炮随后。每安好一门,炮营校尉便亲自拿着测距木杆和简易角尺一遍遍比方位。工兵则在旁边继续垒土、压雪、藏轮迹,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
赵伯升抱着厚厚的毛氅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一点点藏进高地雪色中的炮位,忍不住低声感慨。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大半夜的,咱们不是在备营,而是在搬一整片雷霆上山。”
常福立刻接话:“这叫给蛮子备早饭。”
老张头翻了个白眼:“就你话多。”
可嘴上嫌弃,手里却没停。他亲自盯着炮架底座的木楔与垫石,生怕哪一门炮到时候后坐一震,先把自己人掀翻下去。
沈砚则一处处看过去,时不时停下来调整某门炮的位置,或者命人把某处炮口再压低半寸。
没人知道他具体在算什么。
可每个被他盯过的炮位,炮营校尉都会重新校一遍角度,神情比白日打仗时还要专注。
谷中火把还亮着。
草原新主最后那十余万死忠残部正在冰谷里备战,想必此刻也在做着最后一搏的盘算。可他不知道,就在自己头顶这两侧山线上,一张真正要命的网已经在雪夜里悄无声息地张开。
临近后半夜时,最后一门主炮终于被拖上了西侧最高的一处坡背。
炮身入位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炮手和工兵都瘫坐在了雪地里,喘得跟牛一样,热气从嘴里一股股喷出来,转眼又被寒风扯碎。
炮营校尉抹了一把满是冰碴和汗水的脸,冲沈砚抱拳。
“大人,西线炮位,齐了。”
东侧那边也很快传来回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线炮位,齐了!”
沈砚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多说什么,只登上西侧那处最高坡背,眯眼望向谷底。
风吹着雪,整片冰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整块埋在山谷中的巨大白玉。草原人的火把在冰面边缘与谷内营线间来回晃动,看着密密麻麻,像一群以为自己退到绝地便能反咬猎人的困兽。
常福冻得直搓手,小声问:“少爷,天都快亮了。咱们这阵仗摆完,明儿是不是就该狠狠干了?”
沈砚看着那片冰,眼底光色沉沉,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笑了一下。
“是该狠狠干。”
“不过不是怎么狠狠干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侧已经彻底藏进雪夜里的炮阵,声音压得很低。
“是怎么让他们连站的地方,都变成坟。”
常福听得后背一麻,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谷底那片厚得发冷的冰面,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少爷到底打算怎么做。
可他知道一件事。
明日这冰谷里,指定要出大事。
而且是那种能把草原新主最后那口气,连同他脚下那片自以为最安全的冰面,一起送进地底的大事。
夜风卷过山脊。
高地之上,火炮已齐。
谷地之中,死兽待猎。
整片冰封河谷在这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只等天亮。
只等第一声炮响,把这座猎场真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