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早被火光撕碎了。
从高台望下去,整座要塞像一块被丢进火炉里反复锻打的铁。城外是无边无际的人潮,城内是被逼到极限后仍在咬牙运转的军阵。刀光、火光、雪光和血混在一起,连风里都像带着一股铁腥味。
沈砚没有再留在中军后方。
他提着染血的令旗,直接走上了东南主缺口那段城墙。
那地方已经快不像城墙了。
女墙被砸塌了半截,砖石和尸体混在一起,脚下每踩一步都发黏。前一轮被打退的敌军尸体还挂在拒马和钢丝上,后一轮人潮已经踏着这些尸体再次涌了上来。草原联军像彻底疯了一样,根本不再顾什么阵型,前排倒下,后排就踩上去,连那些本该只负责搬运草料和推车的奴役都被督战骑兵赶着往前冲,脸上全是冻僵后的灰白和临死前的惊惶。
“沈大人!”
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冲过来,声音都劈了,“甲三区炮位要炸了!炮管太热,第四门已经开始发红!”
沈砚转头望去。
那几门轻重炮几乎已经成了火里烧红的烙铁。炮手们光着上身套着短袄,汗和雪化的水混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流。每放一轮炮,旁边辅兵便提着木桶冲上去,直接把雪水往炮管上浇。
滋啦——
白汽猛地炸开,像整门炮都在惨叫。
可即便如此,炮身也只是勉强从通红退成暗红。几个炮手的手掌早就被烫起了泡,仍旧咬着牙塞药、压弹、校角度,动作快得像被人拿鞭子抽着。
“炸了也得打。”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人心头一紧。
“第四门降半药,放慢半拍。第五门、第六门补它的空。”
“雪水别乱浇炮口,先浇炮尾和架座,别让它真给我当场炸膛。”
那校尉眼睛都红了,抱拳就吼:“是!”
还没等他退下,另一边火器营的什长已经踉跄着扑了过来。
他右肩棉甲全裂了,肩窝处早被后坐力震得皮开肉绽,又裹了一层草草缠上的药布。可那药布此刻也被血和火药灰浸成了黑红色。
“沈大人,东南段火枪手只剩两轮整齐轮换了!”
“后排那几个新补上来的,肩都抬不稳了!”
沈砚抬眼一看,脸色更沉。
女墙后那排火枪手,早没了最初出城时的整肃。许多人肩头都被枪托震得发青发肿,严重的已经磨破了皮,血和棉絮黏在一起。可敌军太近,太多,也太疯,他们连停手揉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靠着肌肉记忆一遍遍咬开药包、装药、压实、扣火。
砰!砰!砰!
枪声还在连着响。
每响一轮,便有人脸色发白地往后缩半步,再被同袍顶回去。
“抬不稳也得给我顶住。”
沈砚一把抓过那什长的衣领,把人拽近了些,“把还能喘气的辅兵全调上来,替他们装药、递枪、接伤员。”
“枪手只管瞄准扣火。”
“谁的肩废了,就换另一边顶枪。另一边也废了,就给我坐着放。”
那什长咬着牙,眼里竟被这两句话逼出一点狠色。
“末将明白!”
城外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一处,是整整三处缺口同时在叫。
西侧、东南、北坡。
敌军竟像完全不在乎死伤一样,同时往三段最要命的口子压。
萧清棠正在西侧缺口那边亲自堵口,沈砚现在能调的,只剩最后那一点点预备队。
常福浑身是雪地冲上来,脸上那点平日里的机灵早没了,只剩下被战火熏出来的黑和白。
“少爷!后头最后一营预备队已经拉过来了!”
“放哪儿?”
沈砚看着前方。
东南缺口外,钢丝拒马已经被尸体和破车填平了两层。敌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有人刚被火枪掀翻,后头又立刻补上。若不是轻炮一直贴着缺口边缘放跳弹,这地方早就被冲穿了。
北坡那边同样在冒火,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说明也到了贴墙肉搏的边缘。
最后这一营,放哪儿都不够。
沈砚只迟了半息,便猛地挥旗。
“拆成三段!”
“东南六成,北坡三成,剩下一成给我守城门后第二道木栅!”
常福愣了一下:“拆开?那岂不是哪边都不厚?”
“厚也厚不过他们的人命。”沈砚冷声道,“现在不是靠一营人反冲回去的时候,是靠他们去把最先塌的那一寸先顶住。”
“快去!”
常福一咬牙,转身就跑。
沈砚自己则提着令旗,直接跨过一段碎裂的女墙,走到了最前沿。
旁边几个亲卫都吓了一跳。
“沈大人,前头危险!”
“废话。”沈砚头也没回,“不危险我上来吹风么?”
他站到最前面那一刻,离城下最近的敌军甚至已不足二十步。有人顶着破盾和尸体往上爬,脸上全是血和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草原步卒刚翻上墙垛,迎面便撞见了沈砚。
他显然没想到这等位置会站着个穿绯色战袍的文臣,愣了一瞬,随即眼里爆出凶光,抡刀便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侧身一让,手中佩刀顺势往前一送,直接捅进那人肋下。
刀入肉时,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猛地涌上来。
那敌军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被他一脚踹回墙下。
旁边几个火枪手本来已经打得发麻,见沈砚亲自顶到了这里,眼神都狠狠一震。
“看什么看!”
沈砚拎着带血的刀,冲他们骂了一句,“老子都站这儿了,你们还装不装?”
那几人像被这一声骂活了,立刻红着眼重新顶枪。
“装药!”
“放!”
砰砰砰!
贴着墙根的一轮近射,直接把下头一片敌军打得翻滚惨嚎。
可这点火力,在今夜这种疯潮面前,真像拿刀刮海。
城墙几度易手。
有一段外垛甚至已经被敌军踏上来半截,十几名重甲步兵借着尸堆顶住了最前头,后面草原杂兵跟疯狗一样往里钻。守在那一段的原本是火器营和两队边军,打到最后,枪放不出来了,刀也卷口了,竟连后头抬伤员的辅兵都抄起长矛扑了上去。
一个满脸青须的民夫原本是专门搬石头和木料的,手里连正经兵器都没有,只抓着一根撬杆。眼见一个敌军扑进缺口,他吼得脖子都粗了,抡圆了撬杆便砸下去。
砰的一声,那敌军头盔都被砸歪了,整个人向后仰倒。
下一刻,这民夫自己胸口也吃了一刀,血喷出来时,他竟还死死抱住那敌军的腿,冲旁边守军吼:“砍!砍他娘的!”
另一边,医疗营里原本只负责缝伤、煮布、端药的几个军医,也全红了眼。
一名老军医把刚煮过伤布的铜盆往地上一摔,抄起一柄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短刀就冲上了城道。
“老子一晚上救了这么多,你们这群蛮子倒好,非得再给我送回来是吧!”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捅,动作当然谈不上什么章法,可偏偏那股疯劲比许多正规军还吓人。
这一夜,要塞里已经没有什么兵种之分了。
火枪手放完枪便抡枪托砸人。
炮手装完炮便提刀去堵垛口。
辅兵、民夫、军医、传令兵,甚至后厨抬锅的伙夫,都被一层层逼上了城头。
谁手里有东西,谁就是兵。
谁还能站着,谁就得顶上去。
沈砚一边挥旗调度,一边自己堵在最前线。他脑子转得快得几乎发疼。哪门炮还能再响,哪段枪位还能再顶一轮,哪处缺口必须拿雷火封住,哪处只能靠人命拖半刻钟,他全得在一瞬间定下来。
“东南第三门炮,最后一发,给我打缺口外那辆破车!”
“别让他们再往上堆!”
“震天雷呢?”
“还剩六箱!”
“全搬到西北城道转角,等他们挤到一起再放,别拿来听响!”
“北坡谁在守?”
“张校尉重伤抬下去了,现在是辅兵头子李老四在顶!”
沈砚一愣,随即咬牙:“那就让李老四继续顶!再给他十个人,不,给他二十个!”
一条条军令砸下去,整座要塞像一台明明已经濒临散架,却仍被他用意志和最后一点秩序死死捆住的机器。
敌军有几次几乎真的上来了。
东南外垛一度彻底失守,十几名草原重甲兵踩着尸堆冲上城墙,后头跟着成串杂兵。守军被挤得后退两丈,连一处备用火药箱都险些被夺。
沈砚直接带着最后那批预备队冲了过去。
没有什么花哨命令,只有一句最直白的话。
“跟我顶回去!”
那群已经打得眼珠子发红的将士听见这句话,竟真硬生生又把那口气提了起来。火枪近射、短矛前戳、刀斧齐上,配着一箱最后关头砸下去的震天雷,硬把那段已经易手的墙头又夺了回来。
夺回来时,城砖都快被血泡透了。
一个年轻枪手坐在尸体边上,肩膀早已麻得抬不起来,却还在拿牙咬药包。旁边同袍见他手抖得厉害,直接替他把枪膛装好,拍了拍他。
“你瞄,我装。”
那年轻人咧了咧满是血的嘴,眼泪混着灰一起往下淌。
“好。”
城外的人潮还在压。
可城内的人,也像真的被打出了魂。
那不是单纯的悍不畏死。
而是一种越到极限、越不肯退的倔。
你拿人命填,我便拿命把你顶回去。
你想一口吞下这座要塞,我便把自己变成你咽不下去的骨头。
到了后半夜,连炮声都开始变得断续。
不是不想打,是炮已经快打废了。
炮管外层全是水汽和焦黑,几门炮架甚至在高负荷下震出了裂纹。可只要还剩一门能响,炮手们就不肯停。有人手背被烫得皮都卷了,仍旧咬着牙去塞药。另一个辅兵抱着一桶雪水冲过去,脚下一滑摔进血泥里,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把木桶先护住。
“水!炮要水!”
那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人竟都笑了。
笑得像疯了一样。
因为打到这份上,人已经不是在跟敌人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在跟自己那口气拼。
天将亮未亮时,最要命的一波冲锋终于被压住了。
不是彻底打退。
而是敌军那股最疯、最不要命、几乎要把整座城墙一起淹没的浪头,终于在一夜血战之后,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层。
城外尸体堆得像小山,城内也好不到哪儿去。女墙上、城道边、箭垛后,全是坐着、躺着、靠着喘气的人。许多人已经分不清自己手上的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知道刀还没脱手,枪还没丢。
沈砚扶着一段被血浸透的城砖,缓缓直起身。
他的绯色战袍早就看不出原样,袖口、下摆和胸前全是灰、血和火药印子,嗓子也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他抬眼望向前方时,目光依旧稳。
萧清棠从西侧转了过来,左臂伤口显然又裂了,肩头也新添了一道刀痕。她站到沈砚身边,同样望向那片尸山血海。
“还顶得住么?”她问。
沈砚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白气,低声道:“顶不住也得顶。”
“咱们现在,就是这道墙。”
他这话说得很轻。
可四周那些还能听见的人,眼神都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啊。
他们现在,就是这道墙。
炮快打废了,枪快打烂了,刀也卷口了,人更是一个个都快站不稳了。
可只要他们还站着,这条防线便没断。
草原联军最疯狂的一夜反扑,终究没能把大宁彻底吞下去。
因为这座要塞里的人,已经不是单纯地在守一座城。
他们是在用血、用骨、用钢铁、用雷火,把自己活活铸成了一道防线。
一道再怎么被冲击、被淹没、被砸得千疮百孔,也始终没有彻底崩开的防线。
晨曦终于从东边一点点透了出来。
惨白的天光落在残破城头上,也落在那些仍旧握着刀枪、靠着女墙不肯倒下的人脸上。
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重新握紧令旗。
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还没有真正退去。
可城内,这道用血铸出来的铁壁,也还没有被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