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说翻脸就翻脸。
申时刚过,原本只是阴沉的天幕,忽然像被谁从极高处狠狠抖了一下。先是一阵怪风,自北往南贴着山脊卷来,吹得高坡旗灯东倒西歪,接着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那不是寻常乌云压顶的暗,而是一种灰白混着铁青的浑浊,仿佛整片天都被冻裂了,再拿碎雪往下填。
高地指挥点上,负责望空的军士先变了脸。
“风向乱了!”
沈砚抬头时,悬在半空中的热气球已经开始不对劲。
原本还算稳当的巨大布囊,在骤然变烈的横风里猛地一偏,拴住它的几道粗索瞬间绷成了笔直。吊篮在半空中狠狠一荡,里面的侦察兵几乎被甩得撞上边框,旗语也跟着乱了一拍。
萧清棠眼神一沉:“收不收?”
沈砚没立刻答,只盯着天上那只巨大的“天眼”。
第二股风来得更凶。
呼的一声,漫天雪粒像刀子一样卷上去,直拍在布囊表面。那只热气球先是往上一窜,随即又被斜斜扯向西侧,吊篮几乎横了过来。下面几名负责地索的士卒被带得踉跄前冲,手掌在麻绳上蹭出一片血红。
“稳住!稳住!”
常福扯着嗓子大喊,自己也扑上去帮着拽绳。
高空之上,那几名侦察兵已经顾不上报旗了,只能死死抱住吊篮边缘。布囊外皮被狂风吹得啪啪爆响,竹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下一刻就会被生生撕开。
沈砚脸色终于变了。
“降!”
“立刻降!”
军令一下,地面所有人同时扑向绳索。放索的放索,收侧绳的收侧绳,工匠们顶着风雪去控下方火口,边上还有人抬着湿毡准备扑火。可这种天气里,热气球哪还像先前那般听话,简直像一头被雷惊了的怪兽,在半空中左摇右摆,时高时低。
萧清棠已经亲自上手拽住一根主索,银甲上很快积了一层雪。她咬着牙,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再来一阵,这玩意儿真得裂。”
沈砚骂了句脏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只热气球对眼下这条防线意味着什么。没有它,大宁就像被人蒙了一只眼。可再不收,它就不是蒙眼,是直接把眼珠子都吹没了。
足足折腾了两刻钟,那只在狂风里几乎发疯的热气球才被硬生生拖回地面。
布囊刚一落下,几名工匠扑上去一看,脸都白了。
“裂口了。”
“东侧接缝崩了两寸,再高一点就得整片扯开。”
“竹骨也断了一根。”
常福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少爷,这天眼……今晚怕是上不去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望向天。此刻的北境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横着扫,远处山脊和敌军营地方向全被抹成一片模糊灰白。别说热气球上去侦察,便是站在高哨上用望远镜看,视野也被雪幕切得七零八落。
天眼,没了。
萧清棠握着还带血痕的绳索,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先用地哨补。”
“只能补一部分。”沈砚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冷,“这种天,三里之外人马都要看虚,更别说大范围调动。”
他话音刚落,另一头守着火器营的校尉便一路冒雪冲了过来,神色比刚才热气球险些被撕了还难看。
“沈大人!”
“前线试枪出问题了!”
沈砚猛地转头:“什么问题?”
“火绳、火门、药池全在返潮。”那校尉急得嘴皮都在抖,“方才照常轮检,十枪里头竟有三枪哑火,还有几杆点着后只冒烟不吐子!”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老将脸色唰地变了。
火器最怕什么?
最怕天气。
昨天还是轰得草原人胆裂魂飞的大炮和燧发枪,今天就可能因为一场风雪变成会响不会杀人的铁棍。
沈砚大步往火器阵地走去。
还没靠近,便先闻到了一股又湿又呛的火药味。几排火枪手正缩在挡风棚后轮流擦枪、换药,旁边架着炭盆和油布,可即便如此,枪机和药池边缘仍旧凝着细小水珠。
一名火器什长咬着牙重新扣火。
喀哒一声。
没响。
他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立刻又去补引药,结果这次倒是点着了,却只是噗地冒出一团闷烟,铅弹压根没吐出去。
“又哑了……”
旁边一个新军士卒低声骂娘,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点掩不住的慌。
昨天他们还靠着燧发枪和大炮把草原人打成了筛子,今天这玩意儿就在他们手里闹脾气。
沈砚抓过一杆枪,低头一摸,指腹顿时蹭了一层冰凉潮气。
太冷了。
而且风雪太横,哪怕有油布遮、有炭盆烘,火绳和引药也扛不住这种持续不断的湿寒。
“把备用干药全搬出来,火绳分批轮换,点火前先靠火盆烘。”
“短时间内能稳多少稳多少。”
他说得快,可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靠多摆几个火盆就能彻底解决的事。极端天气是最蛮不讲理的敌人,它不和你讲什么钢铁基地,不讲什么燧发枪改良,更不讲什么热气球天眼。风雪一来,所有领先时代的优势,都得先跟老天爷打一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老天爷,多半不站他们这边。
傍晚时分,暴风雪彻底成势。
整座要塞都被吞进了灰白色的怒潮里。旗灯被吹得忽明忽暗,墙头守军连睁眼都费劲,风雪砸在女墙和甲片上,噼啪作响。远处敌营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偶尔隐约的火点,在雪幕深处一闪而过,像藏在黑暗里的狼眼。
中军帅帐内,炭火烧得再旺,也压不住那股从门帘缝里灌进来的寒意。
几名守将围着沙盘,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天眼上不去,西北和东坡两段只能靠地哨轮报。”
“火器营那边回报,哑火率还在往上走。”
“若敌军今晚趁雪试探……”
说到这里,帐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清楚,若草原新主真能抓住这种机会,那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沈砚盯着沙盘,指尖在西侧坡口处停了停。
整条防线里,西侧那一段本就最麻烦。地势比正面更碎,坡缓却长,拒障区布得不如正前厚,平日靠的是提前预警和两翼火力交叉补足。可现在,热气球收了,视野废了大半;火器又因为风雪受潮,威力大打折扣。
这时候若有人摸西侧……
萧清棠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地方,直接开口:“西坡加双哨,再把预备队往后挪一营。”
“已经挪了。”沈砚点头,“但这种天,哨子能不能看见、枪能不能打响,谁也不敢拍胸脯。”
萧清棠眸色更冷:“那就让人贴着雪地听。”
“我已经让老边军去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只能尽量多留一道命。”
帐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布局够不够精细的问题,而是战争真正开始露出它最不讲理的一面。
你前一刻还靠着新器与火力优势压着对面打,后一刻一场暴风雪下来,优势便被抹去大半。
入夜之后,风雪没有半点减弱的意思。
整座要塞都像被埋进了会动的白沙里。火把根本打不远,站在墙头,十几步外的人影都时清时糊。哨兵只能靠灯、靠耳、靠经验硬撑。许多人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睫毛上结了霜,呼出的气刚离嘴边便凝成一片白。
西侧坡口外,雪积得更厚。
那里本就不是最醒目的主攻面,白日里看着安静,到了这种天气,反倒更像被天地故意藏起来的一块死角。
草原联军大营深处,这时也没有号角。
没有擂鼓。
甚至没有什么大规模调动的喧哗。
草原新主站在大帐外,看着外头那片足以吞没视野的风雪,眼神冷得厉害。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夜。
天眼飞不起来,火器受潮,风雪又足够大,大到能把人马声、甲叶声、脚步声统统压下去。
他没有再派自己最值钱的本部精骑。
而是把另一群人推了出来。
那些人衣甲杂乱,脸色灰败,很多人身上还带着旧部落的纹记与旧王庭遗留的皮饰。他们不是草原新主真正信任的嫡系,而是被吞并后编进联军里的旧王庭仆从军。
平日里,他们被驱赶、被压榨、被拿来做最脏最险的活。如今到了这种夜里,他们也被推到了最前面。
没有呐喊。
没有战前鼓噪。
有的只是冰冷的命令,和后头督战骑兵无声抬起的弓。
这群人若不往前,先死的就是自己。
于是他们只能低着头,在风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压。
没有号角,便没有回头的胆子。
没有喊杀,便像一群被雪夜裹着的鬼。
他们借着风雪最浓的时候,从联军西侧缓缓分出,一层层压向大宁要塞西坡。
雪太大了。
大到西侧哨兵最初只觉得前头雪幕似乎更厚了一些。
一名老哨兵趴在女墙后头,眯着眼往外看,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皮都被雪打得发木。他刚想换个角度,忽然心里一紧。
不对。
那不是雪墙。
那是……人在动。
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借着风里一瞬稍开的缝隙,终于看见了那片灰白之后压上来的黑影。
不是几骑。
不是一小股游骑。
是人。
黑压压的一整片人。
他们没有声音,弯着腰,顶着风雪,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拒马之前。最前头甚至有人已经伸手去拖雪下埋着的障碍木桩,后排更多人影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雪幕深处压上来。
那老哨兵浑身寒毛瞬间炸起,嗓子几乎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敌袭——!”
“西坡——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