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战的刀,刚刚悬到大宁脖子上,后方就有人先把算盘珠子拨响了。
太和殿内,主和派被一口气拖出去之后,朝堂表面上总算清净了几分。可这份清净只维持了不到两日,一封从北方代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便又把刚压下去的火气重新挑了起来。
那封折子送到御案时,外头天还未亮透。
萧明玥披着外袍坐在偏殿灯下,刚看了几行,眸色便沉了。
等沈砚赶来时,那封奏疏已摊在案上,旁边还压着一张代地军务图。墨迹很急,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圆滑老辣。
“殿下。”
“自己看。”
萧明玥把折子推了过去。
沈砚低头一扫,先是挑眉,随后就笑了。
那笑意半点不暖,反而像刀背上擦过一层薄霜。
代王的意思写得很漂亮。
先哭穷,说代地地瘠民贫,连年养兵,库中余粮已所剩无几。再叫苦,说北方旧军械锈蚀老化,弓弦断裂,甲片开缝,真要与草原联军正面相撞,无异于拿肉身挡刀。最后再把姿态摆得极高,说自己虽身为宗室藩王,亦愿为大宁死守北方要道,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恳请朝廷即刻拨下天量军费、粮草以及新式火枪火药,否则代军纵有死战之心,也无回天之力。
一篇折子,看着满是忠心,翻译过来却只有一句话。
给钱,给枪,给粮。
不给,老子就守不住。
而代地所处,偏偏是北方要道之一。
一旦代王真在这个时候松开口子,草原联军便能从侧翼撕进来,到时大宁主力北上未稳,京城与北线之间的联络都要跟着遭殃。
沈砚把折子看完,抬头道:“这老东西,写折子比写勒索信还讲究辞藻。”
萧明玥指尖压着御案,声音发冷:“他不是哭穷。”
“他是在试孤。”
“也在试朝廷。”沈砚接上她的话,“看准了咱们现在要北上迎敌,不愿后方再起兵祸,所以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萧明玥没有否认。
她起身走到一旁挂着的北方舆图前,抬手点在代地位置。
“代王这些年手里一直握着重兵,代地又卡在北北往南的重要通道上。父皇在时,他还肯收一收。如今京中大乱刚平,北境联军压来,他便觉得机会到了。”
她指尖轻轻往下一划,眼神越来越冷。
“今日他敢借守边之名索要天量军费和新式火枪,明日其他藩王便敢有样学样。”
“若孤应了,国库会被撕开一个口子,朝廷的规矩也会一并碎掉。”
“若孤不应——”
她停了一下。
沈砚替她说了下去。
“若不应,他便可能真把防线放松半寸,甚至故意哭着喊着守不住。到那时,大宁不仅要在正面顶草原联军,还得防着自己藩王在背后捅刀。”
偏殿里静了静。
这事比主和派恶心。
主和派是软骨头,跪得快,杀一批便老实一批。代王这种却是手里真握着兵、握着地、握着要道的藩王老狐狸。他不直接反,也不明着逆,只在国难当头时摆出一副“臣也想尽忠,奈何没钱没粮没枪”的嘴脸,让你明知道他是掐着朝廷脖子要价,还偏偏不能一刀先砍过去。
沈砚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代地近来北上的军粮,走得顺么?”
萧明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察觉到了?”
“这不难猜。”沈砚道,“若他只是写折子吓唬人,多半还留几分余地。可这封奏疏口气这么足,说明他手里已经捏了些更实在的东西。”
萧明玥回到案前,从另一叠文书里抽出几张,递给沈砚。
“昨夜刚送来的。”
“户部和军需司都发现,南方调往北线的三批过路军粮,原定经代地转运,如今全卡住了。”
沈砚接过一看,眼神顿时冷了。
三批军粮。
数量不算天文数字,却都卡得很巧。
既不至于大到立刻暴露他代王直接谋逆的心思,又足够让北上的补给线肉眼可见地发紧。报上来的理由也编得很体面:道路泥泞、地方仓吏交割迟滞、车马折损、流民惊扰。
一连串看似各不相干的小问题,凑到一起,偏偏全发生在代地境内。
“好。”
沈砚把那几张纸放下,笑了笑。
“这就不只是哭穷了。”
“这是边要钱,边拿朝廷军粮当人质。”
说着,他转头看向常福。
“韩六河那边关于代地的暗桩情报,到了多少?”
常福一直守在门边,闻言立刻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封薄薄的密信。
“少爷,昨夜刚到。”
“商盟埋在代地的几处粮行、车马行和盐货铺子都动了。按他们送回来的消息,代王府近半个月频繁调动本地粮仓,还命人暗中盯住了几处官道驿站。”
“另外,三批北上军粮里,有两批明面上说是暂存待运,实际上根本没出代地外仓,另一批则被拆成了数小股,绕进了代王府下头几处私营粮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明玥眸色一寒。
“他果然扣了。”
沈砚接过密信,越看笑意越淡。
代王这路数,真是老狐狸成了精。
前头递折子喊“臣无力抗敌”,后脚就把本该北上的军粮扣在自己地盘里。一边说自己穷得快揭不开锅,一边先拿朝廷的粮把自己喂饱,再顺手把京中逼到只能先安抚他的地步。
若朝廷急着备战,咬牙给了钱、给了枪、给了特许军费,那他便赚麻了。
若朝廷硬顶不理,他便还能继续拿“粮道不畅、兵疲器敝”做借口,把锅往战局上甩。
横竖不亏。
亏的是朝廷。
沈砚把密信放回案上,慢慢道:“这种藩王,最可怕的不在他贪。”
“在他贪得有分寸。”
“他不会现在就反,他只会一点点试朝廷底线。只要这次让他吃到了肉,后头别的藩王立刻就会学会,国难当头原来不是先尽忠,而是先伸手。”
萧明玥坐回御案之后,沉默了片刻。
她很清楚,这不是一封折子的事。
这是一道口子。
口子一旦开了,朝廷在大战未起之前,便先得被自己后方那些宗室藩王撕去半层皮。
“孤现在最忌惮的,不只是代王本人。”
她抬眼看向沈砚,声音很稳,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是藩王拥兵自重的势头。”
“他们手里有封地,有私心,有旧部,也有自认足够正当的宗室身份。平时不显,到了这种国难临头的时候,反而最容易借‘守土’二字抬高自己,再把朝廷架在火上烤。”
“今日是代王。”
“若处置不当,明日便是别家王府、别处军镇。”
“到时候前线还没开打,后方就会先被这一群人啃空。”
沈砚点头。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地方藩王和朝中软骨头不同。软骨头再能哭,手里没兵。可藩王一旦学会趁火打劫,学会拿边关和粮道当筹码,便是实打实的毒瘤。
而且这种毒瘤,还不能按正常规矩切。
规规矩矩发文斥责?
代王怕个屁。
给他下旨训斥一通,他照样能继续哭穷,继续拖粮,继续摆出“臣也无奈”的姿态。
真要走完朝廷扯皮流程,北边怕是连草都被联军啃完一轮了。
想到这里,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出来,常福便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每次少爷这么笑,基本都意味着对面要倒霉了。
萧明玥看着他:“你想到法子了?”
沈砚没有立刻答,只先伸手把代地的军务图拽到跟前,细细看了几眼,随后点在代地几处粮仓和南北驿道交汇处。
“法子有。”
“但不能按规矩来。”
“对付这种趁火打劫的老狐狸,讲规矩,就是给他留时间咬人。”
萧明玥眸光微动。
她太熟沈砚这副神情了。
这说明他不仅有办法,而且多半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给代王挖坑了。
“你想怎么做?”
沈砚合上舆图,语气轻松得很,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先把这老东西嘴里的‘无力抗敌’和手里的‘暗扣军粮’,捏到一块儿。”
“再看看,他到底是真守不住,还是假哭穷。”
“不过这事得我来。”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萧明玥,神色已彻底认真下来。
“殿下,代王这桩麻烦,臣揽了。”
“北境大战将起,朝廷不能在这时候跟藩王慢慢磨嘴皮子。你得坐镇京中,压住大局,也得盯着兵、粮、枪、炮和北上主力。”
“这种专门往后方插钉子的脏活,交给我最合适。”
偏殿里一时安静。
常福站在一旁,心里已经替代王默哀了半柱香。
能让少爷说出“交给我最合适”,那基本就代表对方已经一只脚踩进坑里了。
萧明玥看着沈砚,片刻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有把握?”
“对付外头几十万联军,我不敢现在吹得太满。”
沈砚笑了笑,“但对付一个在后头借国难做买卖的藩王,我若还收拾不了,那这些年朝堂和商场算白混了。”
萧明玥沉吟片刻,终究点头。
“好。”
“此事你放手去做。”
“孤只要一个结果——”
她眼底寒色一闪。
“粮道通,藩王不敢再生事。”
沈砚拱手:“臣明白。”
说完这句,他把代王那封哭穷折子重新拿了起来,掂了掂,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挺有意思。
字字忠心,句句要钱。
老狐狸在后头打算盘,是真把朝廷当成了战时钱庄。
可惜,他遇上的不是只会发诏书讲道理的人。
沈砚把折子一卷,丢回案上,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殿下放心。”
“这老东西既然喜欢在国难当头伸手,那臣就先把他的手,摁在案板上看看。”
偏殿外,北风又起。
宫墙下的雪被卷起来,沿着廊道打了个旋。
而大战未起之前,这根横在大宁北上路上的藩王毒刺,也终于被沈砚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