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只剩下纸页被翻动时那一点发涩的轻响。
北境送来的密报摊在案上,旁边压着的是六合商盟刚刚补回来的几份急查抄件。炭火在角落里烧着,火不算大,屋里却比往日更闷。常福站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只觉得自家少爷身上那股压着的火,比火盆里烧的炭还烫。
沈砚已经看完了赵承的信。
也正因为看完了,他才更没法笑出来。
精铁、伤药、弓弦、皮甲内衬、盐砖、干肉。
这些字一个个摊在纸上,不是什么寻常货物名目。放在京城商账里,它们只是货。可一旦出了边关,落进草原新势力手里,便会变成箭头,变成刀,变成能把大宁边军肚子剖开的东西。
沈砚缓缓拿起第二份抄件。
这不是边军那头送来的,是韩六河顺着走私线连夜在京里掘出来的账路。上头的笔迹杂乱,印记也故意换了几层,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写它的人心虚。
常福看着他一页页往下翻,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少爷,韩掌柜说,这几条线已经都对上了。”
沈砚没抬头:“说。”
常福立刻把背好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倒。
“北边几州最近三个月,先后有六家商号突然加大了精铁、牛筋、盐砖和药材的暗采。明面账上,这些货不是走灾后补仓,就是走边镇民用,甚至还有两笔挂了军马修整的名头。”
“可真往下查,货没进民仓,也没进兵部登记的常备库。”
“其中四家商号背后的票路,都和武定侯旧部那几条外账沾着。”
“还有两家看着像地方豪商,可他们往京中回款时,用的却是三皇子府外头那两家最隐的白手套钱庄。”
说到这里,常福咽了口唾沫。
“韩掌柜还让人把几次货单拼了拼,发现这些东西一旦在边线汇齐,换回来的不是别的,正是北地最值钱的战马。”
“而收马的人……最后落的是京郊和城南那几处旧营路上的中间人。”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砚终于把手里的账页放下。
“毫无悬念。”
他声音不高,甚至平得有些过头。
“真要说谁现在最缺钱、最缺马、最急着把地方守备和旧军头喂饱,好赶在京营彻底被我掺烂之前狠狠干一把,也只会是他。”
常福小声道:“三皇子?”
“嗯。”
沈砚抬眼,眸色冷得发沉。
“再加个武定侯。”
“这俩东西,一个被五皇子的下场吓得快疯了,一个眼看着自己多年经营的兵权一点点被拆干净。正常的朝争、商战、文斗都没用了,他们就只剩最后那条路。”
“动兵。”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像刀锋在桌边轻轻刮了一下。
常福背后一凉。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觉得这事再恶心,也许只是地方守备和商人们利欲熏心,偷偷摸摸卖点边货换银子。可一旦和三皇子、武定侯连上,那味道就彻底不一样了。
这不是走私。
这是拿大宁边军的命,去给兵变攒本钱。
沈砚伸手,把桌上的几份密报重新排开。
一份是赵承截车供词。
一份是六合商盟补出来的采买账路。
一份是北方数州几处守备营的私印放行副票。
最后一份,则是三皇子府外那几家白手套钱庄近来大额拆票、换马和异常挪银的记录。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一张,也许还可以狡辩,说是巧合,说是地方贪墨,说是商人胆大包天。
可全摊在一起,便只剩下一条路。
三皇子为了筹措兵变军费,为了换取地方军阀和旧军头手里的战马与支持,已经彻底没底线了。
他不只是想争位。
他是要把边关卖出血来,给自己那场兵变添柴。
沈砚看着这些带血的证据,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不是没见过更脏的局。
春闱构陷、兵部纵火、东南截杀、太和殿刺驾,这一路走到现在,三皇子、五皇子、长公主、世家门阀,谁手上没沾血?
可那些血,再脏,至少还算在夺嫡的盘子里。
你耍阴谋,你使毒计,你拿刀冲着我来,冲着四公主来,冲着朝堂来,那是你们这帮人该有的下作。
但你不该把边关将士的命和大宁的国本,一并卖给外敌。
这就不再是夺嫡。
这是叛国。
而且是最贱、最脏、最该千刀万剐的那一种。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明玥和萧清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者一身浅色宫装,神情仍旧清冷,只是看见沈砚脸色时,眼底微微沉了沉。后者穿着利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腰间佩剑,步子一如既往利落,整个人像刚从外头寒风里直接带进来一股冷意。
“查实了?”
萧明玥先开口。
沈砚没废话,直接把几份密报推过去。
“都在这儿。”
萧清棠先一步伸手拿起赵承那封,往下看了没几行,眼神便冷得吓人。等看到地方守备放行、精铁和伤药换战马那一段时,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明显绷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明玥看得更快。
她看到的是账,是流向,是那些看似分散、实则全往三皇子和武定侯手里汇的线。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果然是他。”
沈砚点头。
“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急。”
“也没有第二个人,现在这么需要大笔军费和战马。”
萧清棠啪的一声把信拍在案上。
“我去杀了他。”
这话是她一贯的风格。
直接,干脆,而且不像玩笑。
可这一次,沈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拿话逗她两句。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杀意比她还沉。
“我现在也很想。”
“但光杀他,不够。”
“杀一个三皇子容易,杀干净他手里那批已经开始异动的兵、马、地方守备和旧军头,才算完。”
萧明玥静静站着,听到这里,轻声道:“你想怎么做?”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把桌上那几份证据按住,缓缓站起身。
窗外风正起,吹得书房门帘轻轻一晃。屋里炭火不旺,光线却在他眼底映得很亮。
“之前那些局,我陪他们玩了很久。”
“春闱、兵部、东南、太和殿,我一步一步拆,一层一层反杀。”
“不是因为我喜欢和这帮烂人讲规矩。”
“是因为那时候还没到这一步。”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夺嫡斗争再怎么阴,再怎么毒,都是他们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可边关不行。”
“边军那些在雪里流血的人,不该替这帮杂碎的皇位梦填命。”
“更不该拿大宁的精铁、伤药和国本,去给草原新势力回血。”
他一字一句,像把每个字都钉进桌面。
“这条线一旦坐实,就没有什么权谋可讲了。”
“谁碰边关,谁卖国,谁就只能用最直接的法子剁碎。”
萧清棠抬眸看着他。
她很少见沈砚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三分懒、七分冷的算计。
是真正动了杀心。
而且是那种再也不准备跟对方绕一寸弯的杀心。
萧明玥也看着他,眸光很深。
她知道,沈砚这句话不是冲动。
是决断。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三皇子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需要继续周旋的对手,而是必须立刻剿灭的叛国者。
果然,下一刻,沈砚已经把话说透了。
“明玥。”
“嗯。”
“你那边不要再准备什么慢慢收证、朝堂摊牌、等他自己露底的文戏了。”
“现在这些证据,够我认定他是叛国,也够我认定他快要狗急跳墙了。”
“后头若再让他多喘一口气,喘出来的就不是解释,是兵变。”
萧明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那便不再等。”
萧清棠已经把剑柄握住,眼里那层寒意彻底亮了起来。
“早该如此。”
“这种东西,就该直接带兵平了。”
沈砚看着她,竟也点头。
“对。”
“这回不玩权谋了。”
“玩兵。”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犹疑,也不是沉重。
是三个人在同一刻,都把后头那条路看清之后,反而更稳了。
只是这份稳没维持多久。
因为常福又撞了进来。
这次比刚才还急,连门都险些没扶稳,脸色更是直接白了。
“少爷!”
“京郊有动静!”
沈砚眼神猛地一沉。
“说清楚。”
常福一口气几乎没喘上来,赶紧把手里新递上来的密报展开。
“六合商盟安在京郊外三十里几处驿道和旧庄子的人,同时送回消息。”
“城南往西郊那几处未被彻底清洗的驻军营盘,今晚忽然点了大批火把,营中马匹全被牵出来了。”
“还有几支原本该封存的旧军号,也重新响了。”
“最要命的是……”
常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有人看见传令兵手里拿着圣旨。”
萧明玥眼神骤冷。
“伪诏。”
“八成。”沈砚接道。
萧清棠已经一步走到常福面前,直接把密报抓过来看。
纸上字迹很乱,显然递回来时人已经急到了极处。
“京郊南营、城西外哨、青石坡旧驻点同时异动。”
“火把连营,铁骑出栏,似在集结。”
“传令称奉上意调兵入京,所持诏令有印。”
“另见武定侯旧部数人亲自压阵。”
她越看,脸色越冷。
而沈砚看着她手里的密报,反倒忽然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放松。
是他最担心也最确定的一幕,终于还是来了。
三皇子察觉到走私线已经捂不住了。
他知道,若再等下去,沈砚这边顺着地方守备、战马、精铁和药材一路往回查,不出多久便会查到他身上。而他手里的京郊兵权、地方旧军头和那几条肮脏走私线,也会在成形前先被掐死。
所以他没有别的路了。
只能提前发动。
而且是最典型、也最蠢的一种发动方式——
拿伪诏,调旧军,强行逼宫。
“他真的疯了。”萧明玥低声道。
“是。”沈砚淡淡道,“而疯子最值钱的地方,就是终于肯把最后那张牌翻到明面上来。”
萧清棠抬起头,眼神里已全是战意。
“我现在去京营。”
“去。”沈砚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把我们已经掺稳的那几营和新枪队全拉起来。”
“京郊到京城之间几条主路,先卡死。”
“谁拿伪诏来过城门,先扣,再杀。”
萧明玥也立刻接上。
“我回宫。”
“禁军、宫门、内廷与西暖阁四重封锁立刻启动。所有出宫入宫符令重新核验,今夜起,只认我与你的双符,不认任何单独调兵旨意。”
沈砚看向她,点头。
“好。”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按在桌上那几份带血的边境证据之上。
“这一次,便不用再等他们自己把话说圆了。”
“京郊既然已经动兵,夺嫡这盘棋也就正式走到头了。”
“从现在开始,不是朝争。”
“是平叛。”
最后两个字落下,书房里的空气都像跟着冷了一层。
常福站在门边,只觉得后背直发麻。
因为他知道,自家少爷这句话一出口,很多东西就彻底变了。
以后再没有什么你来我往的奏本、构陷、诗文和商战。
剩下的,是刀,是马,是城门,是火器,是谁先把谁打成逆贼,再踩进泥里。
外头风声越发急了。
片刻后,京城更深处也开始有细碎但清晰的震动传来。
不是地动。
是马。
而且不是一匹两匹。
是成批战马在夜色里被同时牵出营栏、披挂上鞍、踩着冻硬地面的那种闷响。
萧清棠第一个转身出门。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在跨出书房门槛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像一柄已出鞘的剑。
“等我把他们的头送回来。”
沈砚唇角扯了一下。
“挑好看点的。”
萧明玥也转身往外走,衣摆带起一点风,神情已重新恢复到那种最冷最稳的状态。
只是经过沈砚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今夜之后,京城没有中间路了。”
“本来也没了。”沈砚道。
两人对视一瞬,没有再说。
她很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沈砚、常福和满桌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密报。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
而京郊方向,火光开始在天边一点点浮出来。
先是零星几簇。
随后便连成片。
像有人在黑夜外缘点燃了一圈火墙。
战马嘶鸣声也越来越清楚,隐隐约约压过了风。那不是寻常军营夜操的动静,而是大批铁骑开始真正集结时,甲片、马镫、刀鞘和兽鼻喷出的白气一并搅出来的响。
常福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地往外看了一眼,声音都发紧了。
“少爷……”
“京郊,真起火了。”
沈砚缓缓站起身,伸手拿过挂在一旁的外氅。
“不是起火。”
“是起兵。”
他说完,把那几份来自边境的密报和三皇子走私叛国的证据一并收入袖中。
这些东西,本该在朝堂上慢慢摊,在局里慢慢压。
可现在,已经不必了。
因为三皇子自己把最后那层皮撕了。
伪诏调兵,京郊异动,战马夜集。
从这一刻起,夺嫡不再是夺嫡。
它已经彻底滑向了内战的深渊。
沈砚走到门口,停了一息,抬眼望向远处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火把连成线,像一条赤红的伤口,正沿着京郊外围,一寸寸撕向京城。
他眼底最后那点还留着的温度,也彻底沉了下去。
“三皇子。”
“你这是自己把死路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