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初歇,沈府后园的暖阁水榭里灯火通明。
外头池水已结了一层薄冰,桥栏与枯荷都压着白,风从水面掠过时带着清寒。可水榭之内却暖得很,四角都置了银炭盆,临窗的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温着酒,桌上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连玻璃窗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白雾,把外头的冷和里头的暖分得格外清楚。
这场宴席,沈砚没请外人。
请帖一共只送出了四份。
摄政皇太女萧明玥,统领火器新军的二公主萧清棠,清流文首三公主萧云昭,以及如今在书局与士林声名最盛的苏清漪。
大乱平定,钢铁高炉出铁,暖棚种出冬菜,远洋船厂也已开工,照理说,这本该是一场正经八百的庆功宴。
可当这四个女人一同坐进水榭里时,沈砚便敏锐地意识到——
今夜这顿饭,多半不会只是一顿饭。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水榭内四个方向各据一席的四位佳人,发自肺腑地问了一句。
最先回他的,是苏清漪。
她今日穿了身烟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坐在靠近茶案的位置,手边已经替众人分好了热茶。她抬眸看了沈砚一眼,唇角微弯,语气温柔得很,话却不怎么温柔。
“来不及了。”
“酒都温上了,沈大人若临阵脱逃,明日印言斋便能多一篇《论某位权臣胆小如鼠》。”
沈砚叹了口气:“苏姑娘,你现在写文章攻击人的范围是越来越广了,连家宴都不放过。”
“谁让你请客请得这样别出心裁。”
萧云昭坐在窗边,月白衣裙被灯火映得柔和,眉目仍旧清冷,眼底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旁人设宴,是为清净。你设宴,像是在试火药方子。”
“殿下这话不公道。”沈砚迈步进来,“我这叫团结核心班底,共叙革命情谊。”
“革命情谊?”
萧清棠倚着椅背,已经先饮了半杯酒。她今夜没穿甲,却仍是一身利落的窄袖红衫,腰细腿长,眉眼在暖光下明艳得逼人。她挑眉看着沈砚,笑得很有压迫感,“你若真这么想,怎么进门之前那副表情,像是要上刑场?”
沈砚立刻正色:“二殿下误会了,我那是对诸位心怀敬畏。”
“哦?”
一直没开口的萧明玥终于抬起眼。
她坐在主位偏侧,杏色宫裙压得极稳,乌发半挽,鬓边一支金步摇并不张扬,却把那份端庄贵气衬得恰到好处。她面前酒杯未满,筷箸摆得齐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赴宴,也像是来审案。
“孤怎么看着,更像心虚。”
这话一出,水榭里静了一下。
沈砚心里啧了一声。
来了。
这场宴席第一把刀,果然还是从摄政殿下这里先落下来。
他面不改色地在自己位置坐下,顺手替自己舀了碗热汤:“殿下若这样说,那臣只能承认。”
“承认什么?”萧明玥淡淡问。
“承认今夜美人太多,臣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话音刚落,萧清棠先笑出了声。
“你这张嘴,能活到今天也算是大宁祖宗保佑。”
苏清漪则低头替他添了半盏茶,语气悠悠:“大约不是祖宗保佑,是我们几个脾气都还算好。”
“这话说得妙。”萧云昭捧着茶盏,轻轻接了一句,“若换作旁人,这会儿大概已经被赶去池子里醒酒了。”
沈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的难度,比在朝堂上骂三皇子还高。
酒过一巡,气氛倒渐渐热起来。
水榭里没有外臣,也没有宫人近前伺候,许多朝堂上的拘束便跟着散了。苏清漪最熟这里,茶水酒菜、炭火热度、果盘点心,全由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不怎么抢话,却总能在沈砚酒杯见底前先添上半盏,在萧明玥筷子稍停时不动声色换一道清口菜。
那份熟练与自然,看得萧清棠挑了挑眉。
“苏姑娘如今倒真像这府里的女主人。”
这话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满桌人都听清。
苏清漪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抬眸,笑意清浅。
“二殿下说笑了。”
“我只是怕某位尚书大人这阵子忙得昏头,连热茶凉酒都分不清。”
“那也是照顾得太周到了些。”萧清棠举杯,一双凤眼落在沈砚脸上,“边关那会儿,这人可没这么好命。喝口热水都得先看敌军箭是不是射过来了。”
说完,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轻轻一动,利落得很。
沈砚听得额角一跳。
他就知道,二公主一旦开口,必提边关。
果然,萧清棠放下酒杯,唇角一勾,故意似的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正常。毕竟在雁门关的时候,是我替他挡刀,不像如今,只用坐在暖阁里等人添茶布菜。”
这回轮到苏清漪笑得温柔了。
“二殿下说得是。若论真刀真枪,我自然比不过殿下。”
“只是有人在京中若连后方的钱粮、人心和士林风向都稳不住,边关那把刀,也未必能砍得这么顺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句话一来一回,听着都不重,偏偏谁也没落下风。
沈砚低头夹了块炖肉,忽然觉得这肉看着挺香,吃进嘴里却像带着杀气。
萧云昭看着他那副假装认真吃饭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沈大人怎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大宁如今虽国泰民安,但我个人生存环境似乎仍旧相当险恶。”
这句一出,连萧明玥都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手,竟亲自替沈砚夹了一片鱼。
“既知险恶,便少说些招惹人的话。”
那动作极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沈砚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鱼,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瞬,萧清棠就看过来了。
“殿下如今倒是会照顾人。”
萧明玥神色不变:“孤只是怕他顾着贫嘴,连饭都吃不好,回头耽误了明日议政。”
萧云昭轻轻抿了口茶,慢悠悠道:“皇太女殿下思虑周全。”
“不过沈砚这人,向来嘴比筷子勤,想来饿不着。”
“这倒未必。”苏清漪接了一句,顺手把一碟刚热好的小点心推到沈砚手边,“他若忙起来,一天只顾着喝茶骂人,不吃饭也是常事。”
这一下,三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那碟点心上。
沈砚看着自己面前忽然多出来的鱼、茶、点心,只觉得自己不像在赴宴,像在受供。
当然,供桌下面还埋着雷。
他清了清嗓子,果断转移话题:“来来来,今天是庆功宴,不谈这些。说点高兴的。”
“比如?”萧清棠靠着椅背看他。
“比如钢铁基地终于不炸炉子了。”
“这算什么高兴事。”苏清漪瞥他,“听起来像你终于没把国库点了。”
“苏姑娘,做人要厚道。”
“写文章的人,本就不靠厚道吃饭。”
萧云昭这时却接过了话头。
“不过说起来,那夜高炉出铁,确实算得上惊人。”
她看着沈砚,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清透,“我至今还记得,你站在炉口边,满脸黑灰,像刚从地底把火偷出来。”
“殿下这个比喻很危险。”沈砚道,“听起来像在夸我,又像准备把我写进怪谈志异。”
“若真写,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萧清棠笑得明艳,“《夜盗天火的败家子》。”
苏清漪抬手扶额,像是忍俊不禁。
“这题目,印言斋都未必敢印。”
“为什么不敢?”沈砚理直气壮,“我觉得很有市场,说不定还能卖出第二版。”
几人都笑了。
这一笑,方才那些机锋交错里带着的细刺,便被暖意冲淡了不少。
沈砚也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接刀。
是把刀拐成笑话。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索性彻底发挥所长,见招拆招。
萧清棠提起边关,说他在雁门关夜里冻得牙都在响,却还敢装镇定指挥布防。
沈砚立刻反击:“那是因为二殿下当时盯着我,我若抖得太明显,怕影响你英武形象。”
萧清棠挑眉:“这么说,还是为了我?”
“当然,臣向来很会顾全大局。”
苏清漪轻飘飘补刀:“我看是顾全脸面。”
萧云昭说起清流论战,说某位沈大人在水榭里跟她讲天下格局时口若悬河,结果下了水榭就差点踩进池子。
沈砚面不改色:“那是因为当时风雪太大,天地失衡。”
“你踩空,和天地失衡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若我当时真掉下去,殿下大概便不会站到我这边了。”
萧云昭看着他,眼里笑意轻晃。
“未必。”
“说不准我会先把你捞上来,再继续考虑。”
这句话说得轻,偏偏让桌边其余几人都静了一瞬。
沈砚立刻低头喝酒,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出来。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忽然淡淡开口:“你今日话很多。”
沈砚放下酒杯:“臣这不是怕冷场么。”
“孤看你不像怕冷场。”她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夹了口菜,“倒像是怕有人找你算旧账。”
“殿下英明。”
“既如此。”
萧明玥抬眸,目光清清淡淡,却莫名带着点压迫感,“那孤便问一句。”
“你这场宴,到底是庆功,还是故意把我们几人凑在一起看热闹?”
这话一出,水榭里真静了。
常福若在,怕是能当场吓得把酒壶摔了。
可沈砚是谁。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知道不能慌。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随后极诚恳地道:“原本是庆功。”
“原本?”苏清漪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沈砚点头,“后来诸位都到了,我忽然发现,这宴席的附加价值比我预想中高很多。”
“比如?”萧清棠抱着手臂看他。
“比如让我充分意识到,自己在大宁朝局中的核心地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人都没说话。
沈砚继续一本正经:“你们看,摄政殿下管国,二殿下管兵,三殿下管士林,苏姑娘管文章和人心。”
“而今夜你们四位全围着我。”
“这说明什么?”
萧云昭配合地问了一句:“说明什么?”
“说明我至少值四桌菜。”
话音刚落,萧清棠一口酒差点呛着,苏清漪低头笑出了声,连萧明玥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沈砚。”
“臣在。”
“你若再胡说,孤便让人把你那四桌菜一并撤了。”
“那不行。”沈砚立刻伸手护住自己面前那盘肉,“政务可以慢慢谈,饭不能不让吃。”
这一番插科打诨下来,水榭里的气氛终于彻底软了。
外头是雪夜,里头是酒暖。
每个人都暂时从那些紧绷的身份里退了半步。
萧明玥不再只是摄政皇太女,偶尔低头替他挑去鱼刺时,神情里会露出一点不自知的柔和。
萧清棠也不再只是女武神,她笑起来时眉眼明艳,提起边关旧事时的得意与亲近,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
萧云昭看似清冷,可每每沈砚说到那些旁人难懂的见识与布局,她总能最先接住,像隔着人群也能与他心意相通。
而苏清漪始终坐在最熟悉的位置,不争不抢,却把整场宴席的温度都稳稳握在手里。她偶尔刺他一句,眼底却一直带着那种旁人学不来的柔。
沈砚夹在中间,嘴上左右逢源,心里却很清楚。
这世上最难应付的,不是朝堂上的老狐狸。
是四个都太聪明、又都和你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牵绊的女人。
可偏偏,也正是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这场从死人堆、权谋局和国运悬崖边上一步步走出来的日子,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暖意。
酒温着,灯亮着,笑声时起。
而他也难得没有再去想外头那些还未完全平息的暗流,只任由自己陷在这场微妙、危险、却又叫人舍不得抽身的暖意里。
红泥小火炉上,酒香渐浓。
窗外雪色映着灯影,水榭里的人也都各自微醺。
只是当笑闹声稍稍歇下时,几双眼睛仍旧会在不经意间,同时落到沈砚身上。
像是这场庆功宴真正值得庆贺的,不只是天下渐稳。
还有这个人,终于还好好坐在她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