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外,风雪扑脸。
武定侯那一声“撞城”刚刚压过夜色,前锋家将与被裹挟的京郊叛军便像黑潮一样往前涌了出去。
有人扛着撞木,肩膀顶着粗绳,脚下踩得雪泥飞溅;有人举着大盾,猫着腰往护城河边冲;后头几架临时拼出来的云梯被七八个人推着,木轮碾过冻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火把一片片往前压,映得刀枪甲叶都发红,远远看去,真像一股不顾死活的洪流,奔着城门就撞。
萧承煜骑在中军之后,死死盯着那片往前推的火线,喉咙发干。
他知道今夜已经没有回头路。
只要前锋能顶着西直门的守军冲到门下,只要撞木能砸上门闩,只要云梯能有一架搭上城头,他就还有机会。乱起来,京城才能乱,禁军才能乱,皇城那边才会有缝。
所以哪怕方才被萧清棠当众拆穿伪诏,他也只能逼着自己信一件事——
人多,便能耗开城门。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蛮横、也最常见的道理。
再坚的城门,也怕人命填。
武定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骑在前列,刀锋斜指城头,厉声暴喝:“盾前!撞木压上!谁先登城,赏百金!”
一声令下,督战队立刻在后头挥刀逼压。
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叛军,被前头家将带着、后头刀锋赶着,只能咬牙继续往前扑。护城河前很快便乱成一团,踏雪声、喝骂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发闷。
城头之上,萧清棠立在最前。
夜风从她甲胄边缘穿过去,吹得战氅猎猎作响。她按剑而立,眼神冷得没有半点起伏,只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线。
后方,盾兵已经压住城垛间隙,弓弩手半蹲就位。再往后,是一层在女墙后压得极低、几乎与夜色融成一体的黑影。
那不是弓弩。
是枪。
一排排燧发枪口早已探出了女墙豁口,乌黑冰冷,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群蛰伏的猛兽。持枪的新军全都屏着气,前排半蹲,后排立定,装药、压弹、平枪,动作整齐得几乎没有多余响动。
沈砚就站在枪阵之后。
他披着深色大氅,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支短柄千里镜。方才城下那一场拆诏、喝止和武定侯恼羞成怒的强攻,全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越清楚,他眼里那点冷意便越沉。
这些人真敢拿撞木和云梯,带着一帮被裹挟的士卒,来撞西直门。
还真把自己当成攻城的王师了。
常福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城下那股越冲越近的人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少爷,这帮孙子是真不要命啊。”
沈砚放下千里镜,语气平得很。
“不要命最好。”
“省得咱们还得追。”
话音落下,城下第一批扛盾的叛军已经逼到了护城河前。有人开始往河沟里扔草束和木板,有人把简陋的踏桥往前顶,后头扛着撞木的人则趁机缩在大盾后头,一寸寸往前挪。
他们以为,接下来等着自己的,会是箭雨、滚石、热油,或者城头弓弩一轮轮压射。
这些他们都熟。
也都觉得自己扛得住。
可他们不知道,今夜西直门上等着他们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守城打法。
沈砚缓缓抬起手。
城头之上,所有持枪新军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压住。
萧清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一碰,没有一句废话。
沈砚只吐出一个字。
“放。”
下一瞬——
轰!!!
雷鸣般的齐射声,骤然撕裂夜空。
不是一声。
是一整排燧发枪同时喷吐火舌的巨响。
枪口火光在城头连成一线,白烟猛地炸开,像有人贴着女墙放出了一整条火龙。震耳欲聋的轰鸣顺着城墙滚下去,连西直门后的砖石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胸口、喉咙、面门便已经炸开了一片血雾。
铅弹不是箭。
它不讲破甲技巧,也不讲你盾举得够不够正。
距离一近,便只剩下蛮横。
最前排那几面厚木大盾,当场被打得木屑乱飞,后头缩着的人像被无形铁锤迎面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全,便一头栽进雪泥里。几个披着重甲、原本准备顶住第一波箭雨继续往前冲的武定侯家将,胸腹处直接被打穿,铁甲凹陷爆裂,血从甲缝里猛地喷出来,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往后倒。
只是一个照面。
前锋成片倒下。
护城河前那股原本黑压压往前拱的冲锋线,像被人拿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抹掉了最前一层。
城下先是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才是迟来的惨叫。
“啊——!”
“什么东西!”
“甲……甲穿了!”
“盾!盾挡不住!”
有人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滚,手指缝里全是血;有人脸上被铅弹擦开,半张脸当场烂了,嚎得不似人声;还有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便已经直挺挺倒进了护城河边那层碎冰和雪泥里。后头尚未完全压上来的叛军,全都被这一轮齐射打懵了。
他们见过箭雨。
见过弩阵。
甚至也见过北边边军偶尔用过的粗糙火器。
可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排火光一亮,前头的人便像秋天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整片整片往下倒。
厚盾没用。
重甲没用。
躲在后头,也未必有用。
这不是守城。
这是屠杀。
萧承煜在后方看着这一幕,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不是没听过燧发枪。
京营列装、西郊靶场那次小规模实弹演练的消息,也有人拼死递到过他手里。可消息终究只是消息,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也远不如亲眼看见这一排枪火把自己前锋打烂来得骇人。
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发紧,连指节都白了。
“怎么会……”
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都是发飘的。
武定侯脸色同样难看,可到底是老军头,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刀怒吼:“不许退!继续压!”
“他们枪打一轮便要装药!”
“冲上去!贴近城根!”
这一声喊,倒真把后排一些将领和督战队从惊惧里拽回了半口气。
对。
火器再狠,也该有间隙。
只要趁着他们装药的空档往前扑,冲到城根底下,城头便未必还施展得开。
于是后头督战队立刻挥刀砍人,厉喝声再起。
“前压!”
“谁退谁死!”
“靠上去!”
被裹挟的叛军士卒本已胆裂,可前头是枪火,后头是督战刀,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顶。第二批、第三批人又被硬生生推了上来,踏着前头人的尸体和血,扛着云梯、撞木继续朝护城河与城门口挤。
城头上,白烟还未完全散尽。
可新军的动作,远比他们想象得快。
前排退半步,后排进半步。
通条、装药、压弹、平枪,一气呵成。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下头那群依旧想拿人命填出一条路的叛军,眼神冷得像在看一群自己往磨盘里钻的蠢货。
他再次抬手。
“第二列。”
“放。”
轰!!!
第二轮齐射,比第一轮更近。
因为叛军已经被督战队逼着压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这一次,铅弹打进人群的效果比方才还要可怕。
前头扛着撞木的十几个人,几乎是同一瞬被打翻。粗大的撞木失去支撑,轰然砸进雪地里,连带把旁边两三个想往前冲的人一并绊倒。那几架好不容易推近一点的云梯也被打得歪斜,抬梯的士卒有的肩头爆血,有的额骨直接被掀开,整个人向后一仰便再也起不来。
原本还算勉强成线的冲锋队形,这下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真正掉头。
不是战术后撤,是本能逃命。
因为前头那一片地,已经不是“危险”。
而是“谁上谁死”。
可就在叛军阵型出现明显后缩的一刻,武定侯咬着牙,把最后那点老军头的狠全压了上去。
“执法队!”
“砍退者!”
身后几名死忠亲卫立刻冲出,挥刀便砍。
一个刚想往后缩的校尉,脖子当场被砍开,血喷了旁边人一脸。另一个吓得腿软的士卒还没来得及跪下,便被长枪从后心捅了进去。
这一手血腥督战,硬生生又把快要崩掉的前军逼出了一点往前冲的势头。
常福趴在女墙后头看得直龇牙。
“这帮老狗是真不把人当人了。”
沈砚冷冷看着城下,忽然道:“那就别让他们继续做梦了。”
他说完,偏头看向后方已经准备好的雷兵。
“上雷。”
这一声不高。
可城头后方立刻动了。
一排排定向震天雷被抱了出来,引信已备,火绳头在风里微微发亮。负责投掷的,都是早就练过不知多少轮的精锐。每个人站位都卡得很准,专挑护城河畔、撞木堆、云梯密集处和叛军最拥挤的节点。
城下叛军还没从连续两轮枪阵里回过神,便看见城头上忽然多了些冒着火星的黑影。
下一刻,那些黑影划着弧线,直直朝他们头顶砸了下来。
“那是什么——”
有人才喊出半句。
轰!!!
第一颗震天雷,在护城河边的人堆里炸开。
不是炸一个人。
是整片雪地都被掀了起来。
残雪、碎冰、泥土、木屑、血肉和断裂的兵刃一齐被炸上夜空,火光一闪,冲在那片区域的十几个人像被无形巨拳砸中,有的当场飞了出去,有的连人带盾翻进河沟,还有的下半身都已炸没了,只剩半截身子摔在地上,发出不像人的嚎叫。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轰!轰!轰!
连环爆炸沿着护城河畔和叛军最密的冲锋线一路炸开。
西直门外的夜,像被人一把点燃了。
雷声滚着火声,压过了所有喊杀与军号。地面在震,空气在震,连城墙都像跟着发颤。原本还在往前压的人群被炸得一片片翻飞,残肢断臂混着泥雪到处乱砸,撞木碎了,云梯断了,盾牌被掀得四处乱滚。更可怕的是心理。
燧发枪还能勉强让他们告诉自己,那是“新火器”,只要贴近便还有机会。
可震天雷一落,这点可怜的侥幸也一并炸没了。
因为那玩意儿根本不讲你近不近。
人堆密,便死得更快。
你缩在盾后,死。
你趴在地上,还是死。
你刚被督战队逼着往前挪一步,下一瞬便可能整个人和脚下那片雪一起被炸碎。
这已经不是攻城。
是被雷火活活犁过去。
一个扛着云梯的家将方才还在咬牙往前冲,下一刻脚下火光猛炸,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被掀得腾空而起。落地时,云梯压断了他的腰,半截身子还在抽,眼却已经直了。
另一个督战亲卫挥刀想砍退兵,可话没出口,一枚雷在他脚边炸开,整个人像布口袋一样被炸进旁边的人群里,落下时脸已经没了半边。
护城河前最先崩的,不是最胆小的那批杂兵。
是武定侯的前锋家将。
因为他们冲得最狠,也死得最快。
雷火之下,所谓死忠,不过是最先变成碎肉的一层甲。
城下终于有人彻底崩了。
“跑!快跑!”
“这不是打仗!这是天雷!”
“妖雷!妖雷啊——!”
一个被炸得满脸是血的叛军丢了刀,转身就往后爬。旁边人本还想抓他,却被下一轮爆炸吓得自己也跟着掉头。恐惧比刀传得更快,不过几个呼吸,原本还勉强往前顶的人潮,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回卷。
先是一角。
随后是一线。
最后像堤坝被冲垮。
整片攻城阵型,彻底崩了。
撞木被丢下。
云梯被踩翻。
盾牌、刀枪、旗号和人,一并往后乱撞。后排原本还没冲上来的叛军根本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雷火连响,便看见前军像疯了一样往回逃。前后对撞,火把乱甩,马匹受惊嘶鸣,场面瞬间乱成一锅滚油。
武定侯目眦欲裂,挥刀怒吼:“不许退!不许退!”
可这一次,督战队也压不住了。
因为他们自己都在怕。
一轮轮枪声夹着雷声从城头砸下来,那根本不是靠杀几个逃兵便能重新稳住的东西。旧军头们最引以为傲的攻城经验,在这种火力面前成了笑话。什么盾阵、什么云梯、什么撞木,统统像小孩拿着木棍去撞铁门。
而铁门后头,不是人。
是雷火。
萧承煜在后方骑在马上,看着前锋那片火海与崩溃的人潮,脸上的血色已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先前还在逼着自己相信,西直门总能耗开,总能撞出一条路。
可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路。
那道城门前,根本不是人命能填出来的路。
是一条谁冲谁死的雷火沟。
他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在抖。
不是气,是怕。
真正的怕。
那种亲眼看着自己压上的前锋在顷刻之间被打烂、被炸碎,连一丝“也许还能冲”的幻想都被炸没之后,才会生出来的怕。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他喃喃了两句,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武定侯还想拼命把人往前压,可连他自己都知道,前锋已经没了。
不是损失惨重。
是心气被直接打碎了。
城头之上,沈砚放下千里镜,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看着城下那股火把连成的叛军洪流在枪阵和震天雷之下迅速溃散,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这本就是结果。
冷兵器时代的兵变,撞上成型的燧发枪线列与覆盖式雷火,本就不会有第二种答案。
萧清棠站在城头,望着下方已经彻底崩乱的叛军阵型,唇线微微绷紧。
她见过边关雷火开道,也见过草原骑兵在枪阵前成片倒下。
可今夜这一场,更像是把旧时代最后一点侥幸,连同三皇子和武定侯那层兵变梦,一并炸碎在了西直门外。
风吹过城头,带来浓重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城下到处都是火把、惨叫、奔逃、爆炸后留下的黑坑与倒伏的尸体。
那画面,已经不像攻城。
更像天罚。
常福看得头皮发麻,偏又忍不住咧了咧嘴。
“少爷,这回那帮孙子该知道什么叫雷火天威了。”
沈砚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只是望着远处中军位置上那道已经坐不稳、脸色煞白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三皇子这一步,已经走死了。
而这场雷火,也才刚刚把他的梦炸开第一道口子。
夜色依旧深。
可西直门外,旧军头引以为傲的攻城阵型,已经在这场跨时代的火力碾压下,彻底崩成了一地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