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风雪竟难得小了些。
天边灰白,冷意却半点没减。昨夜炮火轰出的焦黑痕迹还留在城外雪地上,远远望去,一条条血泥与残甲混成的沟壑像冻住的伤口。按老边军的经验,敌军昨日吃了那样大的亏,今日清晨多半要先缩一缩,整一整,再想别的法子。
可热气球刚升起没多久,高地上的旗语便先乱了。
不是乱。
是太多。
“东侧三股轻骑!”
“西坡外五股!”
“北面缓地七股,散得很开!”
“南偏东又有两股!”
负责解旗的军士最开始还能照着木牌一一插进沙盘,插到后头,额头汗都出来了。
因为草原联军今天根本没再摆出昨日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色大阵。
他们散了。
散成了狼群。
沈砚站在高坡指挥点前,盯着沙盘上越来越密的木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草原新主反应比他预估得还快。
昨天正面硬冲,被钢铁拒马、火枪阵和新炮打得头破血流,今日便立刻换了路数。数十上百骑为一股,不求攻城,不求破线,只求烦、求缠、求试。
热气球上的侦察兵不断挥旗,整个边关防线上,到处都在报敌情。
可这次,看见了,不等于好打。
东侧坡口外,第一股轻骑最先逼上来。
他们人数不过百余,清一色轻装快马,甲不厚,弓却都背得极稳。逼到四百步外时,他们既不再冲,也不密集结阵,只借着坡势散成半月形,一边压一边游走。城头火枪手刚举枪瞄过去,对面便像闻到味道的狼一样,瞬间散开。
“放不放?”
一名火器校尉咬着牙问。
城头守将看着那群忽远忽近的轻骑,也有些发憋:“再近些!”
结果对面像是听见了一样,又往前压了几十步,随即忽地一转。
嗖嗖嗖!
一蓬箭雨斜着泼上来,专挑女墙缺口与露头位置扎。
“低头!”
城头一阵喝骂。
两名新军士卒躲得稍慢,头盔边沿当场挨了一箭,虽未穿透,却也被震得踉跄后退。等火枪阵重新抬头,对面早已拨马散开,沿着更远的弧线继续游走。
同样的一幕,很快在整条防线上反复出现。
西侧三股轻骑借着断沟和缓坡之间的视野死角来回穿插,刚一露头,像是故意引你抬枪。你枪一响,他们立刻散,甚至直接伏身贴马,宁可退远,也不硬吃一轮。可等你装填的时候,他们便又像苍蝇一样贴回来,弓一抬,箭就泼上来。
北面更狠。
几股游骑轮番逼近不同节点,像拿细针一下一下扎整条防线。前哨刚报甲二区有敌,乙区便有人冒头;乙区枪声才响,丙区外侧又有几十骑绕着拒障边缘试探。热气球上的侦察兵当然看得见,可看见之后,地面的炮和枪却总像隔着一层无处着力的棉花。
大炮最怕什么?
最怕没人站成一团让你轰。
十门新炮昨夜还像天威,今天却被这些散兵游骑弄得很是尴尬。你若为了一两百骑便开炮,一炮下去未必能打死几个,火药和铁弹却是实打实地在掉。可你若不开,对方便继续贴着你的线咬,咬到火枪阵烦,咬到弓手喘,咬到整条防线没有片刻安宁。
炮营校尉憋得脸都红了,跑来请令:“沈大人,东坡外那几股狗东西又聚了,末将请开两炮震一震!”
沈砚抬眼看了眼沙盘,又看了眼远处那几股始终保持散线的骑影,直接摇头。
“不开。”
那校尉一愣:“可他们——”
“他们就在等你开。”沈砚淡淡道,“两炮下去,吓是能吓跑,可最多炸死三五个。回头换个地方,他们还能再来。”
“咱们的炮,不是拿来给他们听响的。”
校尉咬了咬牙,只能硬生生忍住。
到了午时,整座要塞已经被这种牛皮糖似的袭扰拖得有些烦躁。
火枪阵最难受。
昨日他们打的是挤在一处的重骑和重甲,扣火几乎不用犹豫。今日却不同,敌军骑得散,逼得快,退得也快。许多时候枪刚瞄稳,对面已散;不打吧,箭又一轮轮压过来。
结果便是,一上午下来,枪响没停过,可真正打中的却远没有昨日那么爽快。
装填手的手指都快被冻僵了,药包和铅弹一遍遍塞进枪膛,再一遍遍击发。火绳手和校枪兵来回奔跑,有些人肩头刚中一箭,包上便又得顶回原位。
“甲三区又报缺口!”
“乙一区两名枪手中箭!”
“西哨木楼让人射断了旗杆!”
军报一条接一条送进中军,虽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崩口,可坏就坏在多、碎、烦。
像一群狼不肯正面咬死老虎,只围着你腿边、腰边、后背,一口一口叼肉。
萧清棠在城头来回巡视了两遍,脸色越来越冷。
她最烦这种打法。
昨天还能凭火器与大炮狠狠干回去,今日却像一拳打在散沙里。你明明能看见他们,甚至知道他们在试哪里、耗哪里,可偏偏没法像昨日那样一口把他们碾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名旧边军出身的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雪和汗,低声骂道:“这帮狗东西不打正面了。”
旁边老兵苦笑一声:“人家又不傻,昨天撞死一地,今天当然学精了。”
萧清棠走到东侧墙头时,正好看见一股轻骑趁着火枪阵装填间隙,骤然逼近一百多步,十几支箭同时抬射。
其中一箭直接穿过女墙缝隙,钉进一名辅兵脖颈。那辅兵捂着脖子,连话都没说出来,便软软倒了下去。
周围士卒眼睛一下红了。
“放!”
一名火器什长怒吼着先打了一枪。
其余几名枪手被他带着,也立刻跟着扣火。
砰砰几声后,对面那股轻骑早已散开,真正翻下马的不过一人,剩下的已经在更远处兜了个圈,又挂了回来。
沈砚收到消息赶到时,那名什长正红着眼还想再追着放枪。
“住手。”
他声音不大,那什长却猛地一僵,随即咬牙道:“大人,他们刚射死了我这边一个兄弟!”
“我看见了。”沈砚走到墙边,望着远处仍在游走的骑影,“所以你更不能按他们的意思打。”
那什长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全是不甘。
沈砚却只冷冷道:“他们今天不是来拼命,是来骗你火药,骗你力气,骗你眼睛,骗你心火。”
“你越气,越乱放,越中他们下怀。”
什长死死攥着枪,半晌才低头:“……属下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累却是真的累。
到了申时,整条防线上的新军已明显露出疲态。
有的枪手装填时手都在抖,药包差点撒了两次;有的弓手拉弓拉到手臂发麻,连弦都差点脱手;负责来回传令与补位的辅兵更是几乎跑断了腿,脸上白一层青一层。医疗营那边收的伤号也开始增多,大多不是重创,而是肩、臂、腿上的箭伤和碎石擦伤,可架不住它密。
最要命的是,这种袭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东边退了,西边来。
西边刚安静,北面又有骑影绕上来。
有时甚至两三个方向同时起骚动,把整条防线的精神一直绷在半空,没人知道下一刻哪一处会真撞,哪一处又只是晃你一下。
高地指挥点前,负责解旗的军士嗓子都喊哑了。
“丙区外再现四股!”
“丁区拒障边缘有试探骑!”
“西北坡火力死角被摸到一次!”
常福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低骂:“这他娘不是打仗,是拿耗子磨秤砣。”
韩六河站在一旁,也少见地没嬉皮笑脸:“昨儿咱们打的是猛兽,今天打的是虫。”
沈砚看着沙盘上不断移动又不断新增的木牌,没有接话。
他心里很清楚,草原新主已经摸到了这台“现代战争机器”的第一层极限。
火器强,但装填需要时间。
大炮狠,但对散兵游勇不值当。
热气球是天眼,可天眼看得见,不等于地上每一处火力都能立刻精准、划算地吃掉那些游骑。
更何况,人不是机器。
枪手会累,弓手会麻,传令兵会喘,守城的人心也会被这种一整天不肯停的压力一点点磨薄。
太阳渐渐往下沉时,北面又险些出了一处真岔子。
一股百余轻骑故意在正面晃了两次,把火枪阵的注意力全吸过去,随后另一股几十骑突然从侧后矮坡兜出,精准咬上了一处新补的木栅节点。那边守卒本就连着应了半日,反应慢了半拍,竟被他们连射了三轮箭,差点把负责转运弹药的小队逼退。
等萧清棠亲自带人赶到,把那股骑兵重新压退时,守那一段的士卒已经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能这么打了。”
萧清棠回到高台时,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一分。
她不是扛不住。
是她太清楚,再这么被人一整天拉着满线跑,大宁自己先会被拖废。
沈砚点了点头。
“对,不能再按整线全应的法子打。”
他看着沙盘,终于抬手,将原本布在几处广覆盖火力区的标记,一口气往回收了两层。
常福一愣:“少爷,收这么多?”
“必须收。”沈砚语气很稳,“从现在起,主炮位不再理会百骑以下散股轻骑,火枪阵也不许整段防线见影就打。”
他指向图上几处真正可能被撕开的关键节点。
“守死坡口、断沟、辎重营前沿和三处信号中枢。”
“其余位置,以弓弩、盾牌和轮换小队先扛。”
“敌军若只是试,不进致命距离,就让他们试。”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这是要主动让出一部分火力边界。”
“不是让。”沈砚道,“是缩。”
“现在他们拼的是拿小股骑兵换我们的体力、火药和注意力。咱们若每一口都咬,最后先被磨烂的是自己。”
他说着,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从这一刻起,火力只保真正要命的地方。”
“其余地方,宁可挨几轮箭,也不再为了驱几股狼崽子,把整头虎的力气全耗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台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示弱。
而是战争从昨日电闪雷鸣的火力碾压,真正被拉回到了最残酷的拉锯里。
要算,要忍,要取舍。
也要开始承认,对面的草原新主,已经不是那个会傻乎乎把整片重骑送到炮口下的人了。
军令很快传了下去。
整条防线的枪声,果然慢慢稀了。
不是没人再打,而是更准,也更省。
大炮彻底静了,只像十头蹲伏在城头的黑兽,继续冷冷盯着远处那些不断游走的狼群。火枪阵则开始轮换,重点火力往几处必争节点收缩,其余位置改由盾弓与小股值守应付。
敌军轻骑很快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们仍在试,仍在咬,仍在逼近后骤退。只是城头再没像上午那样,到处都被他们扯得枪火乱响。
战场一下变得更安静,也更压抑。
因为这意味着,真正的疲劳战,才刚开始。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整座要塞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巨虎,没再胡乱挥爪,却也始终没法真正歇口气。
热气球还悬在天上,旗语仍在不断落下,城头的将士一轮轮换防、补位、吞咽发冷的热汤,再继续盯着外头那些时聚时散的黑点。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风雪里那一股股不肯真正扑上来、却也绝不远走的轻骑,眼神比天色还沉。
草原新主已经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游牧法子,咬住了这座要塞。
而大宁这台锋利的战争机器,也终于第一次在轰轰烈烈的大胜之后,被拖进了真正令人窒息的疲劳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