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新主营帐里,火盆被一脚踹翻了两个。
炭火滚得满地都是,烧得地毡滋滋作响,却没人敢上前去扑。
帐中几名将领跪得死死的,额头几乎贴进地里,连呼吸都不敢重。外头风雪未停,远方那片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却透过帐帘缝隙,一下一下刺进所有人的眼里。
那不是寻常走水。
那是后方粮草大营在烧。
是草原联军赖以过冬、赖以继续围死大宁要塞的命根子,在烧。
草原新主站在主位前,脸上的肌肉都绷得发硬。他没有坐,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沉默着剖开局势。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封从后营拼死送来的急报,纸都被他捏得起了皱。
“全烧了?”
他声音极低。
底下那名报信的亲卫抖得像筛糠,嗓子都劈了:“大、大王……主粮垛、草料场、过冬车阵、牛羊栏……全、全起了火。宁军奇兵从后营摸入,雷火连营,风又大,根本止不住……”
“止不住?”
草原新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听得帐中众人后背发寒。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直接将那份急报狠狠砸在那亲卫脸上。
“本王问你,止不住,是止不住火,还是止不住你们这群废物自己往死里跑?!”
那亲卫被砸得满脸血污和纸灰混在一处,连滚带爬地伏下去,连一声辩解都不敢出。
草原新主胸口剧烈起伏,转头一把掀翻了案上的沙盘。
木牌、骨针、粮线标记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丢了几座帐篷。
不是后营乱了一夜。
而是没了这批粮草和过冬物资,数十万联军在这北境撑不过半个月。
不用大宁来打,他们自己就会先饿,先冻,先乱。到那时,不管是死忠部、附庸部还是那些本就各怀鬼胎的杂胡联军,都会像被抽掉骨头的狼群,自己先散成一地烂肉。
他原本还能耗。
现在,不能耗了。
帐中死寂一片。
许久之后,草原新主缓缓抬起头,望向要塞方向。
那双眼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暴怒。
是绝境里被逼出来的疯。
“传令。”
他声音嘶哑,却稳得可怕。
“今夜起,不再分前后,不再分主次。”
“本王要那座城,立刻破。”
底下一名大将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大王,若此时全线压上,伤亡——”
“伤亡?”
草原新主看着他,忽然一步步走下高位。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没有粮,便没有明日。”
“没有明日,还谈什么伤亡?”
他走到那大将面前,弯下腰,声音轻得像刀锋贴着皮肤。
“今夜开始,所有能动的人,全都给本王往前推。”
“骑兵上。”
“重步上。”
“仆从军上。”
“后勤奴隶、运草车夫、伤兵营里还能喘气的,也给本王上。”
“谁敢退,督战队先杀谁。”
“谁冲不上去,后头的人踩着他尸体上去。”
说到最后一句,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骤然炸开。
“本王要在粮尽之前,拿下那座要塞!”
帐中诸将齐齐一震,连忙叩首。
“遵命!”
夜未尽,草原联军大营却像一锅被彻底烧沸的血。
号角疯了一般吹响,一营接一营的人被从火光未灭的后方、从半梦半醒的帐中、从还在包扎的伤兵棚里拖出来。骑兵被赶上马,重甲步兵被推向前线,连那些原本只负责运车、搬粮、伺候牛羊的奴隶都被塞进破皮甲,手里硬塞上刀矛。
督战骑兵举着火把和弯刀,在后头来回奔驰。
“上!”
“往前!”
“退者斩!”
有人哭喊,有人咒骂,有人还没穿好甲便被一鞭子抽进了队列。更远处,后营残火还在烧,赤红天光映在每一个草原兵的脸上,把那种绝望里的疯狂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要塞城头上,值夜的哨兵最先察觉到不对。
不是一处。
是整片雪原都在响。
先是远,像闷雷在地底滚。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直到女墙上的碎雪都被震得轻轻跳动。
“敌军——敌军全线动了!”
示警声瞬间撕开夜色。
号角、旗灯、奔走传令声一同炸起。
沈砚披着大氅冲上高台时,前方雪原已不是平时那种一层层压阵的黑潮,而是彻底失了节制的海啸。
四面八方,全是人。
骑兵、步卒、破车、杂兵、披甲的、不披甲的,甚至连许多穿着后勤粗袍、拿着木棍短刀的奴役都被督战骑兵赶着往前顶。火把像撒开的星雨,刀枪反出的冷光连成一片,怒吼、惨叫、号角和马嘶混在一起,真像天塌下来了一样往要塞压。
萧清棠已经先一步到了城头,银甲之上披风翻卷,脸色冷得骇人。
“他疯了。”她盯着前方,声音发沉。“不是疯。”沈砚看着那片完全失去章法却更可怕的冲锋,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是知道自己再不疯,就真没命了。”
敌军这一次根本不再讲什么阵型、轮次与试探。
前排死了,后排踩上来。
骑兵撞不动,步卒顶上。
步卒倒了,奴隶和车夫继续往前推。
那已经不是进攻。
是拿整个联军剩下的一切,朝着大宁要塞狠狠砸过来。
“传令!”
萧清棠猛地拔剑。
“全线死守!”
“炮位全开,火枪阵按区轮换,不许乱!”
军令刚落,敌军前锋已彻底撞上外围拒马与钢丝网。
可这次,先前无往不利的拒障竟只挡了极短一瞬。
因为扑上来的敌军太多了。
前排撞死在钢丝上,后面的人根本不停,直接用尸体往上填。马尸、人尸、破盾、断车、草包,一层层砸进拒障区。那些本该绊死战马、割裂冲势的钢铁拒马,在这种不计代价的填命之下,竟被硬生生压平了一段又一段。
“他们在填拒马!”
“左前障碍没了!”
“东侧坡口被尸体垫平了!”
城头火枪阵疯狂开火。
砰!砰!砰!
枪火连成一片,铅弹泼进人群,每一轮都能打翻大片敌军。炮位也在轰,实心铁弹与跳弹把冲上来的骑兵和步卒扫得血肉横飞。
可敌军根本不退。
一个死了,后面再压十个。
一层倒了,再来一层。
那种画面几乎让人头皮炸裂——雪地被尸体铺成了路,路后面又是更厚的人潮。大宁火器仍在杀人,可这一刻,像是有整片草原的人命在跟它对耗。
“西侧外阵失守半截!”
“甲二区被逼近女墙!”
“火药!火药快搬上来!”
喊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墙都像在发颤。
终于,第一处真正的突破口出现了。
东南一段外围阵地在被尸体和人潮填平后,草原重甲步兵硬顶着火枪压到了墙根,后方更多杂兵和死士顺着尸堆与断障翻了上来。城头守军来不及再以整齐火力压制,刀枪瞬间接上。
“上城了!”
“堵口子!”
刹那间,战局再次被拖进了最惨烈的肉搏。
萧清棠提剑便冲。
沈砚也没有再站在高台上只看沙盘,他一步跨到前线指挥位,厉声连下数令。
“第三预备队压东南!”
“炮位别停,给我卡住后续人潮!”
“火枪阵分两列,近射补缺口!”
城头之上,血很快就把新雪踩成了红泥。敌军疯了一样往上攀,守军红着眼往下砍。有人被撞下女墙,也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进尸堆里。辅兵在搬弹药,搬着搬着便抄起刀上去补位;火枪手打空一轮后连枪都来不及换,直接反手拿枪托砸人。
这已经不是阵地消耗。
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一线。
沈砚站在箭雨和火光之间,看着前方越来越多被尸体填平的拒障、越来越近的人潮与已经被撕开的几处外沿阵地,心头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
决战,到了。
可现在还不是退的时候。
也不是乱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那片仍在疯狂压来的黑潮,声音冷得像铁。
“来。”
“有多少,老子今晚就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