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沿着冰谷一遍遍刮过去。
天刚蒙亮,整片河谷便白得刺眼。谷底那条封得死死的冰河横陈在众人眼前,平整、宽阔、坚硬,像一块铺在天地之间的巨大寒铁。昨夜搭起来的草原残营散布在冰面后方和几处背风坡上,狼旗虽残,却仍在风里猎猎抽打。
草原新主最后的十余万死忠,就压在那里。
而两侧高地上,大宁与旧王庭联军一夜未眠。
雪坑里的火炮全都蒙着白布,炮口藏在伪装雪帘之后,若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那一片平平无奇的山坡后头,埋着怎样的钢铁杀意。工兵们手指冻得通红,却仍在做最后的夯实;炮手一个接一个趴在炮架边,借着木尺和标杆重新校角度;火器新军则伏在更后,枪口压低,静得像一排埋在雪里的狼。
常福把手缩进袖子里,冻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嘀咕:“少爷,这帮蛮子真会挑地方,站这么大一块冰上头,瞧着都瘆得慌。”
沈砚蹲在西侧最高那处炮位后头,望远镜贴在眼前,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地方挑得确实不错。”
“换作旁人,还真容易被他逼着跳下去硬打。”
常福咽了口唾沫,又小声问:“那他们今儿真会冲吗?”
沈砚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向谷底。
会。
而且一定会冲。
草原新主已经退无可退。再往北,是更深的雪原,是断粮,是冻死,是各部彻底散干净。往前,则至少还有一口搏命的机会。这种时候,他不可能缩在冰谷里等大宁慢慢绞死他,他只会拿最后那点精锐和凶性,在这片最适合骑兵发力的冰面上狠狠干一次。
赢,未必能翻盘。
可若不冲,便只剩慢慢烂死。
沈砚转头看向身侧的炮营校尉:“各炮位都记住了?”
那校尉满眼血丝,却亮得厉害,压声道:“记住了。第一轮不打人,不打旗,也不打边缘,全打冰面中段。”
“落点按昨夜定好的线压进去,先撕中央,再扩两翼。”
沈砚点了点头。
“不是撕。”
“是敲。”
“先把这块冰,给我敲碎。”
校尉咧了咧嘴,抱拳应下。
不远处,萧清棠策马从坡后缓缓过来。她今日没有披那身最显眼的银红大氅,只穿轻甲,外罩白披,整个人立在雪色里,锋利得像一柄刚磨好的刀。她勒马停在沈砚旁边,目光同样落在谷底。
“旧王庭的人已经按你说的,封死了西北两处缓坡。”
“拓跋燕那边压着没动,只等这边起手。”
沈砚嗯了一声,抬眼看她:“你的人呢?”
“都在谷口后线。”萧清棠语气冷静,“火枪阵、轻骑、短刀手,已经排成三层。若有漏网冲出来,先枪后刀,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整队的机会。”
沈砚笑了笑:“那就行。”
萧清棠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昨夜便已猜到,沈砚真正算计的,不是如何在冰面上与草原骑兵对冲,而是如何让这片冰,先变成草原人的敌人。
可直到此刻,看着谷中那层在冷日下泛着硬光的厚冰,她心里仍有一丝几乎称得上疯狂的期待。
“你确定能成?”她问。
沈砚望着那条冰河,慢慢道:“若是春末薄冰,自然不值一提。”
“可现在不一样。冰厚,够硬,也够脆。”
“实心铁弹砸上去,不是一点点凿洞,是把整层受力一齐往里送。”
“他们人多,马重,冲起来之后,整片冰面受压本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说到这里,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切开什么。
“咱们只是替它补最后那一刀。”
萧清棠没再说话。
她看着谷底,眼底冷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谷中终于传来了号角。
不是试探。
不是调兵。
是一种近乎嘶吼的长鸣。
紧接着,谷底那片原本还算安静的残营骤然活了。无数战马被拽出营线,重骑披甲上鞍,狼旗和各部残旗重新被举起。草原新主显然已经把最后一点家底全压了出来,最前列是仍能上马冲锋的重甲骑兵,后面则跟着杂胡骑队与残存步卒。人马层层叠叠在冰面上铺开,黑压压连成一片,像整条冰河忽然长出了黑色的鳞。
风吹过来,马蹄还没真正踏动,冰谷中的压迫感便先涌了上来。
常福看得后背发紧,忍不住低骂:“这帮狗东西,死到临头了还真敢扑。”
谷中,大旗之下。
草原新主披着黑色狼裘,立在阵前战车旁,眼窝深陷,面色却已近乎一种走到绝路后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没有第二条路,也知道今日这一冲,不是求活,是求让对面也狠狠掉一块肉。
他抬手,弯刀直指谷口。
下一瞬,第二声号角骤然撕裂冰谷。
轰——
最前列重骑同时催马。
起初只是缓动,随后越来越快。厚重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而怪异的震音,不像踏雪,更像一连串重锤在敲击整条冰河。黑色的人潮与马潮迅速合流,沿着宽阔冰面向谷口压来。重甲、骑枪、弯刀、狼旗、狰狞马面,一切都裹在那股近乎泥石流般的狂暴速度里,越冲越快,越压越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草原骑兵最后的绝命冲锋。
也是他们最擅长、最自信的一次冲锋。
冰面平,视野开,没有拒马,没有钢丝网,没有雪坑,没有陷马桩。这里像极了他们心中最理想的战场。只要能一口气撞进大宁谷口防线,便还有翻盘的可能。
高地上,几名年轻炮手喉结都下意识滚了一下。
眼前这一幕太有压迫感。黑色重骑在白色冰河上全速压来的样子,像整座山在移动。
若换了旁人站在谷口,只怕未战便先心寒三分。
可沈砚却连眼神都没变。
他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等一个距离。
等那片黑色洪流,把自己最值钱的重量,全部送进冰河中央。
萧清棠也在等。
谷口后线的大宁火枪阵已经严阵以待,可她没有下令提前开火。她知道,今日第一刀不在她手里。
在沈砚手里。
冰谷中,重骑已越冲越近。
前排马鼻中喷出的白气都连成了雾,战马披甲撞风,骑兵俯身压枪,草原新主那面残狼旗也随着马潮一起往前推进。冰面开始真正颤起来,不再只是闷响,而是一种能透过靴底、透过雪层、一直钻进人骨头里的震动。
常福手心全是汗,忍不住道:“少爷,再不打,他们就真冲上来了!”
“急什么。”沈砚轻声道。
“再近一点。”
炮营校尉死死盯着前方标杆和谷中距离。
五百步。
四百五十步。
四百步。
那片黑色泥石流一样的重骑主锋,已经彻底压进了冰河中央最宽、也最厚的那一段。后续部队还在不断往前涌,把整片冰面压得更沉、更满。
也就在这一刻,沈砚抬起了手。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他看着那片压满重骑的冰河,声音冷冷落下。
“打。”
“火炮,全线。”
“给我轰冰。”
命令出口的一瞬,炮营校尉甚至觉得自己后脊都麻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已嘶声吼出军令。
“开炮——!”
轰!轰!轰!轰!轰!
两侧高地,所有火炮同时咆哮。
不是朝人。
不是朝旗。
是一齐朝着河谷中央那片最结实、最平滑、也压了最多重骑的冰层狠狠砸下。
实心铁弹拖着尖锐至极的破风声,自两侧高地交错呼啸而出,像上百颗被天神抡圆了砸下去的铁拳,带着恐怖的动能,一颗接一颗轰进冰面。
第一颗落下时,草原重骑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们原以为大宁人会轰自己,可那铁弹竟偏了一截,砸在前方空无一人的冰层上。
砰!
冰面猛地一震。
厚达数尺的坚冰被这一下砸得白屑四溅,中心处立刻炸开蛛网一样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第二颗、第三颗几乎同时落下,位置各有偏差,却又都死死咬在那片冰层核心处。
砰砰砰!
咔嚓——
第一声真正清晰的碎裂声,几乎是从整条冰河底下挤出来的。
它不算高,却盖过了号角,盖过了马蹄,盖过了冲锋的喊杀。
像一块压了太久的骨头,终于从最深处裂开。
最前排几个草原重骑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低头时,已经看见马蹄下那层原本稳得像铁的冰,竟在炮火震荡下裂出了数道又深又长的白缝。那些缝一开始只是细线,转眼便扯成了巴掌宽,再往外疯长。
“冰!”
“冰裂了——!”
惊呼声刚起,两侧新一轮炮火已经又砸了下来。
轰!轰!轰!
这一次不再是几处点裂,而是成片覆盖。
上百发铁弹接连轰进冰面,不断把本就绷到极限的冰层打得更碎、更空。重骑大军的重量本就在往下压,战马高速冲锋的震动又在不断叠加,而今再加上实心铁弹的暴力敲击,整条冰河中央仿佛被人当着无数人的面,一锤一锤活活敲塌。
咔嚓!咔嚓!咔嚓!
裂缝不再只是线。
是一片片地开。
最先出事的是中央偏前的一整段冰面。十余匹战马正全速冲过,脚下白缝忽然同时炸开。冰层先是一沉,随后轰然塌陷。
那一瞬,时间仿佛都慢了半拍。
连人带马、披着重甲、端着骑枪的草原精锐,还保持着冲锋姿态,下一刻便整排整排地往下陷。马蹄先空,骑兵脸上的凶狠甚至来不及变成恐惧,整个人便随着碎冰和白浆一起坠了下去。
下头不是地。
是刺骨的冰河。
轰隆!
大块冰层彻底崩开,露出底下漆黑而急冷的河水。战马凄厉长嘶,骑兵惨叫声这才真正炸了出来,层层叠叠地撞满整座冰谷。
“救——!”
“拉我——!”
“冰塌了!冰塌了!”
可谁能救?
后面的骑兵还在冲,根本来不及勒马。前面的人刚掉下去,后面的人便已因为速度过快和冰面太滑,硬生生撞上塌陷边缘。战马刹不住,前蹄一空,便连人带甲整团翻进冰河。更后头的人想拨马避开,却被左右拥挤的人潮死死卡住,最后只能眼睁睁跟着一起坠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时间,整片冰河中央像张开了一张真正的黑色巨口。
吞人,吞马,吞旗,吞掉一切来不及停下的东西。
高地上,有炮手看得头皮发麻,嘴里却已经爆出狂吼。
“成了!”
“再轰!”
沈砚眼底冷光大盛,令旗猛地下压。
“继续砸!”
“把裂口给我扩开!”
炮火再次齐鸣。
这一回,炮弹不再只咬中间一点,而是顺着先前已经撕开的裂带,向两翼和后方接续轰击。铁弹不断砸落,本就碎裂的冰层被震得大片大片断开,冰河中央的黑色水面迅速扩大。碎冰像刀一样翻卷漂浮,冰水猛地灌上来,带着能瞬间冻穿骨头的寒意,把所有掉进去的人和马一齐往下拖。
许多草原重骑甚至不是被淹死的。
是被自己身上的甲活活拖死的。
厚重铁甲一进冰水,整个人便像绑上了石磨。有人刚挣扎着抬起头,手指抓住了一块浮冰,下一瞬便被后头砸下来的战马一头撞进水里。还有人拼命去扯胸甲和腿甲,可冻到刺骨的河水瞬间便把手冻僵,扯了两下,整个人便沉了下去,只在水面上翻起一串带血的气泡。
战马更是疯了。
有的掉进裂口后被碎冰卡住,嘶鸣着乱蹬,结果把上头想借它爬上来的主人一脚踹开;有的半个身子挂在塌裂边缘,拼命想往上拱,却带着冰层一起继续崩;更远处尚未掉下去的马群闻到水气和血气,彻底惊了,开始在冰面上疯狂打滑、乱撞,把更多骑兵掀翻。
谷中的冲锋,在一瞬间变成了冰冷炼狱。
最前面的死在塌口里。
后面的死在推挤里。
再后面的死在失控战马与不断扩大的裂面里。
那些原本自信能在冰面上狠狠干穿大宁阵地的草原重甲骑兵,此刻却连敌人的刀都没碰到,便被自己脚下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冰一口吞掉。
拓跋燕立在另一侧高坡上,亲眼看着这一幕,呼吸都停了半瞬。
她是草原人。
她比谁都清楚骑兵在冰雪平原上冲起来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知道,这条冰河原本是草原新主最后敢死死据守在这里的底气。
可现在,这底气却在沈砚手里,变成了埋葬他自己的坟。
她忽然明白,昨夜沈砚为什么会看着冰面说那句话。
让他们连站的地方,都变成坟。
原来,真不是一句狠话。
谷中惨叫越来越重。
一片片草原重骑根本刹不住,像被后方和惯性同时推着往死亡裂口里送。越靠中段越惨,因为那里本就压得最重,也被炮火砸得最狠。许多草原将领拼命挥刀吼着“停下”“后撤”,可在这种速度和拥挤下,命令比雪还轻。
草原新主站在更后方的残旗下,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愤怒。
是那种亲眼看见自己最后一张底牌在眼前被物理掀翻时,连眼神都一瞬发空的惊骇。
他当然知道大宁有炮。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沈砚会不轰人,而是轰冰。
更没想到,这一整条原本足够支撑重骑冲阵的厚冰,竟真会在这一轮轮炮火和重压之下,像纸壳一样塌成深渊。
“撤!”
“往两边撤!”
他终于红着眼嘶吼出声。
可已经晚了。
两边本就有大宁和旧王庭联军压着,谷口方向更有萧清棠布下的火枪阵。中央一塌,后续所有人便都像被挤进磨盘里的麦穗,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左右也没有真正安全的路。
新一轮炮火再次落下。
咔嚓!
更大一片冰层应声断开。
这一次,连带着后方尚未完全压进中央的重骑都开始往下陷。裂缝像疯长的黑蛇,在白冰上飞快蔓延,所过之处,人马惊叫,冰面塌陷,黑水翻涌。大片大片战马和骑兵像被看不见的巨手从底下猛地拽住,一排排地消失在冰河之中。
高地上的大宁炮营早已打疯了。
每一轮都往冰层最薄、最值钱、最容易继续扩裂的地方砸。
火枪手则瞄着那些侥幸停在边缘、正试图往回拨马的草原骑兵点杀。有人好不容易从裂口边爬上来,满脸冰水和血,下一瞬便被高处飞来的铅弹一枪掀翻,再次滚进黑水里。
萧清棠站在谷口后阵,望着冰河中央那片不断扩大的塌陷区,眼底寒光逼人。
她没有急着压全军往前。
因为眼下根本用不着。
谷中的草原主力,已经在自己冲锋的势头里,把自己送进了冰河最深处。
“火枪阵,锁边。”
她声音冷得像冰。
“凡往谷口和两翼逃的,一个不留。”
“旧王庭轻骑,压住西北缓坡,别让他们从侧面绕出去。”
军令一下,谷口与两翼同时起火。
可无论怎么杀,真正最吓人的,还是冰河中央。
那已经不是战场。
是吞人的地狱。
无数重甲骑兵在冰水里扑腾、下沉、挣扎,最后被甲胄和寒意一起拖进河底。战马挣断缰绳乱撞,把浮冰撞得更碎,冰面边缘仍在不断开裂,把更多想逃的人重新送下去。有人抓住同伴想往上爬,却一起被后头滚来的碎冰砸进黑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惨叫声、马嘶声、冰裂声、炮声,混成一曲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交响。
沈砚站在高地,面色不动,心底却终于缓缓吐出一口压了太久的气。
成了。
这不是一轮炮火轰死人那么简单。
这是把草原新主最后十万死忠主力最强、最狠、也最能翻盘的一口气,用最干脆、最不讲理的物理方式,连根掀掉。
你骑兵快?
你甲厚?
你敢在冰面上孤注一掷?
那好。
我连你脚下的地,都不给你留。
常福看着谷底那片已经分不清是冰、是水、是尸体还是战马的黑红惨景,忍不住狠狠吸了一口冷气。
“少爷……”
“这回是真全完了。”
沈砚没答,只将令旗再度往下一压。
“炮位别停。”
“把还能站住的那几段冰,也给我继续敲。”
“今儿这冰谷,既然开了口,就让它吃个饱。”
炮声再次大作。
谷底的冰面崩得越来越碎,越来越大。
草原重甲骑兵最后那股像黑色泥石流般的绝命冲锋,终于在大宁火炮和冰河之下,被彻底打成了四分五裂的残骸。
一批又一批骑兵坠入深渊。
一匹又一匹战马沉入冰河。
而那面原本还在后方挣扎着想要稳住军心的狼旗,也在这一片惊雷与塌裂中,显得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摇晃。
冰谷之中,最后的主力,正在成建制地消失。
这场决战,至此,已经不再是草原人能不能冲穿谷口的问题。
而是他们还能有几个人,从这片崩裂的冰河里爬出来。
高地之上,大宁与旧王庭联军将士看着这一幕,眼里的震撼与热血几乎压不住。
没人再怀疑这一战的结果。
草原新主最后的主力,已经被沈砚用火炮和冰河,一口气埋进了这座冰谷之中。
冰面惊雷。
惊的不只是冰。
更是整片北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