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信,是在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送进沈府的。
彼时京城刚从前几日的血色与清洗里勉强喘出一口气。
户部那边因为国库重新见底有了底,兑票秩序总算稳了。京营里新枪列装后的震慑也开始显出成效,武定侯一系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明着拍桌子,只能在暗处咬牙切齿。城里表面上恢复了几分过年的样子,酒楼重新开了张,街上的小贩也敢扯着嗓子吆喝,只是百姓说起“宫里那一夜”时,声音依旧会下意识压低。
越是这样,越像暴雨前头那点假的平静。
沈砚对此心知肚明。
他正在书房里看京营新制的第二轮回报,常福便抱着一只满是雪泥的牛皮信筒,几乎是撞着门槛冲了进来。
“少爷!雁门关急信!”
沈砚抬头,看见那信筒上缠着的北境军驿红绳,眼神便先沉了一分。
这不是普通商路密报,也不是兵部例行军情抄送。
是边关真正出了急事时,才会走的那条线。
“谁送来的?”
“赵承赵副将的人。”常福跑得气都没喘匀,把信筒往案上一放,“人是连夜换马换进京的,进城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说必须当面交到您手里。”
赵承。
沈砚记得这个名字。
萧清棠留在雁门关坐镇时,赵承便是她手下最稳的副将之一。后来二公主随自己返京,边关那边需要有人继续压住局面,赵承便被留在了雁门关。
能让这种人直接越过兵部常规递信,说明边境那头,只怕不是普通的小股骚扰。
沈砚伸手拆开信筒,里头不止一封信。
最上面是赵承亲笔,字迹一向方正的人,这回笔锋却明显发急,边缘甚至还沾了一点已经干透的褐色污迹,也不知是泥还是血。
沈砚低头看了第一行,眉头便缓缓拧了起来。
“拓跋烈虽败,草原未定。”
他目光继续往下走,越看,眼底的温度便越往下掉。
信里写得很清楚。
此前拓跋烈十万主力在雁门关外被击退后,边军上下原本都以为北蛮各部至少会因此乱上一阵。毕竟主力损失惨重,草原王庭内部各部落向来是谁强跟谁,一旦领头的吃了大亏,最先该来的就是内斗和离散。
可事情并没有朝这个方向走。
反而是另一股原本蛰伏在草原深处、此前几乎没怎么大规模露头的王庭势力,趁着拓跋烈大败、旧秩序松动,突然出手吞并周边数个小部落。其动作极快,手段也极狠,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便把原本零散的草原力量捏出了一股新势力的雏形。
“新王庭……”
沈砚低低念了一句,指尖轻轻敲在信纸边上。
这四个字并未直接写在赵承信里,但意思已经到了。
北蛮不是死了一头狼,草原就安稳了。
而是旧狼伤了,新狼正在借血起势。
这种局,比拓跋烈一股脑领十万人撞关还麻烦。
前者猛,后者毒。
常福在旁边小心问道:“少爷,北边又乱了?”
“比你想的麻烦。”沈砚把第一张信放到一边,又抽出第二张。
这张不是赵承写的,而是边军斥候与军法官联合誊录的简报。
上头字更少,却更刺眼。
“边军于黑石坡截获大型走私车队。”
“车马七十八辆,押运者一百余,携短刃、轻弩及地方守备放行文书。”
“查获物资:精铁锭、箭头胚料、军用伤药、皮甲内衬、牛筋弓弦、盐砖、干肉等。”
“数量巨大,非寻常私盐走贩可比。”
沈砚看到“精铁锭”“军用伤药”几个字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边贸走私。
是把大宁真正能养兵、能修兵、能救伤兵命的东西,往草原上送。
而且还是在北蛮新势力明显正在崛起的时候送。
这不叫做生意。
这叫给敌人输血。
“把门关上。”沈砚头也不抬地道。
常福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把书房门窗都压严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炭火极轻的噼啪声。
沈砚继续往下看。
赵承在后半封信里,把事情补得更细。
这支车队原本走得极谨慎,避开了边军主道巡哨,表面上还打着北地商行互市的名头,押车的人里甚至混了几个真的老商贩。若不是雁门关外近来风向不对,赵承加派了熟悉草原脚路的斥候往几条旧商道深处钉,恐怕这批东西真能无声无息穿过去。
可一旦截住,事情便越挖越不对。
那些车上,不只有大批精铁和药材,还有一部分本不该出现在民间车队里的军用杂物。虽然不是整套制式兵器,但其中很多东西,拼一拼、熔一熔,便足够让草原那边迅速补出一批更像样的兵械。
而更要命的,是车队押运头目被上了刑之后,嘴终于撬开了。
对方交代,这并非一次单独冒险。
而是一条已经暗中走了不止一回的线。他们不是自己硬闯边境,而是有路引,有放行,有沿州接应。明面上是北地数州的商货转运,暗地里则一路有人护着,甚至到了最靠近边境的几处关卡时,负责查验的地方守备营还会故意放松盘查,提前清道。
沈砚看到这一段,手指已经慢慢收紧。
他把最后那张供词抄件抽出来,一行行往下看。
“……小人等只认票与文。”
“每批货到州界,皆有守备营军爷看印放行。”
“若路上遇查,便拿出‘军需转押’字样副票,可免细验。”
“所出通关文书与暗记,皆由北方数州地方守备将领属下军吏发给。”
“若问最终去处,只知草原新主那边急缺战马、铁料与药,换回来的,多是马与皮货,也有金银。”
“上头大人物图的是马,图的是利,别的,小人等一概不知……”
信纸在他指尖下轻轻一响。
常福站在旁边,哪怕没看全文,只看沈砚那张一点点沉下去的脸,也知道事情大了。
“少爷,地方守备将领?”
“嗯。”沈砚声音很平,却平得让人后背发凉,“不是几个关卡小吏拿点黑钱放车过去那么简单。”
“这是整条线有人护。”
“而且护线的人,级别不低。”
他把那几封信并在一起,重新理了一遍。
草原新势力趁乱崛起。
边军截获大规模走私车队。
车上装的是严禁出境的精铁、军用伤药、弓弦、皮甲内衬等战略物资。
而给这些车开路、放行、保驾护航的,不是普通商贾,不是山匪,也不是单一州县的胥吏。
是直属京畿与北方数州那套地方守备体系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宁内部,有人正拿边关命脉,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战马。
利益。
甚至可能,还有别的。
常福终于有些听明白了,脸色都变了。
“这帮王八蛋疯了吧?”
“精铁、药、弓弦这些东西卖去草原,不是等于让那帮蛮子养好伤、修好刀,再掉头来砍咱们边军?”
“对。”沈砚低声道。
“而且不是普通走贩干得出来的疯事。”
他目光重新落回供词最后那一句。
图的是马,图的是利。
若只图利,走私私盐、茶砖、皮货,已经够赚了。
真敢碰精铁和军用伤药这条线的人,说明对方要的,不只是一般商利。
他们愿意冒的是掉脑袋、甚至牵连全族的风险。
那他们换回来的,必然也不是寻常层级的人情与银子。
沈砚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战马。
地方守备。
北方数州。
京畿相连。
这些词若单拎出来,谁都能编几套说法。可放在眼下这个时候,放在三皇子和武定侯被逼得步步后退、又始终攥着兵线不肯松手的局面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不是全知的人。
也不愿意在证据没钉死之前就拍脑袋定论。
可他已经嗅到了那股味。
不是钱路味。
是兵味。
有人在用边关这条血线,换兵变用得上的东西。
战马,是最直接的一样。
北地军头、地方守备、走私线和草原新势力之间一旦勾住,便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叛商肥己。
而是有人准备踩着大宁边军的骨头,给自己攒最后那一把刀。
沈砚睁开眼,把赵承那封信重新折好,慢慢按在案上。
“去请四殿下。”
常福立刻应声:“是。”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小心问了一句:“要不要把二殿下那边也一并……”
沈砚沉默一瞬,点头。
“请。”
“这信,得让她也看。”
常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砚一人。
他看着桌上那几封北境急报,忽然想起雁门关外的风,想起当初北蛮十万大军压境时,边军冻得裂开的手,和萧清棠在雪里提剑冲阵的背影。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拼命把敌人挡在外面。
现在却有人在京城和地方后头,悄悄把刀、药、铁和命,一点点送过去。
这比明着叛,更恶心。
因为边军流的每一滴血,都会先沾上他们手里的脏银。
过了不久,门外脚步声先后响起。
萧明玥先进来。
她今日穿得素净,神色却一看便知是刚处理完中枢那边的事,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冷意。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沈砚脸上,像是看出他神情不对,脚步也跟着快了些。
“出什么事了?”
“北境急报。”沈砚把信递给她。
萧明玥接过,站在案边一张张翻看。
越看,眼底便越冷。
等看到“精铁”“军用伤药”“地方守备将领保驾护航”几处时,她指尖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
“走私。”沈砚道,“但不是普通走私。”
“是把大宁边军赖以活命的东西,往草原上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明玥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
“你怀疑有人在借边关换马?”
“至少供词上是这么说的。”沈砚目光沉沉,“而且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整条已经运转起来的线。”
这时,门外第二道脚步声也到了。
萧清棠掀帘进来。
她伤还未彻底养好,可气色已比前几日稳了许多,今日穿的是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发只简单束起,整个人一进门便像带进来一股边关寒风。
“常福说,雁门关的信到了?”
沈砚没废话,直接把赵承亲笔那封递给她。
萧清棠只看了前半截,眉心便先拧紧了。等翻到后头那份供词,眸底的寒意几乎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地方守备?”
“嗯。”沈砚应了一声。
萧清棠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纸边都被她捏出一层皱褶。
她比萧明玥和沈砚更清楚,这些东西落到草原新势力手里意味着什么。
精铁能打箭头,能补刀枪。
伤药能让原本该烂死的伤兵重新站起来。
弓弦和甲衬这种看似不大的东西,到了边地,往往比一整车金银都值钱。
边军在关外耗掉一批,后头却有人在关内把这些送出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
是踩着前线将士的命,给敌人回血。
萧清棠抬起头,眼底杀气极重。
“赵承有没有继续追?”
“信里说他已经先封了黑石坡那一线,另派斥候顺着车队来路往回钉了。”沈砚指了指后头那张简报,“但他不敢打草惊蛇太深。因为对面既然敢动地方守备线,说明后头的人不是他一个边关副将能直接掀的。”
萧明玥把信放下,声音低了些。
“北方数州、京畿相连、地方守备、战马……”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屋里三个人都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几样东西一旦串起来,就绝不只是商利。
尤其在三皇子那边兵线尚未彻底断净、武定侯旧部仍在暗处死撑的时候。
沈砚把桌上那份供词重新铺开。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有高层在利用边关走私换取战马与利益。”
“这批战马,不会是拿来给百姓拉车的。”
“而地方守备若真在保驾护航,那便说明有人在用军的体系,替这条脏线抬轿。”
萧清棠眼神更冷。
“谁敢拿边军的命做这个买卖,我就先砍谁。”
她这句话说得很直。
也很像她。
沈砚却没有接着往下点名字。
因为他知道,这一章还没到掀底的时候。
赵承的急报已经把新外患和内部叛国交易的轮廓撕开了,可真正坐在后面收马、收利、准备把这些东西用在更大的局上的那只手,还需要再抓。
现在他能做的,是先确认一件事。
京城这边,已经不是只剩储位与宫门那点事了。
边关、地方、走私、守备、战马、草原新势力……这些东西已经被人悄悄并成了一根绳。
而这根绳,迟早要往京城套过来。
屋里静了片刻。
萧明玥先开了口。
“此事不能交兵部明面去查。”
“兵部旧人太杂,守备体系又本就和地方有牵连,若直接打出去,后头的人立刻就会断线。”
沈砚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从商路和票路查。”
“铁、药、皮甲内衬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上车,既然是大宗走私,就必然会在京内京外留下采买和转运痕迹。”
“六合商盟那边,能顺着货物流和钱流先摸一遍。”
萧清棠把信折起,声音发寒。
“边军那边我也给赵承回信,让他先盯死草原新势力和边境几条旧商道,不必急着往深处掀。”
“谁敢再放一辆这样的车过去,先砍了再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这一步,得快。
但不能乱。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方贪墨案,也不是谁家商号走私挣了几笔脏银的事。
这是一条会把外患、内乱和夺嫡最后那场兵变,全部拧在一起的线。
一旦顺着查实,后头便不再有缓和余地。
书房外,风声渐起。
天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京城看上去仍旧稳着,户部有银,京营列枪,士林归心,四公主一脉像已把局面牢牢攥在手里。
可只有书房里的这三个人知道,真正更脏、更深,也更不可调和的东西,才刚刚从北境那头露出一角。
不是拓跋烈。
不是已经败退的旧王庭。
而是新的草原势力,和大宁自己内部那群为了私利、为了马、为了更大的图谋,敢拿边关将士的命去换筹码的人。
沈砚把最后一封信收进信筒,眼底神色一点点沉到底。
“风,起地方了。”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一阵风若真的顺着地方守备和边关走私一路刮进来,吹到京城时,便不会只是风。
会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