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这地方,若只站在兵部议事房里看,看到的永远是将官的嘴。
可若真走进营里,闻到的却是另一股味。
是冻得发硬的马料味,是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军粥味,是潮湿军帐里发霉的棉褥味,也是士卒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骂了不知多少年的那股怨气。
沈砚从来不信,光靠几支新枪、几颗震天雷,便能把京营里那些心思盘根错节的老军头和中层将官彻底收拾服帖。
火器能分化将领。
可真要拿住军心,还得让底下那帮最不值钱、却也是最容易成事或者坏事的士卒明白一件事——
谁,真的让他们吃饱饭。
谁,又只是嘴上喊着祖制军制,背地里把他们的命和饷银一起克扣了。
所以兵部那场议事刚散,沈砚没急着回府,也没急着再去朝堂上找谁吵第二轮,而是带着常福、周老账房和一队亲信,直接去了京营。
这回不是走马观花。
是真往营里扎。
——
京营右卫营地外,天还冷着,风一吹,营门口的旗子便猎猎作响。
几名新近倒向沈砚这边的年轻将领早已候着了。
其中最前头那个,正是前日在兵部议事房里第一个开口问“若愿按新制操练,能否优先列装”的年轻校尉周岳。
他出身不高,军功也还算不上太亮眼,可人站得很直,眼里有火。
见沈砚下马,几人立刻上前行礼。
“见过沈大人。”
沈砚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先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来了?”
周岳抱拳道:“右卫、左哨和北营粮械那边,愿意听大人新制的人,今日都在。”
常福在旁边咧了咧嘴,小声道:“少爷,这帮人看着比前几日顺眼多了。”
沈砚没接他这句,只淡淡道:“带路。”
一行人进了营。
营里比沈砚想的还要烂一点。
倒不是说兵卒全都懒散不堪,恰恰相反,这些底层士卒大多仍是按着规矩操练、轮值、站岗。真正烂的,是中间那层早被旧军头盘出油来的系统。
军帐里棉褥薄厚不一。
伙房里米粮账目对不上。
军械库外登记册上写着一批冬靴已发,可校场边上仍有士卒穿着打了补丁的旧靴。
甚至连药箱里该有的伤药,也只剩下几包受潮的散末。
沈砚看了一圈,脸上没露什么情绪。
周岳等人却有些发紧。
他们愿意倒过来,不只是因为火器,更因为他们知道旧军头那套迟早要完。可真把这些烂底子摊在沈砚面前,他们还是难免心虚。
周岳低声道:“大人,先前这些都归老营务官和几个中层把总统筹,层层拨发,层层验收,到了底下……”
“到了底下,便只剩骨头渣。”沈砚替他把话说完。
周岳苦笑着没敢接。
沈砚走进伙房,随手掀开一口大锅。
锅里军粥正在翻,米有,但稀。旁边的杂粮袋看着满,其实底下垫了不少糠皮和潮壳。两个负责做饭的老军汉一见来人,先是慌了一下,刚要跪,便被沈砚摆手止住。
“别跪。”
“我问一句,你们照实答一句。”
两个老军汉对视一眼,终究还是低下头。
“这锅粥,平日便这么熬?”
其中一人迟疑了一下,才咬牙道:“回大人,若赶上月中还算好些。若赶上前半月军粮押送慢、上头又先截一轮……就比这个还稀。”
常福一听,眉毛都竖起来了。
“比这还稀?那你们喝的是水还是刷锅汤?”
那老军汉苦笑,不敢吭声。
沈砚转身,又去看了看营里的饷簿。
这一看,倒真把他看笑了。
簿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足额发放。
可再对到账房副册、伙房领粮和士卒私下留着的零碎饷纸,一笔笔往下扒,便能看见真正的门道。
营务官截一层。
哨官代领再截一层。
遇上什么“修营”“添械”“慰劳旧军头”“过节加送”的名目,再往下扣一层。
最后落到士卒手里的,不仅银子少,连发放时间都飘忽得很。
许多人根本不是月月领饷,而是拖上两三个月,攒一回发一点。
发的时候,还得感恩戴德,谢上头体恤。
沈砚把那几张饷簿慢慢合上,看向周岳。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祖制军制?”
周岳脸发热,低头道:“末将……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没用。”
沈砚把簿子往常福怀里一扔,声音平静,“有胆子倒过来,就得有胆子把这些烂账一并掀了。”
他说着,转身往校场去。
校场上已有大批士卒集结。
这些兵卒原本只知道今日沈大人要来巡营,许多人心里还犯嘀咕。毕竟在他们眼里,沈砚再厉害,也是个文臣,是诗仙,是朝堂上最会骂人的那个官,不是带兵给饭吃的人。
可等沈砚真站上点兵台,后头几辆盖着油布的车被推出来时,底下人还是本能地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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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银箱。
而且一看就是真银。
箱子掀开那一刻,白花花的银锭在冬日天光下晃得人眼都有点直。
底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起了一层压不住的骚动。
“银子?”
“这么多?”
“是给谁的?”
“不会又是上头过一道眼吧……”
有人压着声音嘀咕,也有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喉结直滚。
沈砚站在高处,把底下那股躁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立刻说火器,也没先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而是先开口道:“我今天来,先不跟你们谈刀,也不跟你们谈什么雷火神器。”
“我先跟你们谈银子。”
这一句,比什么军令都好使。
底下瞬间更安静了。
因为士卒最怕的,不是吃苦。
是白吃苦。
沈砚继续道:“我刚才看了你们的伙房、饷簿、冬衣和药箱。”
“看完之后,我只想说一句——你们这些年没造反,算你们脾气真不错。”
这话一出,底下竟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才意识到不妥,赶紧憋住。
可气氛却因此松了一瞬。
沈砚也不管,抬手点了点那几箱银子。
“从今天开始,这几个营,军饷改制。”
“第一,足额。”
“朝廷发多少,你们就领多少。”
“第二,直发。”
“不再由营务官、哨官、把总层层代领过手。以后按名按人,当面核,当面发,当面签。”
“谁敢中间伸手,剁谁的手。”
最后一句说得轻,可底下那帮士卒听了,呼吸却都重了一下。
不是因为狠。
是因为他们太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周岳在一旁立刻接话:“按沈大人新令,今日先补发前三月拖欠与克扣军饷,名册已核,等会儿逐人上前。”
这一下,底下彻底炸了。
不是乱。
是那种拼命压着,却还是压不住往外冒的震惊与狂喜。
“补发?”
“前三月都补?”
“真的假的?”
“若真按足额……我家里这个冬天都能活过来!”
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士卒甚至眼圈都红了,死死盯着银箱,像生怕那玩意儿下一刻又会被盖上抬走。
沈砚没有让他们先高兴太久,直接摆手。
“开始。”
于是校场边,临时搭起来的发饷桌便真正动了起来。
一个个名字念出去,士卒上前,核名,按手印,领银。
银锭落进掌心的那一刻,许多人的手都在抖。
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真正足额拿过自己该拿的饷了。
有个老兵领完银子,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像是不敢信,最后竟当着满校场人的面,把银子凑到嘴边咬了一下。
咬完之后,眼眶一下红了。
“真……真他娘是真的。”
旁边人顿时哄笑。
可笑着笑着,不少人的眼睛也跟着热了。
这些人未必懂朝局,未必懂储位,更未必知道什么女帝、什么中枢改革。
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吃上了足额的粮,拿到了足额的银。
在军中,这比一万句空话都值钱。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那一张张原本麻木、怀疑、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脸,一点点变成惊喜、激动、敬畏,心里很清楚。
这一步,成了。
他等到底下一批银子发完,才再次开口。
“银子发了,饭也会跟着改。”
“以后伙房单列,账目公开,粮、肉、药、棉衣,按周核验。”
“军饷和补给,是朝廷给你们拿命守京城的底子,不是谁家老军头养狗赏骨头。”
“你们该拿的,一文都不许少。”
底下有人听得呼吸都发紧,终于忍不住高声应了一句。
“谢沈大人!”
这一声像是开了口子。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便一齐压了上来。
“谢沈大人!”
“谢大人!”
“沈大人给咱们发足饷了!”
原本还算规整的队列里,情绪像火一样往外烧。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后头竟有人高喊了一句。
“给饭吃的,才是咱们的官!”
这话一出,校场气氛瞬间顶到最热。
“对!”
“沈大人才是真给饭吃的!”
“以前尽会叫咱们守规矩,规矩里也没多给半两银子!”
“谁给足饷,咱们听谁的……啊不是,咱们听朝廷的!听朝廷派来真办事的大人!”
后一句有人赶紧圆回去,可谁都听得出来,军心这东西,在这一刻已经变了。
沈砚不是靠四公主站在他们头上的文臣了。
他是那个把一箱箱真银子抬进军营、把层层克扣的老账一把掀开、直接越过旧军头给他们发饷的人。
在底层士卒眼里,这种人比什么诗仙、什么侍郎、什么户部大官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是实打实的“给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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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岳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里都跟着发热。
他原本只是觉得,沈砚的火器是机会,新制是机会,自己不想再跟着武定侯那帮老东西耗死在旧规矩里,才第一个站了出来。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走到现在。
因为他不是只会在朝堂上赢。
他是真知道,底下的人到底缺什么。
而且敢给。
这比什么祖制军制都更能收心。
校场这一场,从上午发到下午。
银子发完,伙房那边便立刻补了肉和粮。沈砚甚至还让周老账房当场把新后勤簿样拿出来,按营、按哨、按灶公示,让士卒自己看。
很多人字认得不多,可认数字,认名,认盖了红印的账。
看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自己这个营该领多少粮、多少盐、多少伤药与冬衣配额时,最后那一点怀疑也彻底散了。
这不是做戏。
是真改。
而且是往他们身上改。
等沈砚准备离营时,原本对他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士卒,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站得笔直,眼里发亮。
有人远远冲他抱拳。
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兵,低着头不敢往前凑,嘴里却一个劲地念:“好官,真是好官……”
常福跟在后头,看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后面去了。
“少爷,成了。”
“这下这帮人可真服了。”
沈砚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校场,笑了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
“让他们先吃饱,后头才好让他们拿新枪。”
——
同一时间,武定侯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密信是傍晚送进来的。
一封接一封。
先是京营右卫有人按新制领了足额饷银。
再是几处底层士卒当场高呼沈大人。
再往后,连他原本最有把握的几个中层把总都递来回报,说底下兵卒如今只认一件事——谁让他们吃饱。
武定侯坐在书房里,先还只是脸色阴沉,等看到最后一封,说“北营已有士卒私下传言,跟着沈大人有饷有新枪,跟着旧将只有空规矩”时,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噗——”
一口血,直接喷在案上的舆图上。
旁边的心腹幕僚吓得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他。
“侯爷!”
武定侯捂着胸口,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眼底却全是几乎要把人撕碎的惊怒。
他经营京营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人情与旧部,而是那种层层盘剥之后形成的“军心习惯”。
底层士卒不敢闹,不敢想,也不敢信有人真会替他们掀锅。
所以他们只能老老实实认旧军头,认旧营制,认那套“苦点忍着、饷少也得谢恩”的规矩。
可现在,沈砚直接把锅掀了。
给足饷,给足粮,后头还要给新火器。
这比杀几个中层将领更狠。
因为他是在挖根。
挖军心的根。
武定侯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再……再这么下去……”
“京营……便真不是本侯的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心腹。
“备笔!”
心腹连忙铺纸研墨。
武定侯几乎是咬着牙写那封信。
写得不长,却字字见血。
大意只有一个——
京城兵权,正在被沈砚一点点蚕食殆尽。
军心已经开始倒。
若再让他把新制、火器、后勤和直发军饷彻底坐稳,三皇子这边手里最后那一点还能赌的兵,也会被磨空。
到那时,别说兵变。
连翻盘的念头都不必再有。
写完之后,武定侯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差点把第二口血也呕出来。
他强行压住,死死盯着那封信,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送去三皇子府。”
“立刻。”
“告诉殿下——”
他眼底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了,只剩下被逼到墙角后的恐惧与狠。
“不能再等了。”
——
三皇子府,密室。
萧承煜是在夜里看完那封密信的。
火光照着信纸,把武定侯那几行字映得格外刺眼。
兵权正在被蚕食。
军心正在倒向沈砚。
若再不动,京中最后可用之兵,也将不再可用。
萧承煜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密室里其余几个心腹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催。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时间,真的没了。
从前他们还可以说,等老皇帝那口气再弱一点,等地方线再稳一点,等钱粮再凑一点,等准备更周全一点。
可现在,沈砚已经不打算给他们“等”的机会了。
他在京营里发足了饷,掺稳了沙子,甚至开始把底层军心一点点往自己手里搬。
再拖几日,三皇子就算真想动兵,也未必有人肯替他拼命。
萧承煜慢慢抬起头,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极冷。
“武定侯说得对。”
他声音很低。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说完这句,他把那封信折好,慢慢按在桌上。
动作不重。
却像终于按定了某个最后的决断。
“传话下去。”
“所有准备,提前。”
密室里几人心头同时一震。
没人敢多问。
因为这一句“提前”,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萧承煜眼底再没有半点犹疑,剩下的只有一种被逼红了眼后的狠。
“既然京城里的兵权正在被一点点夺走……”
“那我们就不能再等它被夺干净。”
他抬眼看向桌上那张京郊与京城布防图,手指缓缓落在外圈几处最要命的位置上。
“该动的刀,就得立刻动。”
窗外夜色沉沉。
京城这一头,沈砚刚把京营的军心从旧军头手里撬开一条大缝。
而另一头,三皇子也终于被逼到了再无退路的悬崖边。
一边是主导权彻底往手里收。
一边是最后那点翻盘资本正在飞快流失。
再往后,便只剩真正的生死抢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