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残雪,沿着京郊一路往城门口扑。
西直门外,原本该在新岁之后渐渐沉寂下去的官道,此刻却被无数火把照得通红。远远望去,火光不是一簇一簇地散着,而是连成了线,线后又接着线,像一条黑夜里蜿蜒而来的火蛇,直逼京城城根。
马蹄声、甲叶声、车轮碾雪声、军号被刻意压低后的闷响,混在一处,越压越沉。
兵,真的到了城下。
萧承煜骑在马上,披着一身玄黑大氅,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厉。夜风吹得他鬓边散发微乱,眼底却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之后,反而烧出来的狠。
他已经没有退路。
老五完了,老宁远伯府没了,京营正在被沈砚一层层掺沙子,地方那几条线也未必还能再捂多久。再拖下去,等京中和边线的证据彻底合拢,他萧承煜便不是争储失败,而是要被当成卖国贼拖进太和殿里剥皮。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先下手。
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伪诏,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城墙。
西直门。
这是京城西面最要紧的门之一,也是武定侯旧部最熟、最有可能借着旧日布防习惯撕开口子的地方。只要诈开城门,或者趁着里头守军迟疑的一瞬强压过去,后续大军便能像洪水一样灌入京城。
届时,禁军、皇城、中枢,全都要乱。
乱,便有机会。
武定侯骑马立在他左前方,身上披着重甲,神色比夜色还沉。他与萧承煜不同,到了这一步,眼里反而没多少慌了,只剩下老军头走到穷途末路之后的那股凶悍。
“殿下。”
他压低声音,“再往前半里,便到护城河外。”
萧承煜缓缓点头。
“城里若有人应,最好。”
“若无人应——”
武定侯抬眼望向城头,声音发冷。
“那便拿人命去填。”
萧承煜没有说话。
他知道武定侯说得对。
今夜这不是讲理的时候,是抢命的时候。只要城门开一道缝,他们就还有活路;若打不开,今晚之后,他三皇子这三个字,也就彻底变成谋逆的棺材板了。
大军继续向前。
火把越聚越密,护城河那道黑沉沉的轮廓终于在夜色里浮了出来。西直门高高耸立,城墙轮廓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竟比萧承煜预料中还静。
没有鼓噪,没有惊叫,也没有临时调兵时该有的混乱。
连城门,似乎都安静得太过分了。
萧承煜心里那点被逼出来的狠劲,忽然有一瞬发虚。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都到这里了,虚也得往前压。
他一抖缰绳,带着前锋再往前逼近数十步,高声喝道:“西直门守将听令!”
声音借着夜风传上城头。
“本王奉父皇密旨入京勤王!”
“京中有奸臣作乱,挟持中枢,意图乱国!”
“速开城门,接应王师入城平乱!”
他这一声喊得极重,带着皇子的气势,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赌。
身后叛军立刻配合着往前压了一压,火把如林,甲士如墙,乍一看去,真有几分“王师勤王”的压迫感。
武定侯也抬手,示意随行传令军士把那卷伪诏高高举起。
明黄卷轴在火光里极扎眼。
若换了寻常守军,单是看到皇子亲至、伪诏高悬,又见城下兵马成片,心里先怯三分,再被“勤王”“清君侧”这一套话一压,哪怕不立刻开门,也极容易先乱。
可偏偏,城上还是没动静。
安静得像是一群死人站在墙头看戏。
萧承煜心口一沉,厉声又喝:“城上为何不应!”
“你们想抗旨不成!”
这一次,城头终于亮了。
不是零星几支火把。
而是齐刷刷,一整排,一整排地亮起。
火光沿着城垛次第燃开,把整段西直门城墙照得雪亮。原本隐在黑暗里的甲士轮廓、拒马、盾阵与张开的弓弩,一瞬全显了出来。
那不是仓促聚起来的守军。
是早就排好了阵的军队。
最前列的盾兵像钉死在城头的铁墙,后头是一排排弓弩手与禁军精锐,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更多列阵整齐的京营新军。
而在城楼正中,一道身影缓缓踏到火光最亮处。
萧清棠。
她身披轻甲,外头罩着深色战氅,腰间长剑未出,手却已经按在剑柄之上。夜风吹起她额边发丝,火光映在她冷得发白的侧脸上,竟让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艳。
她立在城头,不像公主。
更像一尊替整座京城压阵的杀神。
萧承煜看清她的一瞬,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若城上站的是寻常禁军将领,甚至是兵部哪位老油子,他都还能赌对方迟疑,赌对方顾忌皇子身份,赌对方不敢先把事情做绝。
可站在那里的,是萧清棠。
是雁门关饮过胡虏血、敢在太和殿上掀桌拔剑的人。她不会迟疑。
也不会给他留半点脸。
果然,下一刻,萧清棠已俯视着城下,声音并不算高,却压得整片护城河都像跟着发寒。
“三皇子萧承煜,深夜聚兵,逼近京城,所持诏令为伪。”
“城下诸军,立刻卸甲下马,弃械受缚。”
“再敢向前半步——”
她手掌微微用力,剑柄在火光下一闪。
“皆以谋逆论处。”
这几句话,像刀一样直接劈开了萧承煜那层“奉旨勤王”的遮羞布。
城下叛军里先是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很多人并非真正死忠于三皇子,只是被旧军头压着、裹着,或听信了“奉旨清君侧”的说辞才一路跟到这里。如今城头那位二公主一句“伪诏”,再加上一句“谋逆”,许多人心里当场便是一颤。
萧承煜自然听出了这一层,脸色顿时难看至极,立刻高举伪诏,厉声道:“萧清棠!你敢污蔑本王手中圣旨?”
“父皇被奸臣蒙蔽,西暖阁早已被沈砚与四妹把持!”
“本王今日率兵入京,是为救驾,是为清君侧!”
他越喊越急,连嗓音都隐隐发哑,显然是在拼命稳住身后军心。
城头上,萧清棠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只是冷冷看着那卷被高高举起的“圣旨”,忽然开口。
“伪诏有三处破绽。”
萧承煜眼神骤缩。
萧清棠继续道:“其一,西暖阁密诏所用龙纹暗边,为双回云纹,不是你手里这种单折纹。”
“其二,陛下病中用印,近月皆由掌印太监先以温蜡润边,再行落玺,印痕边缘必有轻蜡晕。”
“你那卷诏上,印边干硬,无晕无蜡。”
“其三——”
她眸光更冷。
“陛下若真调兵入京勤王,不会绕过禁军与中枢,直接把诏令送到一个本就无权夜调京郊驻军的皇子手里。”
“萧承煜,你拿这种东西来骗城门,是觉得京中无人了?”
最后一句落下,城下不少叛军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因为她说得太稳。
不是猜,不是诈,是一条一条把伪诏的皮剥开了。
萧承煜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连握着缰绳的手都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诏是假的,也知道萧清棠未必真见过这份伪诏,可问题是,她说得太笃定,笃定到连他身后的人都会本能动摇。
果然,后排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真是伪诏?”
“二殿下若敢在城头当众说破,多半……”
“那咱们这岂不是……”
“闭嘴!”
萧承煜猛地回头怒喝,眼底已全是厉色。
他知道,不能再让萧清棠继续说下去。
说得越多,军心散得越快。
于是他强压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浓的慌,抬头死死盯住城头。
“本王乃当朝皇子!”
“你萧清棠敢阻本王入城,便是抗旨,便是与乱臣贼子同谋!”
“城上守将听着——开门者无罪,有功!”
“再敢抗拒,等本王入城之后,一并按谋逆同党处置!”
这一套,已近乎撕破脸强压。
若是城头有人真还念着皇子身份、念着旧军头情面,此刻极可能会生出迟疑。
可西直门上,迟疑这东西,偏偏一点都没有。
因为城头今日不是别人主事。
是萧清棠。
她听完萧承煜那番声色俱厉的威压,只缓缓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半寸,像是终于连最后一点耐性都没了。
“你是皇子。”
“可你今夜带兵逼城,拿伪诏诈门,便先是逆贼。”
“本宫最后说一次。”
“退,尚可留全尸。”
“不退——”
她目光越过萧承煜,冷冷扫向他身后那片火把连营的叛军。
“今夜护城河前,便是你们的埋骨地。”
风从城头刮下,带着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也把她这几句话送得极远。
城下,许多原本还想赌一赌的人,这下是真觉得后背发凉了。
因为这不是吓唬。
二公主这个人,京城里现在谁不知道?
她在雁门关敢冲阵,在太和殿敢拔剑,在老宁远伯府门前敢一剑斩了带头拒捕的家将。
她说埋骨地,那就不是说说而已。
萧承煜牙关都咬紧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压不住城头了。
皇子身份没用,伪诏被当众拆穿,二公主半点不给脸,城里守军也根本不是他预想里的仓促迎敌,而是早就列好了阵。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明白,自己从出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法回头了。
回头,便是当场溃散,任人拿下。
往前,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下意识看向武定侯。
武定侯的脸色也极难看,但比起萧承煜那种被逼出来的慌,他更多的是老军头在绝境里的狠。
他早已看清,今晚不可能再靠一句“奉旨勤王”把门骗开。
二公主在城头,城里守军布成这样,说明对方根本就是等着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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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是死。
拼一把,也许还能死中抢条缝。
武定侯缓缓抽出佩刀,刀锋在火光下一亮,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殿下。”
“再退,军心就真散了。”
萧承煜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武定侯看着城头,又看了眼护城河前那片仍旧能冲的开阔地,眼神终于彻底沉成了刀。
“家将在前,旧部在中,拿撞木和云梯压上去。”
“西直门这边几处盲位,我还记得。”
“他们再有准备,也总得守门、守墙、守拒马。”
“只要前锋压得够狠,趁乱撕出一道口子,后头便还能跟着灌。”
他说到这里,不再看萧承煜,而是猛地高举长刀,冲着前锋怒吼。
“侯府亲卫!”
“前压!”
“撞城!”
这一声,像终于把所有虚话、伪装和最后那点“勤王”脸皮都撕了。
不是入京。
是攻城。
最前头那批武定侯豢养多年的亲卫家将立刻应声而动。他们和后头那些被裹挟的驻军不同,是真正跟着武定侯吃肉喝血的私兵,披着厚甲,拎着重盾、撞木与钩索,眼神死硬,显然已做好了拿命填门的准备。
几架早就藏在后列的简陋云梯也被迅速推了出来,木轮碾过冻地,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
后头被裹着来的京郊叛军原本还在迟疑,可一见亲卫家将先动了,又有督战队举刀在后压着,顿时也只能咬牙往前。
“冲!”
“拿下西直门!”
“入城便是从龙首功!”
“后退者斩!”
风雪、火把、吼声、马嘶,一瞬间全搅在了一起。
无数人影扛着云梯、撞木、盾牌,像一股黑压压的浪,从护城河外朝城门方向猛扑过来。有人踩碎了河边的薄冰,有人一脚踏进雪泥里,仍旧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冲。刀枪碰撞,甲叶乱响,整片西直门外的地面都像跟着震起来。
城头上,火把被风吹得猎猎直响。
萧清棠站在城垛前,看着那片终于彻底撕下伪装、向城门扑来的黑色洪流,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只有当武定侯亲口下令强攻,只有当三皇子的大军真正越过“勤王”那层遮羞布,拿撞木和云梯扑向京城西直门时,这场仗,才算真正定了性。
谋逆。
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她缓缓抬起手。
城头守军立刻齐齐绷紧。
盾兵压前。
弓弩手上弦。
后排待命的新军也在风雪里无声列稳,像一层藏在夜色和城垛之后的更深铁壁。
萧清棠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城下那股越来越近的叛军浪潮,声音冷得像冰。
“记清楚。”
“今夜踏河者,皆逆贼。”
“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冷兵器时代最血腥、最原始的夺门血战,便在这场风雪与嘶吼之中,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