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压得极低。
三千奇兵披着白色伪装披风,贴着起伏雪脊无声前行。滑雪板在深雪上划出极细的痕,又很快被风卷来的浮雪抹平。整支队伍像一条潜在敌营腹地的白色暗流,快,却不乱,静得只剩下呼吸与雪面摩擦的轻响。
萧清棠始终在最前。
她抬手,队伍便停;她压腕,前锋便换线。
越往北,前线火光越远,草原联军后方的轮廓却越发清晰。偶尔有零星巡哨骑影从坡脊掠过,也都被这支借夜色与积雪藏形的奇兵提前避开。
可就在一行人绕过一处背风雪坳,准备切向那片隐蔽盆地外缘时,最前头负责探路的老边军忽然猛地伏低,右拳狠狠砸进雪里。
这是死停的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钉死在原地。
萧清棠滑出半步,伏在一处雪坡后,眯眼往前看去。
前方原本空阔的雪原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大片移动的黑影。
不是十几骑,也不是几十骑。
是整整一支内层巡逻队。
火把被刻意压低,包着皮罩,只透出昏黄的光,远远连成一线。骑兵、步卒、押车杂兵混在一处,人数极多,至少数百,甚至还不止。更麻烦的是,他们走的正是萧清棠这支奇兵切往敌军粮草大营边缘的必经线。
只要再往前半刻,这两股人便会在雪夜里撞个正着。
一旦交火,别说奇袭,整片敌营都会被惊醒。
身后几名校尉脸色同时变了。
“怎么会有这么大一支巡逻队?”
“这不是外哨,是内层转运护营队!”
“绕不过去,右边是开阔雪地,左边是缓坡,一动就会被看见。”
声音都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发紧。
萧清棠盯着前方,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现在退,来不及。
硬冲,更是找死。
这支巡逻队离敌营太近,哪怕短时间内杀干净,也很难保证没有人放出号箭或冲出一两个活口。只要漏掉一点声响,他们今夜这一刀便等于还没捅出去,先把自己折在了鞘里。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却迟迟没有下令。
就在这时,前方那支巡逻队里,忽然起了一点极轻微的骚动。
起初只是队列中段两匹马突然横了一下,像是缰绳没控稳。随后便有人低声喝骂,用的是草原话。再下一瞬,昏黄火把之间,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刀光贴着风雪一闪。
最先倒下的,是队列里一个披着厚甲、腰间挂着新主狼牙令牌的头目。
他连声音都没发全,脖颈便被一刀豁开,血直接喷在旁边火把上,把那点昏黄都染得一暗。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黑影同时从巡逻队内部翻起。
“动手!”
一声压得极狠的低喝穿过风雪。
萧清棠眼神陡然一凝。
那声音,她认得。
韩六河!
巡逻队中段瞬间炸开。
先前还像寻常仆从军杂兵和伤兵的人,忽然像撕掉了一层皮。几名潜伏其中的商盟暗卫从雪袍与破甲底下同时抽出短刃,照着身边几个明显是新主死忠的督军与巡骑便捅。动作又快又狠,全冲着喉、心、后腰去,分明是早就把人盯死了。
“有奸细!”
“杀——”
一名草原死忠刚想大喊,嘴里便被一柄短刀直接扎穿,整个人仰面栽进雪里。
可这点哗变显然还不够。
那支巡逻队太大了,韩六河和暗卫藏得再深,也不可能靠几个人把整队立刻按死。外围已有十几名骑兵反应过来,纷纷拨马回身,刀锋和弓弦同时抬起。
风雪里,局势仍旧悬在刀尖上。
就在此时,巡逻队后半段忽然响起一道极冷的女声。
“旧王庭所属,听令。”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压人的锋锐与贵气,硬生生压住了混乱里的几道惊喝。
“斩了狼牙牌的人。”
“一个不留。”
这句话落下,巡逻队里竟又是一阵更大的翻脸。
原本还在犹豫的一批草原兵卒,像被这声音猛地抽醒了。有些人先是一僵,随即几乎毫不迟疑地反身向着身边督战的新主死忠砍去。刀光乱起,马嘶骤鸣,先前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巡逻队顿时从内部裂开。
“是旧王庭的人!”
“她怎么会在——”
“杀了他们!快放号——”
有人想去抓腰间号箭,却被身后同袍一枪捅穿了背心。有人刚要策马往外冲,前蹄便被侧面一刀砍断。短短数个呼吸,巡逻队里凡是挂着新主狼牙牌、披着明显新王近卫式样甲片的死忠,几乎全被骤然发难的旧王庭旧部盯死了。
韩六河也在此时从乱阵中冲出,脸上还糊着一层脏血和泥,瞧着比鬼都难看。他抹了一把额角,冲着雪坡这边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二殿下!”
“别傻看着了,再不下来收尾,真得把营里人招来了!”
萧清棠再无迟疑,猛地一挥手。
“下!”
三千奇兵如雪崩一般从背坡滑下。没有喊杀,只有骤然贴近的白影和下一瞬同时抬起的短管火枪。
砰!砰!砰!
几轮近距离点射直接打碎了巡逻队残余那点反抗心气。那些还想拼死放箭、放号、冲营的新主死忠,被从两面夹住,连成片倒在雪里。更多旧王庭旧部则在那道女声的命令下迅速收缩队形,把外围视线与火把全遮了起来,硬生生把这场内乱和接敌压进了一片背风雪谷里。
一盏盏火把被踩灭。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拖到雪坳与车后。
几名旧王庭兵卒甚至熟练地捂住了濒死者的口鼻,生怕对方临死前再嚎出半声。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救场。
是早就准备好的掩护。
等最后一个新主死忠被抹开喉咙,风雪重新卷过来时,整片雪地上的混乱竟已被压得七七八八。若不是空气里的血腥味更重了几分,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爆过一场足以毁掉奇袭的哗变。
萧清棠提刀立在雪中,目光越过韩六河,终于看见了那道方才下令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
她披着草原王庭旧式白狐裘,外头却罩着一件并不张扬的深色斗篷,像是故意把自己的身份压在暗处。她身量高挑,站姿笔直,眉骨与鼻梁线条凌厉,眼睛极深,在火把尽灭后的雪夜里,仍像两点压着寒光的墨玉。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亲信旧部,甲式并不统一,却都站得很稳。
拓跋燕。
这名字不用人介绍,萧清棠也能猜到。
韩六河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殿下,信送到了。”
“这位,便是旧王庭公主。”
拓跋燕的目光也正落在萧清棠身上。
两位女人,一个是大宁边关的女武神,一个是草原旧王庭最后还握着人心的公主。此刻隔着一地死尸和风雪,在敌营腹地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空气里没有半点客气。
像两柄刀,先互相碰了一下锋。
拓跋燕先开口,草原话之后,竟换了生涩却足够清楚的大宁官话。
“沈砚的信,我看了。”
“他胆子很大。”
萧清棠语气冷淡:“胆子不大,怎么把你从这片狼窝里请出来。”
拓跋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请?”
“你们大宁人说话,总喜欢把刀子包得体面些。”
“信里写的是结盟,骨子里却是在问我,想不想借你们的刀,把现在坐在王位上的那头狼掀下去。”
萧清棠并不否认,只淡淡看着她。
“那你想不想?”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拓跋燕没有立刻答,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旧王庭亲卫,以及地上那几具刚被砍死的新主死忠尸体。
她再转回来时,眼底的寒意已经像结了冰。
“他拿我的人去填你们西坡。”
“拿旧王庭的人去踩雷、去挖地、去送死。”
“他说留我活着,是为了安抚旧部。”
“可他只是想用我这张脸,把他们骗上屠刀。”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压得很低,却比高声怒斥更冷。
“你说,我想不想?”
萧清棠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便够了。”
拓跋燕却没有立刻接这句,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她离萧清棠更近了些,近到两人能更清楚地看见彼此眼底那份同样不肯低头的锋芒。
“我帮你们遮了这一队巡逻。”
“不是因为信你们大宁。”
“更不是因为信沈砚嘴里那套好听话。”
“我是信我自己还没死,也信旧王庭的人还没死绝。”
她盯着萧清棠,一字一句地道:“我要的是他死,我要的是我草原旧部不再给那头狼当柴火。”
“你们要的是赢。”
“所以今夜我们不是朋友。”
“是各取所需。”
萧清棠听完,竟也笑了一下。
笑意极浅,却锋利。
“巧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叙姐妹情深。”
“你要旧王庭翻身,我们要他后方生乱。”
“你肯给路,我们便给你把刀递到手上。”
“至于以后谁欠谁,等他真倒了再算。”
两人的话都不算客气。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真。
没有空泛承诺,没有彼此热血上头的惺惺相惜。
只有利益。
也只有共同的敌人。
拓跋燕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极旧的狼首骨饰。
那骨饰并不精美,边缘甚至已有磨损,却明显带着旧王庭的纹记。
她把骨饰递给萧清棠。
“拿着。”
“后头若遇到我旧部的人,这东西能让他们不先朝你们放箭。”
“但也只到今晚。”
萧清棠没有推辞,直接接过。
她抬手,也将自己腰间一块极小的黑色令牌解了下来。
那是她亲自节制奇兵用的半块军令,不足以调动大宁大军,却足够代表她今夜的态度。
“这个给你。”
“你若真想让旧王庭的人活下来,便把今晚该闭的嘴闭住,该让开的路让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拓跋燕接过那半块令牌,低头看了一眼,唇角终于动了动。
不是笑。
更像一种带着冷意的认可。
“沈砚没看错人。”
“至少你不是个废物主帅。”
萧清棠淡声道:“彼此。”
韩六河站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俩女人见面不像结盟,倒像互相挑刀。
可偏偏他也听得出来,这种话说到这里,便已经够了。
因为最关键的那根线,已经接上了。
拓跋燕不再废话,直接回身看向身后亲信。
“把这里处理干净。”
“巡逻队今夜是往南侧换线,被雪埋了半截,剩下的人追溃兵去了。”
“谁敢说漏半个字,先砍自己舌头。”
身后旧部齐齐低头领命。
她再看向萧清棠,目光一沉。
“你们时间不多。”
“再往前两道坡,避开东边灯塔哨,西侧谷口那队守夜的人,我的人会替你们引开一刻钟。”
“过了一刻钟,后头便是你们自己的命。”
萧清棠将狼首骨饰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够了。”
拓跋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她身后那些旧王庭亲卫动作极快,很快便将雪地上的尸体、血迹和残火清理得七七八八。远远看去,只剩一支仍在风雪里换线的巡逻残队轮廓,谁也看不出这里刚刚死了一批新主死忠,也看不出大宁奇兵已和旧王庭公主在敌营腹地碰过了面。
韩六河走到萧清棠身边,抹了把脸上的血,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殿下,这回算是把最后那块拼图接上了。”
萧清棠看着拓跋燕远去的背影,眼神冷而定。
“不是拼图。”
“是筹码。”
“她拿自己的旧部和未来押这一把,我们拿奇兵和性命押这一把。”
她顿了顿,回头望向身后三千披雪白影。
“既然筹码已经摆上桌。”
“那这一刀,就更不能空。”
风雪重新卷过来。
前路仍黑,敌营仍深。
可此刻,这支原本险些在大巡逻队前暴露行踪的奇兵,已经在敌人腹地真正有了内应,也有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活路。
萧清棠抬手。
“继续前进。”
三千奇兵再度压低身形,沿着拓跋燕留出的那条隐线,无声滑入更深的雪夜。
而在他们身后,旧王庭最后的公主也已握紧了那半块令牌。
从这一刻起,草原新主脚下那块看似完整的地,终于被人从内部,悄悄掏空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