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里,终于安静了半日。
说是安静,其实也不过是没有新的号角、没有新的冲锋、没有新的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城头仍有人巡防,辎重营仍在搬运,军械坊临时支起的小棚里仍叮叮当当地修着枪机和炮架,医疗营里也仍旧飘着烈酒、草药和血腥味。
可对这座连着许多日都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要塞来说,这半日,已经像是老天爷终于想起给人一口喘气。
沈砚从户部临时搭出来的账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了。
他手里最后一本军需簿刚刚合上,案上还压着几张粮道回执、伤药调拨单和新到军粮的清点册。常福在旁边守了半天,眼看他终于放下笔,赶紧把热得温温的茶盏递过去。
“少爷,您再这么看账,看着看着都能把自己看进账本里去。”
沈砚接过茶,喝了一口,嗓子里那股连着说了太多军令之后的沙哑才稍稍散了些。
“我要是真进了账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列成耗材。”
常福嘿嘿一笑:“那奴才指定得是高损耗那类。”
沈砚懒得理他,把茶盏放回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粮草安全送达,断粮这一刀算是被他们顶住了。可顶住不等于结束,前线每天吃下去多少、伤兵用掉多少、火药还能撑多久,这些东西全要落到纸上,再从纸上变成活命的东西。
好不容易把这一摊子理顺,他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却不是大炮,也不是粮车。
是萧清棠。
昨夜回城后,他只听军医回报过一句,说二殿下左臂旧创又裂了,幸好没伤到筋骨。他那时候被粮道、军需和各营轮换压着,连过去看一眼的工夫都没腾出来。
如今账目压下去,心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劲反倒更清楚地牵了出来。
他站起身,拢了拢大氅。
“人呢?”
常福一愣:“谁?”
沈砚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反应过来,笑容一收:“二殿下还在医疗营后头那间暖帐里,刚换过一轮药。少爷,您这是——”
“去看看。”
医疗营一如既往地热闹。
不是热闹,是忙。
门口仍旧摆着几副担架,里头的军医和辅兵来来回回,药罐、热水、绷带和伤兵呻吟混成一片。只是比起前几日最惨的时候,这里终究多了一点秩序,不再是那种一脚踩进去,连血和泥都分不清的狼狈。
沈砚一路往后走,熟门熟路地绕过外头处理箭伤和冻伤的棚子,到了最里头那间相对安静些的暖帐。
帐帘掀开的一瞬,炉火的暖意先扑了出来。
萧清棠正坐在炉边。
她没穿甲,只穿着一身深色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厚袍,左臂的袖子卷到肩上,露出重新裂开的旧创。军医正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烈酒的布巾给她擦拭伤口。
火光落在她侧脸上,削去了几分平日里那种锋利逼人的冷硬,却把她眉骨和鼻梁衬得更清晰。她的脸色仍有些白,唇也淡,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哪怕坐在炉火边换药,也还是那个站在城头拔剑就能劈开血路的萧清棠。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
那军医一见沈砚,吓得赶紧要起身行礼。
“沈大人——”
“别动。”沈砚走过去,语气不重,却很干脆,“药布给我,你出去。”
军医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萧清棠。
萧清棠也看着沈砚,眼底微微动了动,随即淡淡道:“出去吧。”
军医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干净布巾、药瓶和剪刀都摆好,低着头退了出去。
暖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炉火轻轻炸开的细响。
沈砚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块浸过烈酒的布巾,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伤口。
伤确实不算新了。
是前些日子血战时留下的旧创,后来好不容易结了痂,这几日连番奔走、指挥、提剑,昨夜大概又扯开了。皮肉边缘泛着红,被烈酒一浸,颜色更重,看着就疼。
沈砚的眉头无声皱紧了些。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开口:“怎么,沈大人也有被刀口吓着的时候?”
“刀口吓不着我。”沈砚低头拧了拧布巾,声音很平,“就是有些人明明长了条胳膊,却拿它当官道使,磨坏了还不当回事。”
萧清棠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是在骂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极轻地按上伤口边缘,慢慢擦去残留的药渍和血痕。
动作很轻。
比军医刚才还轻。
萧清棠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烈酒再灼一遍的准备,可真正落上来的力道却稳得很,像生怕碰疼了她似的。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没出声。
炉火把暖帐烤得很静。
外头还有隐约的人声、脚步和风声,传到这里时已经被帐布滤得很远。沈砚半蹲着,低头替她清理伤口,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懒懒散散、张口就能气死人的笑,只剩下安静和认真。萧清棠垂眼看着他,忽然便没了方才想和他斗两句嘴的心思。
许久,她才低声道:“粮都进来了?”
“进来了。”沈砚应了一声,“粮、药、干菜、火药,一样没少。那帮蛮子三万人围着咱们的粮车转了半天,最后也只啃掉自己一嘴血。”
萧清棠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白让他们去送粮。”
“废话。”沈砚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萧清棠轻轻“嗯”了一声。
“这支新军,也没让我失望。”
她望着炉火,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
“火器营、押粮队、城头那些新兵……我原本还怕他们第一次真见这种阵仗,会扛不住。”
“结果他们都撑住了。”
“比我想得更好。”
沈砚替她把伤口边缘最后一点血迹擦净,重新换了一块干净布,蘸了药,小心敷上去。
“那是因为他们带的将,也没让他们失望。”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夸,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可我昨夜还是怕了。”
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稀奇。
可从萧清棠嘴里说出来,便重得很。
她是那个能一身银甲立在最前头,面对黑潮一样的敌军都不退半步的人。她是那个城头最乱时提剑冲进去,硬把口子堵回去的人。这样的人说一句“怕”,比旁人喊十句惨都更叫人心里发紧。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萧清棠没有躲他的目光,眼底却比平日里更静。
“不是怕死。”
“是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去的时候,忽然会想,若守不住,后头会倒下更多。”
“我站在最前面的时候,不能退,也不能乱。可有一瞬间,我真觉得这仗像没有尽头。”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炉火里。
“城头上,地上,担架上,全是血。”
“有的人前一天还在我面前吵着要多领两发弹,第二天就被抬下去了。”
“我不是第一次打仗,可每打一场,还是会觉得……战争这东西,真是脏得要命。”
最后那几个字很轻。
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都更真。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重新低头,替她把药布贴好,再一圈一圈用新的绷带缠上去。缠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顺势把她那只略显冰凉的手握进了掌心。
“脏是脏。”
“可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嫌它脏。”
“是把它打完。”
萧清棠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抽回去。
沈砚抬眼,声音很低,却极稳。
“清棠,我不跟你说什么空话。”
“我只跟你保证一件事。”
“这场仗,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打赢。”
“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让后头史官多写几句好听的。”
“是为了让你,为了让城头那些还站着的人,为了让后头京城里等着我们的人,都活着回去。”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会带你回京城。”
“完完整整地,带着胜仗,一起回去。”
暖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炉火映着他的眉眼,也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萧清棠不是会轻易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可这一刻,她看着沈砚,唇线还是微微绷紧了。那点一直被她压在骨头里的疲惫、余悸和不肯示人的软,像终于在这句话里,找到了一个能暂时放下来的地方。
“沈砚。”
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砚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清棠抬了抬眉。
“你平时那张嘴,十句里有三句能信就算我脾气好。”
“那剩下七句是为了调节前线气氛。”
“无耻。”
“谢谢夸奖。”
这两句一来一回,终于把帐里那点沉得太重的气压开了一些。
可他们都知道,这点轻松不过是战火里偷来的一小块空地。外头那片雪原、那数十万联军、那还没真正结束的大战,全都还在。
也正因如此,这一刻炉火边的安静才显得更难得。
沈砚给她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指尖在她腕上轻轻按了按。
“这两日别再逞强抡胳膊了。”
萧清棠看着重新包扎好的左臂,淡淡道:“你这话该去对草原人说,让他们别来。”
“行,回头我写封信骂他们不懂事。”
萧清棠终于真切地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却把她那张总是过分锋利的脸,柔下来一瞬。
沈砚看着她,忽然便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血、火、账本、炮声和伤亡,像都被这点笑轻轻拨开了一层。
他没再说俏皮话,只抬手,替她把肩头滑下去一点的厚袍重新拢好。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清棠看着他靠近,呼吸也轻了一点。
然后,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他替自己整理衣袍的手腕。
沈砚微怔。
“你也累了。”她说。
不是问。
是陈述。
她看得出来。
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疲惫,他这几日说话时偶尔发哑的嗓子,他指尖因为反复翻账、摸图、握火器和熬夜而生出来的薄茧与细裂,她都看得出来。
沈砚沉默片刻,笑了笑。
“是有点。”
“那你也坐一会儿。”
他说好。
于是他没有再站起来,只顺势坐到了炉边另一侧,仍旧握着她那只手。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暖帐里火光轻轻摇着,映在两人之间。外头偶尔有人跑过,脚步匆匆,远处城头还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可这一小片地方,像被战火和风雪暂时漏过去了。
萧清棠慢慢把头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侧过脸看他。
“沈砚。”
“嗯。”
“等回京城以后,我想先睡三天。”
沈砚失笑。
“就这点出息?”
“你有意见?”
“没有。”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笑,“你睡三天,我就在旁边替你数呼噜。”
萧清棠眼底微微一热,嘴上却仍旧不饶人。
“我若真打呼,你敢说出去,我就先砍你。”
“那我不说出去。”
“嗯?”
“我写进心里,自己偷偷笑。”
“滚。”
她骂得轻,力气也轻,连带着帐里的气氛也终于暖了些。
可那点暖,不是儿女情长里浮起来的软。
是尸山血海之后,两个人终于能在彼此面前短暂地卸下那层不能倒、不能怕、不能乱的壳。
火光跳了一下。
沈砚望着她,低声道:“清棠。”
“嗯。”
“后头不管再难,记得今天我说的话。”
萧清棠看着他,眸色一点点沉定下来。
“我记住了。”
“你也记住。”
“你若敢先把自己丢在这儿,我就算赢了,也会回来把你从坟里刨出来骂一顿。”
沈砚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
“那我为了死后清净,也得活着回去。”
帐外,一阵更冷的风忽然卷过,吹得帘角轻轻一动。
炉火却仍旧稳稳烧着。
战火没有停,危机也远没过去,可这一刻,他们掌心相贴,眼底映着同一团火,像是先把那句生死与共的话,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彼此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