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一场冬,来得又狠又久。
城门外的官道早被大雪封了两轮,青石板缝里都是压实的冰碴,马车一过,轮子都像在刀口上磨。坊市里卖肉的、卖炭的、卖粮的,还能勉强撑着价钱吵几句,唯独卖菜的最省心——因为根本没什么菜可卖。
萝卜、腌菜、风干菜帮子,还算菜。
再往上,便是奢侈品了。
皇城内院都已经开始拿去岁秋末存下来的菜干煨汤,几位老太医接连上了两道条陈,说是冬久无鲜,宫中眼涩、夜盲、牙龈肿痛的人明显多了。军中那边更不必说,北边雪深风硬,边军平日能啃上热肉和炒豆都算伙食不错,新鲜绿叶菜这种东西,基本只存在于大家回忆里的春天。
户部送来的军需条目里,专门提过一笔:雁门关与北方数处堡寨,近冬以来士卒夜间视物不清者增多,军医怀疑与久缺青蔬有关。
沈砚看完那页条子的时候,手里正捏着半根冻得发蔫的葱。
他沉默了两息,最后把葱往桌上一放,给出了极其中肯的评价。
“这玩意儿现在看着不像菜,像文物。”
常福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连连点头。
“少爷,您这话一点没错。昨儿厨房采买回来两筐青菜,苏姑娘看了一眼,差点以为他们把喂马的草给抬进来了。”
沈砚叹了口气。
他知道古代冬天缺菜严重,但真轮到自己坐在摄政班底里,手里拿着边军夜盲和京中鲜蔬告急的条子时,感受还是不一样。
以前是读历史。
现在是历史追着你要菜。
“钢铁炉子刚点起来,玻璃坊那边前阵子也总算能出点不那么硌手的粗料了。”
沈砚抬眼看向常福,“后院那块空地腾出来没有?”
常福一愣。
“腾是腾出来了,可少爷,您真要在府里种菜啊?”
“怎么,瞧不起农业?”沈砚挑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后头还得加一句——以及吃菜。”
常福听不懂后半句,但直觉少爷又要折腾人了。
果然,下一刻,沈砚已经开始下令。
“去把玻璃坊、工部、皇庄的老农,还有给钢铁基地修烟道的那几个人都给我叫来。”
“再让人把后院和京郊皇庄西边那片闲地都丈了。”
“这回不炼铁了,咱们炼点别的。”
当天下午,沈府后院就热闹了起来。
玻璃坊抬来了一批刚试制出来的玻璃片,不能说多漂亮,只能说勉强透明。有的边角发青,有的中间还带气泡,拼在一块儿,像一群脾气各异的冰片。工部的人看着这些玻璃,又看着沈砚让人画出来的棚架图,表情比上回看高炉图纸时还复杂。
因为这回看着更不像正经东西。
“棚顶……全用玻璃?”
“地下还要挖烟道?”
“再引温泉和煤炉废气过去暖地?”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看着图纸上那片奇怪棚子,愁得直薅自己胡子。
“沈大人,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有人要给菜搭屋子,还给地底下烧火。”
“这……这不是违了天时么?”
旁边另一个皇庄老把式也跟着摇头。
“冬天就是冬天,地冻着,菜歇着,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您硬要让它冬里发青,只怕……”
他说到这里,没敢把“天谴”俩字说出来。
沈砚看着他们那副“你别把菜种疯了,顺便把我们也克死”的表情,差点没笑出声。
“放心,天谴要真有这么闲,先劈的也轮不到你们。”
他蹲下去,捡了根木棍在地上边画边讲。
“你们种地,靠的是日头、地温和水气,对不对?”
几个老农点头。
“那我现在做的,无非是给它补这三样。”
“玻璃透光,白日能吃太阳;棚子挡风,夜里不让热气散太快;地下烟道走热,把地温提起来;再加水气稳住。”
“说白了,不是逆天。”
“是给冬天里的菜,单独过个春天。”
这话说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觉得玄。
可玄归玄,谁让说话的是沈砚。
这位爷最近在京城的名声,已经从“会写诗会坑人”进化到了“他只要不是说天会掉下来,那最好先信一半”。
于是,骂骂咧咧归骂骂咧咧,活还是得干。
后院先动手,皇庄那边再铺开。
沈砚要的不是小打小闹摆个样子,他要的是能看、能种、能往后推广的成形东西。
于是沈府后院里先挖地基、埋烟道,皇庄那边则直接圈出了一大片地,立木架、糊泥墙、拼玻璃顶。玻璃不够整齐,便一片片卡进木槽里,再用油灰和麻布缝压实。地下烟道则借着先前钢铁工地那批会修窑道的人手,密密麻麻铺过去,最后连到一处专门烧煤和引热的房子里。
工部的人边干边犯嘀咕。
“给菜住得比人都暖和。”
“这要是种不出来,明年京城能笑死一条街。”
常福听得不乐意,当场翻了个白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笑什么笑?等真种出来了,你们一个个别来我家后院偷黄瓜。”
“黄瓜?”
那老农一怔,“这时节还敢想黄瓜?”
常福刚想回嘴,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看向沈砚。
少爷不会真想在冬天种黄瓜吧?
沈砚正指挥人调盆土,听见这句,头也没抬。
“不止黄瓜。”
“青菜、菠菜、蒜苗、芫荽,长得快的都先给我上。”
“瓜果先试,菜先保成活。”
这下,连工部几个管事都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疯了。
真疯了。
可人一旦忙起来,疯不疯也顾不上了。
白天搭棚,夜里烧道。温泉引不过来的地方,就拿煤炉余热和热水轮着走。地里不是直接下种,而是先用大盆与高床育苗,细土、草灰、腐肥按比例配,连浇水都得掐着时辰。沈砚一头扎进来之后,几乎比看钢铁基地还勤,三天两头往后院和皇庄跑,衣摆上不是灰就是泥,弄得苏清漪看了他两回,最后只评价了一句。
“你现在不像尚书,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菜农头子。”
沈砚很谦虚。
“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冬天得有点绿。”
最开始那半个月,确实没少挨笑。
皇庄外头一些老农听说摄政班底的沈大人发了邪劲,要在冰天雪地里拿玻璃屋子种菜,个个摇头。
“菜又不是人,关屋里能活?”
“地底下烧火,根子不得烫烂?”
“冬天里强让苗冒头,怕是要折福。”
还有人背地里说得更难听,说沈大人这是新官得势,连老天爷的活都想抢。
这些话零零散散传到京里,不少人也暗中等着看笑话。
毕竟钢铁高炉好歹还是炼铁,听着像正经事。
冬天种绿菜?
这已经快挨着神神鬼鬼的边了。
可一个月后,笑话的人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沈砚发了帖子。
帖子不多,只请了该请的人。
几位公主,内阁重臣,户部、工部几个最要紧的官员,再加上掌着北方军需调度的几位大员。
地点,不在宫里,不在沈府。
在京郊皇庄。
那日一早,天还阴着,城外白茫茫一片,枯树枝上压着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众人一路过去时,心里都还带着点半信半疑。
礼部那位老侍郎裹着厚裘,鼻头冻得发红,嘴上还在小声念叨。
“老夫倒要看看,这冰天雪地里,能翻出什么花来。”
萧清棠骑马在前,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翻出黄瓜,您最好别当场晕过去。”
那老侍郎差点被噎住。
到了皇庄,众人被领到一排看起来颇为古怪的棚舍外头。
外头用厚厚草帘和木板遮着,四周泥墙压实,瞧着像一间间放大的暖房。可与寻常暖房不同的是,顶上隐约透着一点天光,明显不是草盖,而是拼了透明材料。
沈砚站在最前,披着大氅,唇角带笑。
“诸位,别光在外头冻着。”
“进去开开眼。”
说完,他抬手一掀最前面那道厚草帘。
下一瞬,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息,猛地从里面扑了出来。
像有人在腊月寒风里,突然把春天塞到了众人脸上。
礼部老侍郎第一个愣住,连鼻尖都顾不上缩。
而等众人跟着迈进去,眼前景象,便让整片人声都短暂地空了一瞬。
绿。
满眼都是绿。
棚外冰天雪地,棚内却像换了天地。长畦整齐,泥土湿润,叶片鲜嫩的青菜一垄垄铺开,菠菜肥厚,蒜苗笔直,芫荽细密生香。更里头的架子边上,还真挂着几根嫩生生的黄瓜,表皮翠绿,带着浅浅的刺,像刚从夏日菜园里摘下来一样。
棚顶的粗糙玻璃把天光筛得柔和,底下暖气蒸腾,叶面上还凝着细细水珠。
这一幕,别说那几个老臣,连萧明玥都停住了脚步。
萧清棠先反应过来,直接大步走到黄瓜架边,抬手碰了碰那根鲜嫩的瓜,眼里都亮了。
“真活了?”
“何止活了。”沈砚走过去,手一伸,咔嚓掰下一根,递给她,“尝尝。”
萧清棠也不讲究,拿袖口随意一擦,直接咬了一口。
清脆的断裂声在暖棚里格外响。
下一刻,她挑眉看向沈砚。
“还挺甜。”
这一下,众人才真像回过神来。
工部尚书快步上前,蹲下去摸了摸土,又抬头看棚顶,嘴里喃喃。
“地是温的……”
“这玻璃顶还能透光……”
“烟道把热引进来,寒气进不去……”
礼部老侍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见地里钻出条龙。
“这……这如何可能……”
沈砚笑了。
“老大人,现在还觉得会遭天谴么?”
那老侍郎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内阁首辅站在菜畦边看了许久,最后只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技。”
沈砚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神技,是人技。”
“只不过比你们平时种地,多想了几步。”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棚柱。
“玻璃透光,棚体挡风,烟道暖地,再加高盆育苗、控水控温。”
“冬天里种不出粮食大田,不代表种不出紧要的鲜蔬。”
“京城能种,北方州府能种,边关堡寨一样能种。”
这句话一出,几位原本还沉在震撼里的大臣,神色同时变了。
尤其是掌军需的两位官员,眼睛一下就亮了。
边关。
若这东西真能往边关推,别的不说,单冬日青蔬补给这一项,便能救多少士卒眼盲、病弱与坏血之症。
沈砚没有卖关子,直接把话挑明。
“我请诸位来,不是让你们夸我会种菜。”
“是要告诉诸位,这东西不是一座皇庄的稀罕景。”
“它能成法。”
“开春之后,先择北方州府与边关几处堡寨试建。用不着都做这么大,先做小棚、暖盆、高床育苗,把冬日鲜蔬补起来。”
“军中有菜,民间有苗,冬月里的病便能少一大截。”
萧明玥这时终于开口。
她站在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里,杏黄朝服在一棚青色映衬下反倒更显清肃。
“此法若推开,需玻璃、泥工、烟道、燃料与专门农法配套。”
“你可有章程?”
“有。”沈砚答得极快,“简化版先走,边关不求挂黄瓜,先保青菜蒜苗与高盆育苗成活。玻璃不足的地方,可先用油纸与薄明瓦替一部分,烟道与暖坑同做。”
“工部出样图,皇庄出农法,军需司统筹到边。”
“先保活,再求多。”
萧明玥点了点头,几乎没做停顿。
“准。”
“工部、户部、军需司会同拟章,择北地先行。”
这一句落下,满棚之中再无人敢把这当成稀奇玩意儿看。
这是国策了。
而礼部老侍郎还站在那片青菜前,半晌没挪脚。最后他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一片菠菜叶子。
那叶子温润鲜嫩,真真切切,不是什么妖法,也不是什么幻术。
他沉默良久,最终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沈尚书……”
“嗯?”
“老夫方才在外头说的话,你就当风吹了吧。”
萧清棠当场笑出了声。
沈砚也没继续追着打脸,只看着满棚绿意,慢悠悠道:“没事,等来年边关冬月里真吃上这口青菜,风也会替您记着改口的。”
棚外依旧白雪压地,寒风如刀。
棚内却暖气蒸腾,满眼青翠。
这一日之后,京中再没人拿“冬里种菜”当疯话。
因为疯话已经长成了菜。
而且长得比谁都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