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大亮,京郊已是一片白。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到了清晨也没有停的意思。天地之间像被人扯开了一张灰白色的帘幕,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扑向大营、扑向旗幡、扑向甲胄,也扑向这支即将北上的十万大军。
可营外并不乱。
恰恰相反,整座京郊大营,比往日任何一次操演都更整、更沉,也更冷。
十万兵马列阵于雪中,自辕门一直铺向远处的原野。黑压压的甲士肃立如林,旌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枪戟森然,刀鞘成线。战马喷吐着团团白气,铁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偶尔发出低沉而压抑的闷响。再往后,是一车车捆扎整齐的军粮、药械、火药、辎重与备用枪械,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上压着绳索,防雪也防风。
这是大宁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把自己这几年积攒出来的新东西,整整齐齐地拉上了战场。
营门外更远处,京城百姓已经站满了官道两侧。
许多人天没亮便来了,披着棉袄,裹着旧裘,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热饼,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营中那一片刀枪雪色,眼里既有不安,也有一股被《平虏檄文》和连日军报逼出来的狠劲。
没人高声喧哗。
因为谁都知道,今天不是送哪位将军出京巡边。
是送十万大军,去接那场真正的灭国大战。
点将台早已立好。
高台之上,战旗高悬,中间一面大纛在风雪里卷舒不定,上绣大宁军纹,边角已结了一层细白冰霜。台下诸军分营列阵,火器新军在前,京营精锐与北调军镇主力居中,各营将校依次肃立,连平日里最爱低声说几句闲话的老兵,这时候都绷着脸,谁也没多出半个字。
忽然,营门内传来一阵低沉却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原本被风雪压得有些模糊的视线,一下便集中过去。
萧清棠到了。
她今日不着宫装,不着常服,而是全副武装,一身耀眼银甲。肩甲、胸甲、臂甲与腰间鳞叶被打磨得寒光凛然,在漫天雪光里几乎刺眼。外罩一领猩红战氅,长及马腹,随着北风微微扬起。她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四蹄踏雪,鼻息如雾,整个人像一柄已出鞘的雪中长枪,锋利得叫人不敢直视。
她腰间悬着的,不是寻常佩剑。
而是老皇帝生前亲赐的天子剑。
那柄剑今日未曾入鞘深藏,而是被她堂而皇之地配在身侧,剑柄之上龙纹隐现,压得全军上下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她今日不是二公主。
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是这十万大军的主帅。
沈砚跟在她身后半步,亦是一身战袍。
他没有着甲到萧清棠那般夸张,却也不再是平日朝中那副散漫权臣的模样。一袭绯红战袍外罩轻便软甲,肩背利落,腰间佩刀,脚上是便于长途行军的战靴。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又被身上的热气化开。他今日并非前锋冲阵之将,可站在点将台下时,身上那股子压着风雪与兵火的锋意,仍旧叫许多第一次随他出征的将校心头发紧。
户部尚书。
行军总幕僚。
军需总管。
这三个身份放在平时,哪一个都够压人。如今一并压在他身上,便意味着这十万大军的粮、械、线、路与后手,几乎全在他掌中。
常福等亲随分列左右,脸上难得没什么嬉皮笑脸,全是绷紧的肃色。再往后,诸将依次跟上,整支出征中枢的气势便被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稳稳拉了起来。
萧清棠策马直上点将台下,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战靴踏在覆雪木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沉稳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沈砚紧随其后,站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风更大了。
雪也更密了。
可点将台上下十万大军,却像被一根弦同时拉直,肃立无声。
萧清棠抬眼望向前方。
她看见的是黑压压的军阵,是无数冻得发红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脸,也是大宁在这场灭国危局前,能拿得出手的最硬的骨头。
她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文臣那套铺垫情绪的起势。
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伸手,缓缓握住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
铮——
长剑出鞘。
清越剑鸣,瞬间压过风雪。
那一瞬,台下无数双眼睛齐齐一震。
萧清棠单手持剑,剑锋斜指苍穹,银甲、红氅、雪光与剑光映在一处,像一尊真正从边关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女战神。
她开口时,声音没有故意拔高,却像刀锋劈开了漫天风雪,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北蛮联军南下。”
“要灭我大宁,夺我山河,掠我百姓,屠我城池。”
“你们身后,是京城,是父母妻儿,是万家灯火。”
“你们脚下,是大宁的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退一步,便是把这地,让给胡虏。”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三军,冷得像铁,也烈得像火。
“本帅今日率你们北上,不是去求和,不是去守着等死。”
“是去杀敌。”
“谁敢犯我疆土,便让谁死在我大宁边关之外!”
短短几句,没有一字虚浮。
可偏偏正因为没有虚浮,才更像重锤,一下下砸进所有人的胸口。
许多士卒原本冻得发僵的手,在这一刻竟不自觉攥紧了兵器。
萧清棠猛地抬剑,剑锋直指北方。
只一个字。
“杀!”
这一声裂石穿云。
台下先是一瞬死寂,下一刻,十万大军像被这一个字同时点燃,轰然爆发。
“杀——!”
“杀——!!”
“杀——!!!”
怒吼声一层叠一层,震得雪幕都像跟着发颤。战马嘶鸣,旌旗狂卷,三军将士的咆哮回荡在京郊原野之上,直冲九霄。连站在官道两侧送行的百姓都被这股声浪震得心口发热,有人眼圈一红,竟也跟着嘶声喊了起来。
沈砚站在高台之上,迎着风雪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压了多日的沉火,也被这漫天杀声猛地拽了起来。
这才像军。
这才像大战将起前,大宁该有的样子。
誓师已毕,真正的亮相,才刚开始。
随着中军号角响起,前列军阵缓缓分开。
最先动的,是火器新军。
这支由萧清棠亲自统领、又被沈砚一手喂起来的新军,今日彻底显出了与旧军截然不同的气象。前排士卒身披新制冬甲,外罩防雪披衣,背上燧发枪整齐如林,枪管在雪幕下泛着冷光。腰间药囊、弹袋与短刃配得严整,每一队的震天雷兵都单独成列,背负木箱,步伐沉稳,连行进间的距离都像拿尺量过。
他们不是那种靠热血一鼓作气往前冲的旧式营兵。
他们更像一把已经磨好、上了油、并且随时准备扣动火门的刀。
人群里立刻起了压不住的低呼。
“那便是新军……”
“枪竟列得这么齐……”
“听说西直门外,就是他们把叛军打崩的……”
百姓看着,既敬且畏。
而在火器新军之后,真正叫人心头一震的,是新式野战炮。
一辆接一辆的炮车缓缓驶出营门。
炮身被厚实的防雪油布严严盖住,外头仍能看出那粗重而狰狞的轮廓。车轮与轮轴都经过改制,宽而稳,雪地里碾过去,留下两道极深的辙痕。拉车的不是寻常驽马,而是专门挑出来的高头大马,肌肉贲张,鼻息如白龙。每一辆炮车旁都跟着专属炮营与护炮兵,绳索、炮具、药箱一应齐整。
这些炮,平时大多藏在靶场、军械坊和营中深处。
今日第一次如此成列出现在京城百姓眼前,带来的震撼,甚至比火器新军更直白。
因为它们太重,也太像真正能把山河轰开的战争机器。
沈砚看着炮车压雪而过,心里那点熟悉的现代工业战争感,终于在这个古代王朝的雪地上落了形。
大宁最强的意志与大宁最高的“科技”,今天算是一起拉出来了。
京城百姓先是沉默地看着,随后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第一声。
“大宁必胜!”
这一声出来,像把堤坝撬开了口子。
“大宁必胜!”
“二殿下必胜!”
“沈大人必胜!”
“杀蛮子!”
呼喊声与哭声、雪声、号角声混在一起,悲壮得几乎要把人胸腔撑裂。许多百姓一边喊,一边将手里的热饼、棉布、平安符往路边军士手中塞。士卒不敢乱收,可看见那些冻得通红的手、发抖的嘴唇和强撑着不落泪的眼神,许多人喉头也都跟着发紧。
一个老妇人挤到最前头,把一双自己纳好的棉鞋高高举起来,声音嘶哑得厉害。
“俺也去不了边关!”
“替俺家死在北边的儿,把蛮子多砍几个!”
她这句话不大,却偏偏让附近一圈人都红了眼。
有年轻士卒原本挺得笔直,听到这里,鼻尖猛地一酸,咬着牙才没把眼泪落下来。
沈砚站在高台下,看着这一幕,忽然便明白了。
这场北上,不只是朝廷的决断,不只是主帅的誓师,也不只是枪炮和钢铁开路。
它背后,是整座京城、整个大宁,被逼到退无可退之后,硬生生拧出来的那股命。
中军再一次传下军令。
“开拔——!”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支大军终于真正动了。
火器新军先行,脚步整齐,踏雪成列。炮车随后,辎重紧跟,中军与各营主力依次北上。十万大军一旦真的转起来,动静大得惊人。马蹄声、轮轴声、甲叶声、口令声与风雪卷在一处,像一条在雪原上缓缓苏醒的巨龙。
萧清棠重新翻身上马,银甲映雪,红氅如火,天子剑已归鞘,却仍稳稳压在腰间。她策马立于中军最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也已上马。
绯红战袍在雪中格外醒目,他没有像主帅那样站到最前锋,却恰恰立在最关键的位置。军需、后勤、幕僚、火器调度与行军节奏,从这一刻起,都会随着他的命令一道一道往前压。
两人目光在风雪中一碰,没有多话。
但彼此都知道,真正的仗,从这一刻开始了。
下一息,萧清棠一提缰绳,烈马踏雪而出。
沈砚紧随其后。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
京城百姓夹道而立,风雪扑面,却没有一人后退。有人高喊,有人拭泪,也有人只是默默站着,目送那一面面战旗、那一列列火枪、那一辆辆野战炮和那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军阵,一点点消失在北去的官道尽头。
雪还在下。
脚下的辙痕却越来越深。
那是大宁在这个冬天里,向北方压出去的第一道真正军痕。
而随着这十万大军踏出京郊,抗击北蛮联军的军事行动,也终于被这场风雪誓师,彻底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