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压城,雍京却比往年任何一个冬天都更热。
不是天热。
是火热。
自代王那道雷霆褫权的密旨发出去后,京中最后那点敢借大战敲竹杠的杂音,算是彻底被摁了下去。朝堂安静了,地方也安静了,可这份安静不是松快,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仗要来了。
于是整座京城,从宫城到工坊,从户部到账房,从皇庄到军械坊,全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猛地转了起来。
京郊钢铁基地,昼夜不息。
远远望去,那一片炉群像伏在雪地里的火龙。高炉腹内轰鸣,双动活塞风箱日夜鼓送,水轮连轴转得吱呀作响。天还没亮,矿石和焦炭的车队便已在外头排成长龙;夜深了,出铁口里喷涌而出的金红钢水,依旧能把半边天映亮。
“再快些!”
老张头站在出铁槽边,扯着嗓子骂得中气十足,脸上的黑灰比前几日更厚,胡子尖都快被火烤卷了。
“左边模具满了,换槽!换槽!你他娘抱着铁勺发什么呆,那不是汤,是祖宗!”
一群工匠被他骂得满场乱窜,偏偏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因为这祖宗,是真能生钱,也真能生兵。
钢水顺着沙槽哗啦啦流进模具,凝成一条条粗重铁坯,立刻便有赤着膀子的壮汉用铁钳夹走,送往后头精锻工区。那边铁锤声如雨,几十座锻台连成一片,叮叮当当打得人耳朵发麻。
沈砚披着大氅立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产量单,边看边问:“昨夜出铁多少?”
张老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灰,咧嘴道:“按您那套新料比走,单炉多出了三成,还稳。后头军械坊那边已经催疯了,说枪管坯子不够,炮身料也不够,恨不得直接搬着铺盖睡咱们炉口边上。”
沈砚笑了笑:“说明他们总算学会什么叫甜头了。”
“甜头?”张老头往地上啐了口带灰的唾沫,“那帮老东西前阵子还嫌这高炉是妖怪,现在一个个见了钢水比见亲儿子还亲。”
正说着,远处又一炉开口。
轰的一声,钢水翻涌而出,工地上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风裹着热浪扑到脸上,连寒冬都像被逼退了几分。
而这边钢铁刚落地,另一边内廷军械坊已经接上。
军械坊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种慢腾腾敲打一件兵器的小作坊。
沈砚硬生生把流水线那套思路掰碎了,塞进了这个时代。
枪管一处,机括一处,枪托一处,装配一处,校验又是一处。每一坊只盯着自己手里那一道工序,不许乱,不许慢,不许自作聪明改花样。三班轮转,昼夜不停,连吃饭都是端着碗在工位边上扒两口再干。
工坊里火光映照,人影如织。
铁匠抡锤,木匠削托,校枪的老军匠眯着眼一杆杆过手。地上堆着打磨好的枪管,架上挂着成排的机括零件,木箱一只接一只地被钉死封口,上头用黑漆写着清清楚楚的字。
“燧发枪一百二十杆。”
“定向震天雷三十箱。”
“野战炮零件待装两套。”
兵部几名老将今日是被沈砚硬拽来看现场的。
原本他们还以为所谓“火器成军”,无非是比从前多造几杆枪,多备几车药。可真走进军械坊,看见这满屋子像疯了一样转动的人、料、火和箱子,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一名老将站在门口,看着前头装箱区一排排封好的木箱被抬上车,半晌才喃喃一句:“这……一天能出多少?”
沈砚站在他身边,随口道:“够你们从前一个月。”
那老将眼角狠狠一抽。
另一人忍不住快步走进去,捡起一杆刚校完的新枪,看了看枪管,又看了看机括,声音都发紧:“同批次的?”
军械坊主事立刻点头:“同一炉料,同一套规制,尺寸误差都按沈大人定的尺模卡过。”
那老将听完,像是还不敢信,又连着看了几杆,越看越沉默。
从前军中造器,最怕的就是参差不齐。十杆枪里有三杆脾气古怪都算正常。可如今他手里这几杆,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要是上了战场……”他低声说了一半,后半句没出口。
可谁都明白。
这要是上了战场,便不再是一支支零散火器,而是一片片真正能吃人的火。
更后头的炮坊里,几门新式野战炮已在装车。炮身不再是从前那种笨重得像祖宗牌位的旧货,轮架、炮耳、固定铁件都改过,拖行更稳,拆装更快。几个原本最爱抱着旧铜炮不撒手的兵部老将,围着炮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都不对了。
“沈大人。”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都比平时软了不少,“这东西……真能随军快走?”
沈砚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把它当庙里香炉供着,肯定不能。可你若按我教的走,换辕、减震、分拆、随行匠组跟上,它比你从前那些老古董听话得多。”
那老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反驳,只重重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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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不行。
这已经不是工艺精进一点半点的问题了。
这是拿另一套思路,把整座兵工体系从头拧了一遍。
而京城真正可怕的,还不止钢和枪。
户部后衙,这几日比军械坊还像打仗。
从五皇子一系、老宁远伯府和后续被抄没的世家里收上来的天量资产,之前多半还是田契、铺契、商路、库银和各类实物。真要打大战,这些东西若还只是纸上的富贵,屁用没有。
所以沈砚和户部这阵子干的,就是一件事。
把世家的骨头,一根根熬成朝廷的肉。
田契换粮,铺契换布,商队换运输,库银直接砸进军需采买。
户部的账房先生们这几日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子了,后院成山的账册一车车往里送,再一箱箱往外变。
变成冬衣,变成棉靴,变成皮手套,变成行军毡帐,变成盐巴、肉干和药材。
一名户部郎中捧着最新折单,站在沈砚面前时眼圈都红了。
“沈大人,按您那套折转法走,原本那些不好立刻兑现的世家田产和铺面,如今已拆出三批军需了。”
“第一批棉衣七万四千件,棉靴五万六千双。”
“第二批军毯、皮袄和帐布正在赶工。”
“南边几家原本被世家压着的布庄、皮货行,如今一听是朝廷现银采买,恨不得连夜把库房搬空送进京。”
沈砚翻着折单,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搬。”
“告诉他们,只要东西真,钱不会少。谁敢以次充好,户部和军法一起伺候。”
“是。”
那郎中刚应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还有压缩军粮那边,也成了规模。原本大家还嫌那玩意儿像砖头,不像人吃的东西。可后勤司算过之后,全都服了。分量轻,耐放,顶饱,一车能顶从前三车。”
沈砚“嗯”了一声。
这也是没办法。
大战一起,后勤就是命。
面饼、肉粉、豆粉、盐、油脂,按比例做成高热量军粮块,卖相是差了点,可这时候要的是能扛,不是拿去参加御膳评比。
而说到吃,皇庄那边的大棚温室,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大丰收。
一排排暖棚如今掀开帘子,里头已经不是先前试种时那点零星绿意,而是真正成片成垄的青菜、菠菜、蒜苗和芫荽。黄瓜也挂了不少,嫩得发亮。
若是在太平年月,这些东西送进京城酒楼,怕是能卖出天价。
可现在,它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刚摘下来,便被送进后头专门腾出的加工坊。
洗、切、焯、晒、烘、压。
最后做成一块块方便携带、耐存放的干菜块。
别看模样不怎么讨喜,往军中大锅里一扔,热水一煮,立刻便能出菜味,出青气。
最关键的是,能补边军冬日最缺的那口“鲜”。
几个军医这几日跟着加工坊转,越看越激动。
“有这东西,北边夜盲和口舌溃烂的毛病得少一大截。”
“从前冬里缺菜,士卒眼睛一到后半夜就发花,这回总算能补上了。”
沈砚站在一旁,随手捏起一块刚压好的干菜饼,闻了闻,扔回筐里。
常福在旁边感慨:“少爷,您这回算是把菜也练成兵了。”
“少废话。”沈砚道,“让他们继续压,压完立刻装袋,按军粮配比往北线拨。”
“这玩意儿不显眼,真到了战场上却比你想的值钱。”
而当这些钢、枪、炮、冬衣、军粮和干菜,一条条在户部总账和兵部清单上汇合之后,整个京城便彻底显出了它最骇人的一面。
它不再只是皇城,不再只是百官上朝、士子吟诗、勋贵饮宴的地方。
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钢铁基地吐火,军械坊吐枪,户部吐物资,皇庄吐后勤补给。
所有原本散在各处的人、钱、地、工坊、商路、田产和技术,被沈砚用一根根线硬生生捆成了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
而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速度快得让见惯了旧式军备调度的兵部老将们都发麻。
兵部议事房内,一张张最新军需折单摆开。
某营列装多少火枪,某营补给多少震天雷,某路军粮何时启运,某地冬衣何时入库,某批野战炮何时完成验收,时间、数量、转运路线,全列得清清楚楚。
一个老将盯着那张表,半天没挪开眼。
“这……这才几天?”
旁边另一人也神情复杂:“从前兵部和户部为一批军粮能扯上半个月,现在怎么像是……像是有人拿鞭子在后头抽着全京城跑。”
沈砚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笑了笑。
“不是像。”
“就是。”
那老将抬头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老行伍,见过朝廷征调,见过边军备战,也见过最急的时候连夜造箭、连夜运粮。可像现在这样,从高炉、工坊、户部、商路到皇庄全都同时发疯,一环咬一环地往前冲,他是真没见过。
不是快一点。
是快了一个时代。
沈砚走到桌边,伸手点了点那几张清单。
“诸位以前总说,大战打的是底蕴。”
“这话没错。”
“可底蕴不是摆在祖宗祠堂里给后人磕头看的。得把它翻出来,熬成钢,织成衣,压成粮,装成箱,再按时按点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那几名兵部老将,语气平静。
“做到了,这才叫底蕴。”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竟反驳不了。
而且不止反驳不了,心里还隐隐发热。
大宁不是没有家底。
只是从前那家底一直散着、烂着、拖着。如今被沈砚用这种近乎蛮横的办法硬拢起来,竟真在极短时间里,迸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外头天色渐晚。
京城上空仍旧寒意未散,可四处亮起的灯火和工坊里不停的锤声、轮声、号子声,却把这座城映得像个巨大的火炉。
大战将至。
而大宁,正在举国铸剑。
沈砚立在兵部窗前,望着远处京郊那片映红夜空的炉火,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剑,已经在铸。
接下来,便看它出鞘时,能不能真把北边那片黑云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