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三千白影贴着雪原一路滑行,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寒潮。
拓跋燕留下的那条暗线,比沈砚沙盘上推演出来的还要更狠,也更精准。敌军后方两道本该最麻烦的巡夜哨口,竟真在旧王庭旧部有意无意的调动下,各自偏开了半刻钟。火把往东挪,巡骑往南压,原本咬得最紧的一圈牙,硬生生露出了一道足够三千奇兵钻过去的缝。
萧清棠没有浪费这道缝。
她伏在最前,白色披风几乎与雪面融成一体,只抬了两次手,整支队伍便像刀锋折线一般,顺着低坡、雪坳和背风的阴影切了进去。
越往前,空气里那股牲畜粪味、草料味和陈粮味便越重。
再往后,连成片的黑影也终于从雪夜里浮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营盘。
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巨大粮草大营。
一排排毡帐像黑色的坟包般铺开,帐与帐之间堆满了草垛、车架和包着油布的粮袋。更深处,一座座堆得比人还高的粮草垛连成片,旁边还有成串的牛羊栏与停得密密麻麻的大车,车上压着厚毡和麻绳,里面显然全是数十万联军过冬和作战的命根子。
北风一吹,草料和油脂味混在一起,重得发闷。
韩六河蹲在雪坡后头,伸手往前一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就是这儿。”
“东面是旧王庭旧部值夜区,今夜已经给咱们让开了。”
“西边那几队是新主死忠,离得最近,但现在还没完全醒。”
“再往里头,最值钱的全在中间。”
萧清棠抬眼望去,眸底寒光微动。
她身后,三千奇兵已经无声散开。
火器好手伏到前沿,短管火枪平平架起;其余人则把一路带来的震天雷和装满猛火油的小陶罐一个个从雪里刨出来,动作极快,却半点不乱。有人专门去摸草垛与粮车之间最容易借风起火的位置,有人沿着帐篷群边缘摆出第一轮投掷线,还有人背着猛火油,悄悄往更深处贴。
这不是偷营。
这是点天灯。
萧清棠回头看了一眼。
每个人的脸都被白布和夜色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双双压着狠劲的眼睛。连日守城、血战、挨打、反咬,所有压在胸口的火都在这一刻往上顶。
她没有多说废话。
只伸手,缓缓拔出了刀。
刀锋出鞘时,映了一线冷白月光。
下一瞬,她刀尖往前一压。
“放。”
刹那之间,数百枚震天雷像暴雨般砸了出去。
没有示警,没有喊杀,也没有给对面半点反应的空隙。
一枚接一枚的黑影划破夜色,先落进最密的粮草垛之间,再砸进成片毡帐和车阵里。
然后——
轰!
第一声爆炸像是直接把夜空撕开了口子。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接连炸起。草料被炸飞,粮袋被撕开,木车轮架和帐杆一起折断,睡梦中的守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睁眼,整座后营便被雷火从中间狠狠掀开。
“敌袭——”
终于有人在爆炸中嘶吼出声。
可这声刚喊到一半,第二轮猛火油陶罐便跟着砸了下去。
啪啪脆响连成一片,陶罐碎裂,浓稠的猛火油顺着炸开的木架、草垛和帐布泼洒四溅。几乎是在同一瞬,先前震天雷炸起的火星便被北风一卷,狠狠舔了上去。
呼——
火一下就起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烧。
而是窜。
草垛最先变成一整团火球,随后是油布、麻绳、木车、帐篷边缘,再然后是成片成片的粮堆。北风像故意帮忙一般,把火舌往四面八方扯,上一刻还只是几处爆点,下一刻便成了整片连营一起着火。
火光猛地拔高,映得半边夜色都泛起血红。
营中守军这才真正从睡梦和混乱里惊醒,许多人衣甲都没穿整,只提着刀弓便往外冲。可他们最先看见的不是来敌的全貌,而是一片披着白色雪袍、已经压到营边的幽灵。
“是宁军!”
“拦住他们!”
“快灭火!先救粮——”
命令乱成一锅。
可火比命令快。
大宁奇兵更比火还快。
前排短管火枪同时抬起,几乎贴着火光开了第一轮三段击。
砰!砰!砰!
近距离之下,草原守军连阵型都没来得及摆开,便被铅弹成片掀翻。刚从帐里冲出来的一个百夫长胸口当场炸开,整个人带着火星仰倒回去;旁边几个抱着水桶想去救火的杂兵,被第二排枪火直接扫倒在粮袋堆前,血和麦粒一起泼了满地。
“第二排!”
砰砰砰!
又是一轮。
敌军后营根本不是前线那种随时备战的状态。这里囤的是粮,是草,是车,是过冬家底,守军有,但心思全在防偷马、防走水和防散兵身上,谁能想到真有人敢从正面要塞眼皮底下绕进来,直接冲着大营心口抡刀。
更何况,来的人还是萧清棠亲自挑出来的三千精锐。
他们不是来缠斗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来毁灭的。
一轮火枪压住最近的守军之后,其余人根本不恋战,继续往火势最大的几处缺口里投雷、砸油、点火。有人扛着猛火油冲到车阵边,一脚踹翻装满草料的板车,火折子往上一甩,整辆车瞬间烧成了红亮一团。有人专挑大车与帐篷之间连片最密的地方放雷,炸塌一处,火便顺着风连成一线。
短短片刻,敌军后营中央便彻底失控。
牛羊在火里惊得乱撞,车架翻倒,帐篷塌陷,守军在火光和浓烟里四处奔跑,有人想救粮,有人想组织反扑,也有人第一时间转身就逃。可火器三段击卡在最关键的几条出路上,谁敢往前冲,谁便当场倒下。
萧清棠站在一处已被点燃的草垛边,白披风下的身影被火映成一线冷红。
她手中长刀一扬,直接斩翻了一个冲到近前的草原守将,声音冷得像冰。
“别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继续烧。”
三千奇兵齐声应命,声势不高,却比火还要逼人。
草原守军终于开始真正溃乱。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和一支想夺营的敌军交手,而是在和一群专门来送葬的疯子交手。对方不抢车,不占帐,不恋功,杀一批人便继续点下一片火,只求把整个大营烧成一片炼狱。
一名草原督军红着眼组织数十人想扑上来反冲,结果刚结成半个弧形,正面便吃了一轮短枪齐射,后排还没压上,侧面又有两枚震天雷滚进脚下。
轰!轰!
火、血、断肢和木屑一起炸开,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胆气当场崩碎。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句。
紧接着,便再也没人能收得住。
本就被火势逼得乱窜的后营守军,彻底成了无头苍蝇。有人往外逃,却撞进大宁奇兵枪口;有人想往内营躲,结果发现更深处的粮草垛也已经烧了起来。北风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火舌扯成了无数条赤红长鞭,抽到哪儿,哪儿便是一片崩溃。
火,越来越大。
最初还能分出哪一处是草垛、哪一处是毡帐、哪一处是牛栏,到了后头,便只剩下一整片翻滚的红。木车车轴烧断了,粮袋炸开了,牛羊嘶鸣着冲进火场,又带着火冲向别处,把本就连成一片的大营烧得更快。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云都红了。
这不是雁门关外那种烧一片营地便算了事的小打小闹。
这是草原联军支撑数十万大军过冬、吃饭、打仗的命脉,被人一把火从根上点着了。
韩六河立在侧翼,望着火里不断塌下去的粮堆和车阵,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回别说粮。”
“连他们过冬的裤子都快烧没了。”
旁边一个暗卫刚打完一轮短枪,笑得满脸都是火灰。
“裤子没了还能跑,粮没了可真得等死。”
沈砚不在这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把火,正是他那句“打它心口”真正落下来的样子。
萧清棠没有被火光和胜势冲昏头。
她太清楚,奇袭最忌贪。该烧的已经烧起来了,该乱的也已经乱透了,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不是留下来和惊醒后越来越多的敌军后营守兵拼人数,而是把这一刀拧深,然后退。
她看了一眼已经彻底烧成海的主营核心,眼底寒光微沉,直接下令。
“第三轮雷,往最里面的车阵和草料堆砸完。”
“砸完就撤。”
“谁敢为了补一刀多留半步,军法从事。”
命令一出,奇兵各队立刻开始有序收束。
最后一轮震天雷再度暴雨般砸向大营最核心处,连续爆炸把本就漫天的火势又往上顶了一大截。几处还没完全烧透的大车和草垛当场炸开,火星卷着黑烟冲天而上,像是连夜空都被点燃了。
而在这火海边缘,草原守军最后几股想扑上来缠住大宁奇兵的人,也被短枪和冷刀迅速切碎。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大多连完整的挣扎都没来得及做完,便死在了火与枪之间。
这已经不是交战。
是单方面的屠杀。
是大宁火器精锐借着风、雪、夜和内应,狠狠干在敌人命门上的一记绝杀。
“撤!”
萧清棠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无可挽回的火海,猛地一挥手。
三千奇兵立刻回身,借着来时踩熟的雪线迅速后撤。白披风重新压低,滑雪板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再次变成无声的鬼影。方才还在营边杀人放火的刀,转眼便从最乱的地方抽了出来,只留下身后一整座烧穿了天的大营。
而此刻,数十里外的大宁要塞城头上,值夜守军忽然有人抬头,愣住了。
“那是什么……”
西北天边,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
起初像云边染了血,随后那抹红越来越亮,越来越高,最后连城头的积雪都被映出了一层淡淡赤色。
又一名守军猛地吸了口凉气。
“火!”
“好大的火!”
消息很快传进中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原本正在灯下看前线守备轮换,听见外头急促脚步声时,已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掀帘走出帅帐,抬头往北一望,整个人便停住了。
夜空尽头,赤红如潮。
那不是寻常营火能烧出来的颜色。
是整片、整座、整条后营被彻底点穿之后,才会有的焚天之势。
火光把半边苍穹都烧亮了,连远处云层都像被火舌舔成了暗红色。即便隔着数十里风雪与黑夜,沈砚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唇角终于一点点勾了起来。
成了。
萧清棠那一刀,已经扎进去了。
而且不是扎伤。
是把草原联军这口过冬的大锅,从底下整个掀翻了。
常福站在后头,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声音都发飘。
“少爷……”
“这得烧了多少东西?”
沈砚看着那片映红夜幕的火,眼神却冷得很。
“够他们后悔活着了。”
城头上,越来越多将士也看见了那片天火。有人先是怔住,随即眼里一点点亮起难以压住的光。谁都不知道敌后此刻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可只凭那火势,他们也明白——
奇袭,成了。
而且成得完美。
这一夜,草原联军辛苦攒下、打算支撑数十万大军熬过北境严冬的家底,正在被大宁奇兵一把火烧成灰烬。
烈火焚天。
不止焚了一座营。
更焚掉了这场大战原本悬在大宁头顶上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