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带着那封沾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穿过长廊时,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
宫城里的天还阴着,北风贴着宫墙卷过去,吹得檐角铜铃发出细碎声响。可这点风声,压不住太和殿偏殿里那股骤然绷紧的气。
萧明玥已经到了。
她没有坐在大殿正位,只在偏殿设了临时议席。几位内阁重臣、兵部尚书、户部几名最要紧的堂官全被急召而来,连披风都未及解,案前的茶更是一口未动。显然,第一封军报已先一步送到了她手里。
沈砚一进门,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到了他袖中的那封血迹斑驳的军报上。
那不是普通军情该有的样子。
油布边角渗出的暗褐血痕,像是从北境一路滴到了京城,也把殿内最后一点侥幸,一并压了下去。
“你到了。”
萧明玥抬眼,声音很稳。
“到了。”沈砚上前,将军报放到案上,“第二封抄报,比殿下手里那份更全。”
偏殿内无人说笑。
一名内阁老臣捏着笏板的手都在发紧,低声道:“沈大人,北边……到底坏到了什么地步?”
沈砚没有先回答,而是直接拆开军报,将那几张纸一一铺开。
“诸公自己看。”
几位重臣立刻围了上来。
最先看到“草原新主尽吞旧王庭诸部”时,兵部尚书的眉头便猛地一跳。等再看到“联合北方数国”“合兵数十万”“非试掠,乃灭国之战”几句时,偏殿里终于响起了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
“数十万联军?”
“草原一统?”
“这怎么可能……北蛮各部素来彼此攻伐,怎么会被一人这么快吞尽?”
“还联合了数国……这不是边患,这是国战!”
一名年纪颇长的阁臣脸色都白了几分,低头又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
“老夫经历过先帝时北线三次大战,也见过胡骑南下叩关,可那也只是几部轮番来犯,从未有过今日这等局面。”
“草原若真彻底归于一主,又挟数国大军并下……”
他说到这里,喉头发紧,后半句竟一时没能说出来。
偏殿内的空气越来越沉。
户部一位堂官低声道:“国朝方平内乱,三皇子余波才刚压下,京营和火器新军虽已整顿,可终究未到彻底磨合成军之时。国库是比从前宽裕了些,可宽裕归宽裕,正面去顶数十万联军……”
他停了一下,额头已见细汗。
“未免太凶险了。”
兵部尚书也沉着脸接了一句:“不错。边关原有防线虽在,可若真如军报所言,对方不是试掠而是倾国压来,那便不是守一城一关的问题了。稍有不慎,整个北线都会被撕开。”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神色都不怎么好看。
他们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
恰恰因为见过,所以才更清楚,这种消息到底有多重。
草原新主一统北方,就已足够骇人;再加上数国联军一并南下,那便已不是“挡一挡看看”的层级,而是一个应对不慎便真可能把大宁国祚一并葬进去的死局。
一名向来主事稳妥的阁臣终于开了口,语气极慢。
“殿下,臣并非畏战。”
“只是眼下国朝方定,内乱新平,人心虽稳,元气却尚未全复。若此时便与数十万联军正面硬撼,只怕……”
他顿了顿,低声道:“有以卵击石之虞。”
这句话一出,偏殿里几人虽未附和出声,却都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话,正戳在许多人心里最不敢说的地方。
大宁现在确实是在往上走。
钢铁起来了,新军起来了,国库也比从前厚了。可这些东西,终究还在“起来”的路上,不是已经厚到足以轻松吃下灭国大战的程度。
萧明玥一直没有打断,只安静听着。
她手边那封先送来的军报已经被压平,眸色冷静得几乎看不出波澜。
“诸卿的意思,是暂避锋芒?”她终于开口。
那几位重臣神情一凛,却也没人敢彻底把话说死。
还是方才那位老臣拱手道:“臣只是以为,此等大敌,若能先缓其锋、稳我北线,再图后手,总比仓促决战更稳妥。”
“是啊。”另一人也低声道,“至少也该先看对方兵锋究竟落在哪一线,再定全局。不然一上来便举国硬碰,万一……”
他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
可那层意思,偏殿里的人都懂。
万一扛不住,便不只是失一战。
是失国门。
沈砚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只站在案边,一张脸冷得厉害。
直到此刻,听完这些“稳妥”“缓锋”“再看一看”的话,他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偏殿里几人下意识都看向了他。
“诸公说完了?”沈砚问。
没人接。
因为都听得出来,他这时候笑,肯定不是什么好笑。
沈砚也没等他们回答,直接从袖中取出另一叠文书,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声音不大。
可偏殿里所有人的心,像都跟着一跳。
“这是北境黑石坡截获走私车队的供词。”
“这是地方守备放行副票。”
“这是三皇子那条旧线换马的暗账与密函。”
他抬眼,目光从那几位主张“暂缓”的老臣脸上一一扫过去,语气比方才更冷。
“精铁,伤药,弓弦,皮甲内衬,盐砖,干肉。”
“这些东西,原本是送去给谁的,诸公心里该有数。”
几位重臣脸色微变,低头去看。
供词、票印、暗记,一样不少。
兵部尚书只翻了两页,脸色便彻底沉了。
“竟真有此事……”
一名老臣喃喃道:“拿边军的军需去换战马……”
沈砚接过话头,声音里已经压着明显的怒意。
“不是‘竟真有此事’。”
“是敌人的刀,早就已经磨快了。”
“草原新主能这么快吞掉旧王庭、整合诸部、再联合数国南下,你们当真以为只靠他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
“北边那些军需、铁料、伤药,一车一车流过去,喂肥了谁,诸公现在总该看清了。”
偏殿里一时无人说话。
因为这些铁证摆在这里之后,方才那些“缓一缓”“看一看”的话,便显得格外发虚。
沈砚上前半步,手按着案上那叠带血的纸,语气越来越重。
“诸公还在想打不打,想稳不稳。”
“可对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大宁‘不打’的路。”
“他们统一草原,联结诸国,压上数十万兵马,不是来边境和我们讲道理的。”
“他们是来灭国的。”
最后四个字,砸得偏殿内一片沉寂。
一位方才还主张暂避锋芒的老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艰难道:“可若正面硬抗……”
“硬抗?”
沈砚冷笑一声。
“谁说现在是在问你我想不想硬抗?”
“现在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打。”
“是怎么打,才能不让大宁被亡国灭种!”
这句话一出,偏殿里原本那些试图往“缓一步”上拐的话头,竟一时全被堵死了。
因为再说下去,便像是在敌人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还想劝别人先把头低一低,看看能不能躲过去。
躲不过去。
这一点,随着走私铁证和灭国联军的消息摊在一处,已经被说得再明白不过。
萧明玥终于抬起头,看向众人。
她神色仍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透出一层彻骨的冷意。
“沈尚书说得对。”
“北境联军既已南下,此战便不是议与不议的问题。”
“朝廷接下来要议的,只能是备战、调兵、粮械与守御。”
她这句话一落,偏殿里的基调便算彻底定了。
几位老臣即便心里仍有忧色,此刻也再没人敢把“暂避锋芒”那套话往明面上硬顶。
沈砚站在案边,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冷火,直到此刻才稍稍平下去一些。
他知道,真正的主和、主战之争,不会在这一间偏殿里就彻底结束。
今日这些老臣只是先被军报和铁证震住了。
等明日大朝一开,满朝上下听闻数十万联军南下,必定还会有人想退、想和、想拿所谓国朝初定做借口。
可至少现在,偏殿之内,再没人敢轻飘飘说一句“不如缓缓再看”。
因为北境送来的这封倾天之报,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压塌了。
窗外风声更紧了些。
北风卷过宫墙,像是把几千里外草原上的血腥气,也一并吹进了京城。
而偏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沾血的军报和那叠走私铁证上,神色一个比一个沉。
谁都明白。
大宁的朝堂权谋,到这里算是真的要让出位置了。
接下来等着他们的,不再只是奏折、口舌与朝局翻覆。
而是一场足以压塌国运的灭国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