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像一把刮过尸山的冷刀。
天还没彻底放晴,雪原上却已经是一片刺眼的白。白得晃眼,也白得残忍。因为那白里头,埋着昨夜还没收尽的断旗、破甲、血冻成的黑红硬块,还有一排排被火器新军押住、蹲在雪地里不敢抬头的草原败兵。
大战后的天地,总有一种诡异的静。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拉远了。
远处有人在收马,有人在拖尸,有军医在压着嗓子喊担架,偶尔还有伤兵压不住地闷哼一声。再远些,旧王庭残部的营线正在重新整理,破碎的帐篷被扶起,尚能作战的骑兵被拢成一队又一队,像一群被打散后重新聚拢的狼。
大宁火器新军则在更外圈铺开了一整道雪地防线。
黑洞洞的枪口一致朝外,轻炮也已在几个高坡处重新架起。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讲什么虚情假意的信任。昨夜是并肩杀出来没错,可今夜之前,这些草原旧部依旧是曾经握刀南下的敌人。
该防,还是要防。
沈砚对此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站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雪坡上,脚下是一块铺开的厚毡,身后是常福、几名亲卫与两队火器亲兵。风吹得他绯色战袍下摆轻轻晃动,袍角上还有没洗尽的血痕与硝烟印子。大战连场,他眼底难掩疲色,可那股子压人的冷静劲儿,反倒比平时更重了几分。
常福站在后头,往前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少爷,人来了。”
沈砚抬了抬眼。
雪坡对面,旧王庭的人分开了一条路。
拓跋燕骑在马上,缓缓行来。
她没有穿盛装,也没有摆出什么草原公主的架子。一身白狐裘外罩着染了血和烟灰的深色战袍,肩甲有裂,袖口也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可她坐在马上,背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柄被火淬过后还未彻底冷却的刀。
她身后只带了十余名亲卫和乌赤等几名旧部头领。
人数不多,却足以代表旧王庭眼下还能喘气的那点骨头。
两边都没有多余的寒暄。
拓跋燕勒住缰绳,目光越过雪地、火器阵、轻炮口和大宁将士那一双双沉默的眼,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打量这个男人。
此前,她听过太多关于沈砚的名字。
大宁的败家子。
会写诗的疯子。
能造雷火和怪器的妖人。
让草原新主连吃大亏的幕后黑手。
可这些传言再多,都不如如今亲眼看见来得真。
眼前这个男人,年轻得过分,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文人的清俊与懒散余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配着这满地尸骨、满营火器和大宁将士那种近乎狂热的服从,便显出一种叫人心里发沉的压迫。
尤其是他的眼神。
不急,不躁,不炫耀战果,也不故作宽和。
像是在看人,也像是在看一盘刚刚落子过半、而他已经想好后头十步的棋。
拓跋燕先开了口。
“沈砚。”
她说的是大宁官话,音调仍有草原人的硬,可足够清楚。
“我今日,总算见到你了。”
沈砚笑了笑,语气平平:“见我不难,难的是你现在还能站着见我。”
常福在后头听得嘴角一抽。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哪怕是在谈能决定北境百年格局的大事,这张嘴也绝不会先给人留三分面子。
拓跋燕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盯着沈砚,半晌后道:“这话倒没错。”
“若不是你的人昨夜撕开重围,旧王庭今日大概只剩下尸体和一面破旗。”
沈砚点了点头,像是在认一句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所以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谢的。”
“我是来谈条件的。”
这句话一出,四周空气都像又冷了几分。
乌赤等几个旧部头领神色微变。
他们当然知道,大宁不会白救人。
可沈砚连半分遮掩都没有,还是让他们心头一沉。
拓跋燕眸光微凝,却也更认真了。
她最烦的,本来也不是要价。
她最烦的是满嘴仁义、背后却要人命的虚伪。
沈砚这样直,反倒让她更容易听下去。
“说。”她道。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身取什么文书,也没有让人先唱名目。
只是抬手,往北面那片更深的雪原指了指。
“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带着旧王庭这点残部单打独斗,和草原新主拼到最后。你若赢了,也是惨胜;你若输了,旧王庭从此便真成了北地风里的一把灰。”
“第二条,和大宁结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拓跋燕脸上。
“不,是投大宁。”
“别把这两个字听混了。”
雪地里一片死静。
拓跋燕身后几名旧部头领手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乌赤眉骨抽了一下,忍不住沉声道:“沈大人,大宁昨夜救了我们,这份情旧王庭记着。但投这个字,未免太重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连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重?”
“你们现在手里剩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多少能打的旧部,心里没数?”
“草原新主昨夜若不是被我大宁的火器奇兵一刀撕开,你们现在还有资格站着跟我说话么?”
乌赤一滞,脸色发沉,却一个字都顶不回来。
因为这就是事实。
沈砚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语气仍旧很稳。
“我既然肯来谈,就不是来羞辱你们的。”
“但你们若连自己如今站在什么位置都拎不清,那这谈判也不必继续。”
这几句话压下去,乌赤和其余几名旧部头领的气势顿时弱了半截。
拓跋燕却始终没动。
她骑在马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缰绳,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沈砚。
“那你要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
沈砚也答得更直接。
“我要旧王庭俯首称臣。”
“从今往后,草原旧王庭重立之后,世代尊大宁为宗主国。”
“王庭承袭、诸部征讨、边贸开闭,都需奉大宁朝廷册命。”
“北境边境,开放互市。”
“你们的马、牛、羊、皮毛、药材,可以入关换盐、换铁、换茶、换布。”
“但这条路,得由大宁来定规矩。”
说完这些,他抬了抬手。
常福立刻把早已备好的一个长匣捧了上来。
匣子打开,里面并排摆着三样东西。
一支短管火枪。
两枚定向震天雷。
还有一份摊开的边境互市图样,上面画得极细,连驿路、集市、关卡和草原商队换货的节点都已标了出来。
拓跋燕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微微一缩。
火枪她见过,甚至亲手摸过韩六河送来的那支。
可如今摆在她眼前的,不是一件信物。
而是一套未来。
武器,意味着她能活着把新王彻底踩死。
粮草与后勤,意味着她的人不必再用饿着肚子的残兵去拼命。
而互市,则意味着旧王庭若真重新立起来,便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永远靠打草谷、抢边地和诸部内耗活着。
那是另一种路。
一种会让草原慢慢变得离不开大宁,却也能让她坐稳王庭的新路。
这筹码,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忽视。
可也正因如此,代价才同样清楚。
她若点头,便不是简单结盟。
而是把旧王庭未来的脖子,主动套上一根大宁铸的缰绳。
雪风吹过,拓跋燕的狐裘边角轻轻动了动。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给我的,不只是帮我杀草原新主。”
“你是要把整个草原,慢慢拴进大宁手里。”
沈砚笑了一下。
“终于有人把话听明白了。”
“没错。”
“我不做赔本买卖。”
“帮你重掌旧王庭,不是为了养出下一个能南下叩关的草原可汗。”
“我要的是一个能替大宁守北边、能替大宁牵住草原诸部、也能靠着互市和宗主秩序活下去的王庭。”
“说白了,你活着,比草原新主活着,对我更有用。”
这话比先前那句“投大宁”还要狠。
几乎是把所有遮羞布都掀了。
可拓跋燕听完,反而缓缓吐出了一口白气。
她并不傻。
她太知道,一个在战场上连赢到这一步、把草原联军打得灰飞烟灭的人,不可能只是因为一时怜悯就来救她。
沈砚图她,图旧王庭,图草原以后都再起不来真正的大患。
可那又如何?
她也在图大宁的刀,大宁的雷火,大宁的粮和大宁能扶她上位的那只手。
从来就不是谁高尚谁卑劣。
是活下来的人,先把价码摆明。
她身后几名旧部头领显然还是有些绷不住。
“公主……”
乌赤咬牙低声道,“若真俯首称臣,旧王庭将来岂不是……”
“将来?”
拓跋燕忽然打断了他。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像冰。
“你先活到将来,再跟我谈将来。”
乌赤神色一僵。
拓跋燕缓缓抬眼,看向前方那一片大宁火器军阵。
黑洞洞的枪口。
轻炮架在雪坡上。
后头则是严整得近乎冷酷的军阵与后勤线。
这些东西,她昨夜已经亲眼见识过一次。
若没有大宁,她连今日立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而旧王庭,更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她忽然明白,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太多可权衡的余地。
从粮草大营被烧的那一刻起,草原的旧秩序就已经被打碎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不是“愿不愿意低头”的面子问题。
而是“要不要带着剩下这些人继续活下去、并活成能掌王庭的人”的生路问题。
她沉默良久,终于翻身下马。
乌赤等人脸色同时一变。
“公主!”
拓跋燕没有理会。
她踩着结血的积雪,一步步走到沈砚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三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拓跋燕也看着他。
“我若答应。”
“你能给我的,什么时候到?”
沈砚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从现在开始。”
“旧王庭残部缺粮,我给粮。”
“缺兵器,我给兵器。”
“缺火器火药,我先给你能用、但不会反咬我大宁的那一部分。”
“后续剿灭草原新主时,大宁军令所至,旧王庭不得迟疑;旧王庭求援之处,大宁会按盟约支援。”
“战后互市,由大宁定边城、定税则、定市期。”
“你若安分守规矩,大宁让你坐稳。”
“你若有别的心思——”
他说到这里,抬手轻轻点了点长匣中的火枪与震天雷。
“那你今日看见的这些东西,将来一样也能落到你的王帐里。”
轻描淡写。
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拓跋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也极冷。
“沈砚,你真像草原上的鹰。”
“抓住了,就不松爪。”
沈砚摊了摊手:“彼此彼此。”
“你若不是也够狠,昨夜便不会亲手让旧部为我大宁奇兵让路。”
两人说到这里,反倒把很多话都说尽了。
雪风卷过。
四周火器军阵无声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拓跋燕身上。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数息。
随后,在一片雪地与鲜血交错的战场上,她缓缓屈下一膝。
单膝跪地。
乌赤等旧部头领浑身一震,眼眶都红了,有人甚至下意识想上前,却终究被这一步死死钉在原地。
拓跋燕右手按在心口,低下了她那颗曾经属于旧王庭公主、如今却要为整个王庭残部争一条活路的头颅。
“旧王庭拓跋燕,今日以雪原、鲜血与先祖之名起誓。”
“自此愿奉大宁为宗主。”
“王庭若复,世代尊大宁册命。”
“边境互市,听大宁之规。”
“此后与大宁同击草原新主,不死不休。”
她声音不高。
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冻硬的雪地上。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沈砚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抬手。
常福立刻将那份早已备好的盟约文书递上。
拓跋燕没有犹豫,接过之后,直接以匕首划破指尖,在文书上按下血印。
她按得很稳。
像是知道,这一按下去,旧王庭便再也回不到过去。
却也终于真正有了往后。
沈砚也接过文书,在另一侧落下自己的印记。
两道血印,一左一右。
落在雪原之上,也落在北境未来百年的格局上。
文书合上的那一刻,萧清棠自后方缓步上前。
她看了一眼拓跋燕,又看了一眼沈砚,随即抬手。
“传令三军。”
“自此刻起,大宁与旧王庭,共同讨伐草原新主。”
“旧王庭营线,纳入我军协同调度。”
“边哨互认,军报互通,擅自内斗者,按敌论处。”
军令一出,身后大宁将士齐齐应喝。
“是!”
旧王庭那边,乌赤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也都咬牙单膝跪下。
“尊公主令!”
“尊盟约!”
风雪里,声音并不整齐,却足够沉。
这一刻,草原与大宁之间那条原本只靠暗线和权宜维系的脆弱联系,终于被正式铸成了一道带血的盟约。
大宁不再只是暂时拉了一个内应。
而是硬生生把旧王庭,变成了自己这把刀的一部分。
沈砚把文书交给常福收好,随即看向拓跋燕。
“起来吧。”
“从现在起,你我不是敌人。”
“至少在草原新主咽气之前,不是。”
拓跋燕起身,雪粘在她膝下狐裘上,沾着暗红血色。
她没有去拍,只看着沈砚,眼底的锋芒比先前更复杂了一些。
不甘有。
屈辱有。
可更深的,是一种终于抓住活路后,冰冷到极致的决心。
“那便别再浪费时间了。”
她开口道。
“我的人认路,也认他的残兵会往哪里缩。”
“既然盟已成,下一刀,就该往他脖子上砍。”
沈砚笑了笑。
“正有此意。”
他转身望向北方更深的雪原。
那片地方,风仍旧很冷,天地也仍旧辽阔得像没有边。
可从这一刻起,草原新主已经不只是大宁的敌人了。
他将同时面对大宁的火器、沈砚的算计、萧清棠的刀,和旧王庭翻身后狠狠咬回去的獠牙。
而这场雪原上的盟誓,也终于让北方外患,不再只是靠杀与守来解决。
而是开始被真正纳入大宁的秩序、武力与利益之中。
雪还在下。
可雪地上的这道盟约,已比钢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