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太和殿外的风比前几日更冷。
天色尚灰,宫道两侧的积雪还未化尽,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可比风雪更冷的,是今日上朝前所有人脸上的神色。
昨夜偏殿议事,北境那封沾血的军报虽未彻底外泄,可能站进太和殿的人,谁还没几条自己的耳目?草原新主一统北方、联合数国、数十万联军南下的消息,已像冰水一样顺着朝堂的脊梁浇了下去。
只是同样一盆冰水,浇在不同人身上,反应也完全不同。
有人发狠,想的是怎么顶住。
有人发抖,想的却是怎么跪得好看一点。
沈砚站在朝班最前,眼角余光一扫,便把殿中那些神色尽收眼底。
兵部几位真正见过战场的老将,脸色都很沉,却还算站得稳。户部这边几个干实务的官员虽然额角发紧,眼神里却更多是盘算,显然已在心里默默算军费、粮道和后勤了。
至于另外一批人,便很有意思了。
几个原本在三皇子倒台后便老实得像鹌鹑的旧世家出身官员,今日却一个个精神得很。不是不怕,是那种溺水之人忽然摸到一块烂木板之后的兴奋——明明木板未必能救命,却总想先抓住再说。
他们抓的,自然不是刀。
是“和”。
钟鸣落下,百官列定。
萧明玥一身杏黄朝服,端坐上首。她神色很淡,眼底却像压着一层极薄的寒霜,连一丝多余情绪都没有。
内侍高声唱道:“有事启奏——”
这句话刚落,兵部尚书便先一步出列,将昨夜已在偏殿看过的北境军情,正式在满朝文武面前宣读出来。
“北境急报,草原新主已尽吞旧王庭诸部,兼并北方部落,联合数国,合兵数十万南下。”
“前锋已逼近我北部防线,后续联军绵延百里,非试掠,乃灭国之战。”
字句落地,太和殿内一片死寂。
昨日还只是风声,今日却成了明文军报。
“灭国之战”四个字像一块千斤大石,狠狠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片刻之后,殿中才响起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人下意识捏紧了朝笏,连指节都泛了青。
按理说,这种时候,朝堂该先议防线、议调兵、议粮道。可沈砚只看那些人的神色便知道,戏肉要来了。
果然,不多时,一名姓钱的御史便率先扑了出来。
这老东西平日里最爱讲“祖宗法度”,前几日清流论战时缩得比谁都快,今日碰到真要见血的国战,反倒第一个跳了。
“殿下!”
钱御史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臣请三思!北境联军数十万,来势汹汹,我大宁虽平内乱,却元气未复,若此时贸然与之死战,只会令社稷倾危、生灵涂炭!”
他这一跪,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后头立刻又跪下去两个。
“臣附议!”
“如今国朝方稳,当以休养生息为先,不可轻启大战!”
沈砚站着没动,只在心里给他们记了个账。
休养生息。
说得倒像样。
接下来,钱御史便彻底把他那点软骨头从袍子里亮了出来。
“臣以为,北蛮虽强,终究也是为利而来。”
“我大宁若能遣使议和,以宗室女和亲,再酌情割让北方两州边地,换数年安稳,未尝不是保全天下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连方才那些跟着喊“暂缓”的官员,脸上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和亲。
割地。
而且还是北方两州。
这已经不只是软。
这是把骨头抽了,再自己弯腰把脖子递过去。
兵部一名老将当场气得胡子直抖,猛地抬头,像是想骂人,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名世家出身的给事中已经跟着跪了出来。
“钱御史所言虽难听,却未必无理!”
“草原联军兵锋正盛,我朝若一味硬抗,只会血流成河。两州之地,终究是死地寒地,暂舍其地以保中原腹心,未尝不是权宜之策!”
“待我朝蓄养国力,再图后举,方为上策!”
沈砚听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
好一个暂舍其地。
说得像是自家后院借出去两间杂物房。
真让草原人踏进来,再想拿回来,便不是折子上两句话的事了。
萧明玥仍旧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坐在上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平日里道貌岸然、如今却争着把膝盖往地上送的脸,眸色冷得毫无波澜。
可她越不说话,底下那帮人便越来劲。
很快,又一名礼部官员出列,神情比方才那几人还要痛心疾首。
“殿下,臣斗胆直言,此番草原联军南下,并非全无缘由!”
沈砚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来了。
果然,这人一开口,便把刀往自己这边拐。
“先前雁门关一战,沈尚书擅用所谓‘妖雷’,杀伤过重,草原诸部本就视之为不祥邪物。”“蛮军畏之、怒之,诸部这才同仇敌忾,酿成今日大祸!”
“说到底,北蛮联军之怒,未尝不是因沈尚书而起!”
这话出口,殿中顿时多了几分诡异的味道。
有些人心里明明知道扯淡,可只要能把锅甩出去、把责任推出去,便总有人愿意跟着装糊涂。
于是又有人接了上来。
“臣以为,此言不可不察!”
“草原人最重天命鬼神,若真因妖雷而激其死志,我朝当先释其疑惧!”
“不错!若能止战,莫说一人,便是……”
那人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试探上首的反应。
见萧明玥面无表情,他胆子顿时大了几分,竟真咬牙把话说全了。
“便是将沈尚书交出,再奉上新式火器图纸,以示大宁求和诚意,也未必不可!”
这句话一落,太和殿里像是连空气都沉了一下。
把沈砚交出去。
再把火器图纸一并送出去。
这已不只是求和。
这是准备把大宁如今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递到敌人手里,再顺带把自己的脖子摆好。
兵部尚书猛地转头看向那人,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户部几名官员更是脸色铁青,连朝笏都捏得作响。
沈砚本人却还站得很稳,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变。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说这话的那名官员,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
那官员被他这么一看,后背竟莫名一凉,可话都说出来了,索性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拱。
“臣并非私怨,也非要构陷沈尚书!”
“只是国战当前,天下为重!若一人可止百万生民之祸,何惜一人!”
“火器图纸纵然贵重,也不过死物。若能换边关息兵、换中原安宁,又有何不可!”
沈砚终于笑了。
只是那笑意很薄,像刀刃上结的一层霜。
他还没开口,底下竟又有两三个人跟着跪了下去。
“臣附议!”
“以小失换大安,实乃无奈之善策!”
“若能平息蛮军怒火,我朝便可争取数年喘息之机!”
这一刻,太和殿内已经不是单纯的朝议。
像一群骨头酥了的东西,终于集体把藏在袍服底下的软肉翻了出来。
他们平时满口仁义道德,讲祖宗、讲社稷、讲苍生。可真到了敌军压境、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握刀,而是怎么先把别人推出去。
先割地。
再和亲。
再献人。
最后连火器图纸都要双手奉上。
只求对面先别打自己。
这不是软骨。
是根本没骨头。
殿中主战一系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有几个武将已经气得胸口起伏,像下一刻便要忍不住骂出声来。可萧明玥不发话,谁也不好在此时先乱了朝班。
于是太和殿里便形成了一幅极其讽刺的场面。
一边,是一群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恨不得把祖坟都搬出来证明自己是为了天下苍生的软骨之臣。
一边,是一群站着不动、满脸怒色却被压着未发的主战官员。
而最上首,萧明玥端坐摄政之位,眼神清冷如霜。
她一言不发。
可越是如此,殿内的气氛便越压抑。
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钱御史还在哭。
“殿下!臣等绝非贪生怕死,实是为大宁社稷计,为天下百姓计啊!”
“若一意主战,北线失守,山河糜烂,到时悔之晚矣!”
那名提议交出沈砚与图纸的官员也跟着叩头。
“殿下,国有轻重缓急!与其举国赴死,不如先低头求存!”
“待日后再图雪耻,未为晚也!”
沈砚听得都快替他们拍手了。
低头求存。
说得像狗先把脖套戴上,回头还能再谈风骨。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上首的萧明玥。
萧明玥也正看着下方。
那双眼睛很冷,冷到像在看一群已经不配穿着这身朝服的人。
可她仍旧没说话。
她只是任由他们跪着,哭着,说着,把自己那点懦弱、卑劣和藏在“为国为民”外皮下的私心,一点点全摊在太和殿的青砖上。
殿外北风吹过,卷着残雪打在门槛边。
殿内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冷。
因为此刻真正让人发寒的,不是风,不是雪,是这满地跪着的、在国难当头时争着出卖疆土、出卖兵器、出卖同袍,甚至出卖自己人命的软骨之臣。
而太和殿中的空气,也随着他们一句比一句更无耻的话,压抑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