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炮声终于歇下时,整座要塞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沸水,轰然炸了。
“退了!”
“蛮子退了!”
“打退了——”
城墙上下,无数大宁将士扯着嗓子大吼,连日来被数十万联军压在心口上的那口闷气,几乎在这一刻一起喷了出来。有人把火枪高高举起,有人狠狠砸着盾牌,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边笑边喘,眼里却发红。方才还像黑云压城一般的草原重阵,此刻已经狼狈后撤,城外只剩下一地扭曲破碎的战车、被铁弹砸烂的重甲、翻倒惨嘶的战马,以及大片大片被血浸透的雪泥。
这一仗,赢得太狠。
十门新炮初鸣,硬生生把草原人最硬的那口气轰碎了。
一名年轻火枪手看着城下那条被实心铁弹犁出来的血肉胡同,激动得嘴唇都在抖,转头冲着同袍大叫:“瞧见没有!那帮狗东西也会怕!”
旁边老兵咧着嘴,脸上全是硝烟和雪灰,笑得像哭:“怕?我看他们魂都让炮给轰没了!”
连几名先前还满心发虚的旧边军将校,此刻也都被这一场大捷震得脸皮发烫。不是羞,是热。那种亲眼看见敌军重甲步阵与攻城车在炮火里碎成渣的冲击,足够把人骨头里的血都烧起来。
可高台之上,沈砚却没跟着笑。
他看着正在撤回去的草原中军,又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看似惨烈、实则只毁了前锋一截的战场,脸上没有半点“大捷”后的轻松。
萧清棠最先察觉,侧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账。”沈砚道。
萧清棠挑眉。
“胜仗打完先想账,也就你干得出来。”
“没办法,户部尚书的命苦。”沈砚扯了扯嘴角,“别人看的是热闹,我看的是家底。”
说完,他直接转身下了高台。
“炮营、军械坊、药械司的人,全跟我下来。”
城墙后的炮位旁,十门新炮还在冒着余热。炮口周围全是呛人的硝烟味,炮架上的铁件被连续发射震得微微发烫,几名炮手脸上全是黑灰,眼里却亮得惊人,像刚亲手把雷神拽下来替自己打了一仗。
“沈大人!”
为首炮营校尉满脸喜色,“这一轮打得真痛快!那群蛮子重甲再厚,也顶不住咱们——”
“先别痛快。”沈砚蹲下身,抬手摸了摸一门炮的炮身,掌心刚碰上去,眉头便皱了一下。
热。
而且不是正常的余温。
他立刻伸手:“取灯,取水,取量尺。”
老张头和军械坊几个匠头一路小跑赶过来,脸上也带着兴奋。可等看见沈砚一寸寸去摸炮管、看炮口、量内膛时,几个人脸上的笑也慢慢没了。
“这门,炮口有点张。”沈砚站起身,指尖上还沾着一层细黑火药灰,“再看这门,炮身外壁颜色不对,受热过了。”
老张头脸色微变,赶紧凑过去看,越看胡子越抖。
“是……是有点变。”
“不是有点。”沈砚淡淡道,“是已经在给咱们提个醒了。”
这十门炮毕竟是第一批硬赶出来的家伙,钢料、铸法、退火和内膛工艺虽已比大宁旧炮强出太多,可终究还没到真正能拿来随便挥霍的地步。方才那一轮轮连续急射,爽是真爽,杀也是真杀,可炮管吃热吃震同样吃得凶。
再这么不管不顾狠狠干下去,后头就不是准头偏一点的问题。
是真有炸膛的可能。
一名炮营校尉还没明白过来,小心问了一句:“大人,这……还能打么?”
“能。”沈砚看了他一眼,“但不能像刚才那样拿命往里填。”
他伸手点了点那几门问题最明显的炮。
“这三门,今日之后暂停连射,先降温、复检、修整。”
“剩下几门也都给我记住,发射间隔、装药量、炮口清膛,半点不能乱。”
“谁若打疯了,嫌麻烦少做一步,我就让他自己坐炮里头试试结不结实。”
炮营众人齐齐一缩脖子。
萧清棠这时也走了下来,听到这里,眼神顿时沉了几分。
“问题很大?”
沈砚没先答她,反而转头问常福:“方才一战,火炮打了多少轮?”
常福翻着刚记下的簿子,脸色也开始不太自然:“主炮位十门,共急射三十二轮,实心铁弹耗去一百八十七发。火药……火药按炮营报上来的数,已下去近三成。”
“火枪呢?”
“前线三段击加压制补射,合计耗弹比昨日预估多出四成还不止。震天雷倒还好,今日没怎么放。”
沈砚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预估过消耗会大,可真打起来才发现,战场从来不会按账房先生最乐观的算盘走。尤其当敌军体量大到这个地步时,大宁火器的每一次压制,背后都是成堆成堆的火药和铅弹往外泼。
从前在京城靶场、在城门平叛,那是局部、短时、集中爆发。
可现在不是。
现在面对的是数十万联军,是一整条防线,是一场不知道要打多久的硬仗。一场大捷打下来,最先让他心里发凉的,不是敌人退得不够惨。
是家底掉得太快。
萧清棠看着他的神色,也彻底收起了城头上那一瞬的锋芒笑意。
“也就是说,咱们这张底牌,没有看上去那么厚。”
“准确说,是底牌很硬,但牌不够多。”沈砚道,“而且有些牌打急了,还会自己裂。”
他抬头望向城外。
草原联军正在后撤整队,阵型虽乱,却远没有到真正伤筋动骨的地步。前锋重阵和攻城车确实被炮火打了个血肉横飞,可放在数十万人的体量里,那更像是被狠狠割掉一块皮肉,而不是剖开了心肺。
敌军大纛还在。
中军还在。
后阵纵深也还在。
那座压在北境上的大山,不过是被大炮正面轰得晃了一下,还没塌。
萧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缓缓开口:“他们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后头不会再这么傻了。”
“当然不会。”沈砚点头,“草原新主要是真只会一波波把人堆上来送死,也不配吞掉旧王庭和北方诸国。”
萧清棠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些。
“他看见了我们的火器,也看见了我们的炮。”
“更看见了我们的节奏。”沈砚接上她的话,“密集冲锋会被钢丝网和火枪吃死,重甲步阵和战车会被炮轰烂。这种明摆着送命的法子,他不会再大规模用第二次。”
“那他会怎么打?”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一半。
大宁火器强在阵地,强在覆盖,强在一口气打崩正面硬冲的胆气。
可同样也有最现实的限制——炮管会热,火药会少,铁弹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火枪装填也不可能无穷无尽。说得再直白一点,这台机器很强,可它要吃东西,而且吃得很多。
若对方不再正面给你一口吃掉,而是改成拿庞大体量一点点扯、一点点耗、一点点逼你开火,你再强的炮,再利的枪,也早晚得被拖进消耗里。
想到这里,沈砚眼底那点寒意更重了。
“他会变聪明。”
萧清棠听完,轻轻握紧了剑柄。
“那咱们就得比他更快。”
“对。”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好消息是,今天这顿炮火,至少先把他们打明白了。”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咱们自己也被打明白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因为这场所谓“大捷”后的清算,到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不是庆功,是复盘。
不是看杀了多少敌人,而是看自己到底能这么打几次。
与此同时,草原联军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已经压得像铁。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火盆却烧得极旺。可即便如此,几名刚从前线退回来的将领仍旧觉得背后发冷。
不是冷在天气。
是冷在上首那个人身上。
草原新主坐在狼皮大椅上,身形高大,面容深刻而冷硬,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像被草原夜风和血火磨过无数次,沉得几乎不见波澜。他听完前线将领的回报后,没有像许多人预想中那样暴怒,也没有拔刀当场砍人。
恰恰相反,他安静得可怕。
跪在帐中的几名将领额头抵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白日那场惨败,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心头发寒。前锋骑兵撞进雪地下突然弹起的铁网,重甲步阵和战车又被那种前所未见的钢铁巨炮当场轰碎,死得几乎像被天罚砸中。
可上首那位王,直到现在都没有发作。
这才最让人害怕。
半晌,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所以,大宁的火器,并不是神。”
帐中诸将都是一愣。
有人壮着胆子抬了下头,又赶紧压回去。
草原新主缓缓抬起眼,眸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们的枪,强在阵地压射。”
“他们的炮,强在正面砸穿重阵。”
“他们最喜欢的,是你们自己把人和马送成一团,好让他们一口气吃掉。”
他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地图。
“大宁今天赢,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比我们更凶。”
“是因为我们按他们最舒服的法子撞了上去。”
帐中几名将领头埋得更低了。
这话很难听。
可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草原新主继续道:“枪会停,炮会热,火药会少。”
“他们的城不是不能咬,是不能像今天这样一口吞。”
说到这里,他终于微微抬起下巴,望向帐门外那片昏沉风雪,眼底缓缓浮出一点狼一般的冷光。
“既然硬冲会死,那便不硬冲。”
“既然他们喜欢我们聚在一起,那便不聚。”
“他们的火器再强,也总有照不到、打不尽、来不及的时候。”
一名将领终于听懂了,声音发紧:“大王的意思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开他们。”草原新主淡淡道,“撕长他们的线,扯碎他们的节奏。”
“不要再给他们整团整片开火的机会。”
“用我们的人,去换他们的火药,换他们的铁弹,换他们的疲惫,换他们的疏漏。”
帐中顿时安静得更厉害了。
那不是热血沸腾的命令。
恰恰相反,很冷。
冷得像在数牲口,也像在数火药桶。
可几名跪着的将领都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这位新王,已经不准备再拿所谓草原勇武去跟大宁的新火器正面赌胆气了。
他要用数十万人的体量,去拉,去拖,去磨。
去把大宁那台看上去锋利得吓人的机器,一点点磨钝,磨裂,磨到自己吐不出火来。
草原新主缓缓站起身,披风在火光里拖出一道沉暗的影。
“明日开始,改打法。”
“让各部收起今天这种送死的蠢冲。”
“告诉他们——”
他目光掠过众将,像看着一群已经被摆上棋盘的狼。
“只要大宁还要守这条线,他们就迟早得开火。”
“而只要他们开火,他们就会少一点。”
帐中诸将齐齐低头领命。
没人再敢提今日惨败,也没人敢问要拿多少人命去填。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
这场仗,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是冲阵和守城。
而是看谁先被耗干。
大帐之外,风雪卷过草原联军的营盘。
大帐之内,那位草原新主已经冷静地剖开了这场失败,也剖开了大宁火器最锋利也最脆弱的那一层皮。
而要塞城头上,沈砚望着天边重新压低的阴云,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火器不是万能的。
大炮更不是神罚。
真正的硬仗,从来不是一轮齐射把人打退就结束。
而是从胜利之后开始算,看看自己还能再打几轮,看看对面会不会换一种更脏、更耐磨、也更难缠的方式继续压上来。
这场战后的清算,到最后,算的根本不只是伤亡。
算的是底牌的厚薄。
也是接下来谁会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