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拒马与三段击火枪阵,把草原前锋生生钉死在了三百步外。
可真正的大战,从来不是一口气便能把对手打废。
城外那片被血与雪搅成泥潭的区域里,战马还在翻滚惨嘶,草原骑兵的尸体与断裂枪矛横七竖八地铺着,远远看去,像一层被硬生生拍碎的黑浪。城头上许多大宁士卒还维持着平枪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既有兴奋,也有第一次真正看见这种屠杀场面后的发麻。
沈砚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站在高台之上,视线越过那片翻腾的血泥,直直钉向更后方。
草原新主的大纛,还在那里。
那面巨大的狼头王旗在风雪里卷舒不定,像一只冷眼旁观的恶兽。前锋死得再惨,只要那面旗还稳稳立着,便意味着对方主心骨没乱,真正的狠招也还没全拿出来。
果然,不过片刻,敌军后阵便动了。
先是号角。
与方才催骑兵冲锋时不同,这一次的号角更低、更沉,像从厚重兽皮和铁甲后头挤出来的一口闷气。原本还在躁动后压的草原中军,竟一点点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更深、更黑的进军线。
萧清棠眯起眼,声音发冷:“变阵了。”
沈砚没有说话,只盯着那条新露出来的线。
下一瞬,城头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那条线里出来的,不是骑兵。
是车。
巨大的木制战车,一辆接一辆,被粗壮战马和人力缓缓推了出来。车身外层包着厚木与生牛皮,前脸还钉着一层层粗陋却结实的铁片,像一头头从古旧战场里拖出来的木兽。更后头,还有高高架起的投石机臂杆,在风雪中斜斜指向天空。
兵部一名老将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道:“那是我大宁旧式攻城车!”
另一人脸色铁青:“还有投石机……都是当年北地几处旧军库失陷时丢的东西!”
沈砚眼神一沉。
他早知道草原人这些年没少从边境和旧军镇手里搜刮大宁器械,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把这些笨重的老古董也一并拖了上来。
笨是笨,旧是旧。
可一旦配上人海与重甲步阵,照样恶心人。
而真正让城头气氛一冷的,还不是这些战车。
是战车之后,那一片缓缓压上来的重甲步兵。
他们不像草原骑兵那样灵活凶狠,速度也不快,可看着更压人。一个个身披厚重铁甲,外头还覆着皮革与铁片相嵌的龟背式大盾,头盔只露眼缝,连腿甲都包得严实,推进时彼此相接,像一堵缓慢移动的铁墙。
大宁旧军里也有重甲步阵,可和眼前这一片比起来,竟显得有些单薄。
很显然,草原新主在后头看见前锋骑兵撞死在钢铁拒马与火枪阵前,已经彻底变了打法。
骑兵冲不动,那便不用骑兵硬冲。
他要拿缴获的大宁旧器械开路,再用最厚的重甲步阵一寸寸往前推,硬把这条血路砸出来。
萧清棠冷冷道:“倒是学得快。”
沈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说明他不傻。”
说话间,敌军后阵中的投石机已经开始组位。
几队草原兵呼喝着装填石弹,粗大的抛臂被一根根绞索缓缓拉下,木轴与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些重型攻城车则被推在最前,巨木包铁的撞角对着城前地带,像是打算先压过钢铁拒马残余区,再给后头重甲步兵顶出前路。
高台下,火器营校尉已在大吼。
“准备射击!”
“盯住步阵缝隙!”
“先打推车的!”
随着军令传下,前排火枪再次轰鸣。
砰!砰!砰!
铅弹扑向新推进的重甲步阵与推车草原兵。
第一轮下去,仍旧有人倒。
几个推动战车的杂兵当场被打翻,后头一名重甲步兵肩头也猛地一震,踉跄了半步。
可紧接着,问题便出来了。
那些最前列的重甲兵,甲片厚,外头还顶着龟盾,许多铅弹打在上面,只迸出火星与闷响,能伤,却未必能一枪致命。尤其在距离进一步拉开后,燧发枪对这种老式重甲与盾阵的压制,明显不如打骑兵时那般摧枯拉朽。
城头一个年轻枪手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枪打在龟盾边缘,震得那重甲兵一歪,却没倒下,忍不住脱口道:“这都不死?”
旁边老兵咬牙:“再打!”
第二轮火枪再响。
又有几人中弹,可那堵铁墙仍旧在推。
更麻烦的是,后方投石机也终于放出了第一轮石弹。
呼——
巨石划破冷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狠狠砸向城墙前沿。
轰!
一块石弹直接砸在城下拒障区边缘,雪泥、碎木和残尸一起炸上半空。
又一块擦着女墙飞过,重重砸在后方空地上,震得城头不少人脚下一晃。
这一刻,刚刚才因钢铁拒马与火枪大胜而提起来的军心,又被这股新压上来的重型攻势狠狠顶了一下。
对方不是只会骑兵冲阵的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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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棠脸色极冷,握剑的手稳如铁铸。
她没有慌,只是声音里杀气更重:“火枪阵继续压推车手与露头处,弓弩补射缝隙。投石一旦逼近二百步,震天雷队准备。”
可她也看得出来。
这样打,能拖,能耗,能杀。
却未必能立刻砸碎对方这一波重攻。
草原新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大纛之下,他大概已经从最初前锋惨败的惊怒里缓过神来,开始拿最稳也最恶心的方式,一点点试图把大宁这座边关的牙磨平。
重甲步阵越来越近。
攻城车碾着血泥与断裂钢丝残段,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
投石机第二轮、第三轮也接连砸了过来,城墙上不断有碎石飞溅,女墙和木挡板被砸得木屑横飞。虽然尚未真正伤筋动骨,可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压迫感,已经再次罩了上来。
城头几个老将脸色开始难看。
“这样不成。”
“再让他们压近,火枪优势会被重甲和战车吃掉一截。”
“若真让撞车顶到城下……”
后头的话没说完。
因为谁都知道,若那几辆巨木战车真推进到关键位置,后头的重甲步兵便有可能借着掩护逼近城根。到时候守军还是能打,可难免要付出更大的伤亡。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笑了。
不是轻松的笑。
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懒散戏谑的笑。
而是一种眼底冷光都像被点燃了的笑。
萧清棠偏头看了他一眼,瞬间便明白了。
这人,等的就是这一幕。
她低声道:“时候到了?”
沈砚望着那一排排缓缓逼近的龟甲阵与巨木战车,眸底像有火在烧。
“差不多了。”
“他们既然喜欢把重东西往前推……”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手。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重。”
话音落下,他声音陡然拔高。
“扯布!”
这道军令像刀一样劈下。
城墙后方,原本一直被厚厚油布遮盖着的一整排高台,瞬间有人齐齐动手。
哗啦!
油布被猛地扯下。
下一刻,十门狰狞的钢铁巨炮,赫然露出了真容。
它们不是投石机那种高高抬臂的笨重木架,也不是旧式铜炮那种圆滚笨拙的老古董。
那是由钢铁基地倾尽心血打造出来的真正新炮。
粗壮的钢制炮身黑得发沉,炮口幽深,像十只张开了嘴的钢铁怪兽。改良过的炮架沉稳地咬在城墙高位之上,轮架、角度与后方固定器一并锁死,炮管略略前探,在风雪中泛着冰冷而危险的金属光。
这一瞬,别说城外敌军。
连城内许多大宁将士都先愣住了。
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十门炮以战场姿态出现。
兵部一名老将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这就是……沈大人一直捂着的东西?”
沈砚没有答。
他只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重甲步阵,语气冷到极点。
“装填。”
炮营早已等这一刻等得手都发痒。
军令一下,十门炮旁边的炮手立刻同时动作。装药、捅实、上实心铁弹、复核角度、压紧炮尾,一整套流程快得像提前在骨头里练了无数遍。
那些实心铁弹并不花哨。
黑沉,粗圆,安静地躺在炮口边,却比任何火箭、震天雷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它们够重。
也够快。
草原新主那边显然也看见了城头新露出来的这十门怪物。
可他来不及明白那是什么。
或者说,就算明白,也已经晚了。
敌军重甲步阵仍在推。
巨木战车仍在往前碾。
投石机后方还在准备新一轮抛射。
而沈砚已经抬起了手。
风雪扑在他脸上,眉眼间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冷厉。
“点火。”
下一瞬——
轰!!!
不是火枪。
不是震天雷。
而是真正让大地都跟着一震的轰鸣。
十门钢铁大炮几乎同时喷出长长火舌,浓白硝烟贴着炮口狂涌而出,整段城墙都像被这一声炮响猛地推了一把。许多城头士卒耳中当场嗡鸣一片,胸口像被无形重锤砸中,连脚下砖石都在发颤。
而那十颗实心铁弹,已经在这一刻呼啸着撕裂空气。
它们不像箭。
也不像铅弹。
它们更像十枚被雷神亲手抡出去的黑色拳头,带着肉眼几乎追不上的速度与重量,直直砸进了前方那片重甲阵与攻城车之中。
第一颗,正中一辆巨木战车。
砰!
没有什么僵持。
也没有什么“坚固可挡”的余地。
那包铁车头在实心铁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先是猛地凹陷,随后整辆战车从中间被生生砸断。木片、铁皮、生牛皮与后头推车草原兵的血肉一起炸开,向四周狂喷。几个重甲步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断裂车架和同伴尸块一并掀飞。第二颗,贯进了重甲步阵最密的一段。
那一排原本还像铁墙一样缓缓推进的龟甲兵,连“挡”这个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完,便被铁弹硬生生犁穿。最前头那面龟盾像被巨锤砸中的陶盆,瞬间碎裂,后头两三个披重甲的草原兵连人带甲一起扭曲飞开。铁弹余势未绝,继续往后撞,所过之处,甲碎、骨裂、血肉炸开,在雪地里生生犁出一条恐怖的血肉胡同。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轰轰轰!
整个敌军前推的重阵像是突然被神魔一拳拳砸穿。
那些原本让火枪都显得有些吃力的厚重龟甲,在实心铁弹面前根本毫无意义。不是“破甲”。
是整个人、整面盾、整排阵,一起被碾碎。
巨大的动能带着铁弹一路滚杀,撞断车轴,砸烂撞角,撕开重步阵,鲜血和碎甲在雪地里炸成大片大片的红黑色。许多人甚至死得连完整尸身都留不下来,方才还在稳稳推进的铁墙,转眼便被轰得千疮百孔。
城头上,无数大宁将士都看傻了。
连萧清棠身后几名见惯火器的校尉,此刻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厉害”。
是碾压。
是真正意义上,跨时代的火力对旧式重装和攻城器械的一次公开处刑。
那些草原兵最引以为傲、也最寄予厚望的重甲步阵和巨木战车,在这十门新式钢炮面前,连慢慢耗都做不到。
因为它们根本推不到该推到的位置。
它们只会在半路上,先被一颗颗实心铁弹轰成碎片和肉泥。
敌阵终于乱了。
不是前锋骑兵撞上钢丝网时那种局部混乱。
而是真正从中军到前压重阵都开始出现的惊骇与停滞。
那些后列还准备继续顶上的重甲兵,亲眼看着前头整排整排的人和车像被雷霆抹掉一样消失,脚步几乎本能地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便足够要命。
因为大炮,不只会开一轮。
沈砚眼底寒光大盛,甚至连唇角都带出了一丝近乎锋利的笑。
“再装!”
“给我接着轰!”
炮手们吼声如雷,重新填装。
城头火枪阵也像被这一轮炮击点燃了血,一排排枪火再次压上。炮轰开重阵,火枪便专打被炸散后暴露出来的人群与推车杂兵。弓弩、震天雷、火枪、大炮,四重火力一齐压下,整个敌军第一波总攻前线顿时像被扔进了巨大的钢铁磨盘。
高台下,一个年轻士卒满脸涨红,声音都劈了:“他们……他们退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开始退了。
前头那些原本还能硬顶着往前推的草原重甲兵,此刻已经彻底被炮火轰懵。有人拼命想重新结阵,可刚站拢一点,下一颗铁弹便又呼啸着砸进来,把阵型连同人心一起轰碎。巨木战车更是成了最显眼的靶子,谁敢往前,谁便先被砸烂。
而后头那些原本准备借重阵掩护继续压上的骑兵与步卒,亲眼看着这等如天雷降世般的炮火初鸣,也终于生出了最本能的胆寒。
他们不怕刀,不怕枪,甚至不怕箭雨。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看不见轨迹,看不见来路,只看见前头的人和铁甲、车木一起炸开,然后整条推进线便被生生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肉沟壑。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
也不是他们能靠勇气与凶悍去填平的东西。
草原新主的大纛之下,终于有人开始急促挥旗,号角声也变得凌乱起来。显然,对方已在强压惊怒,下令收束这第一波被打崩胆魄的总攻。
可胆魄这东西,一旦被这样轰碎,便不是一两声号角能立刻捡回来的。
前线重阵已碎,攻城车尽毁,草原兵在血泥与残甲之间挤成一团,进退失据。那些原本还靠数量与厚重器械推出来的压迫感,在十门钢炮的首秀之下,被硬生生轰成了笑话。
萧清棠望着前方那片已开始显露溃势的敌军总攻线,天子剑缓缓抬起,眼底满是锋锐到极致的杀意。
而沈砚则看着那十门仍在冒烟、却已真正宣告自己登场的钢铁巨炮,胸口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彻底燃了起来。
这不是一件新武器的亮相。
这是这个时代旧战争方式,被人当众一炮轰穿的开端。
大炮初鸣。
冷兵器的胆魄,也在这一声声轰鸣里,第一次真正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