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第一波杀机已然撕开了除夕夜的华彩皮相。
酒盏翻碎,丝竹走音,方才还在广袖翻飞的舞姬尖叫着四散而逃。原本低眉顺眼的内侍、杂役与侍卫,此刻袖中短刃尽出,轻弩拼起,像一群从锦绣地毯底下猛然钻出的毒蛇,直扑御座与功臣席。
可他们扑出去的第一口气,便撞上了铁壁。
雁门关回来的那批老兵,根本不是宫里那些摆样子的仪仗。他们在边关见惯了蛮骑冲阵,也在夜袭中砍惯了贴身肉搏的死士。如今站在太和殿中,脚下虽不是城砖而是红毯,手里虽不是长槊而是短刀,可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半点没少。
最前头一名死士借着翻倒的酒案腾空而起,想从上头直接越过亲卫阵型,扑杀沈砚。人还在半空,底下两名老兵便已同时动了。
一人矮身前顶,肩背像攻城锤般撞上那死士腰腹,直接把他撞得一口气岔住;另一人根本不看他脸,短刀从下往上一送,刀尖透肋而入,猛地一拧。那死士才刚落地,便像只断了线的木偶,啪地砸在席前。
血顺着红毯渗开,立刻又被后头乱踩的脚步抹成一片暗色。
另一边,两名从偏廊窜出的侍卫死士还想着左右夹击御座下方。萧清棠一剑封喉之后根本未停,足尖一点,绛红裙摆在满殿狼藉中划出一道极利的弧线,第二剑不走正路,反手削腕。
当的一声,其中一人短刃脱手,手腕血线骤现。
还没等那人痛呼,萧清棠已顺势近身,肩肘一撞,将他整个人撞得后仰撞上殿柱。下一瞬,剑锋直刺咽喉,快得只剩一抹寒光。那人双眼猛睁,喉间咕噜一响,鲜血便沿着剑身淌了下来。
第三人想退。
可在这种地方,退比进更要命。
一名原本守在御座右侧的老兵早已补位,刀从后腰斜斜捅入,直接把人钉翻在地。
这不是较技。
这是绞杀。
刺客们短短一个照面,便骇然发现,眼前根本不是一场防备松懈、歌舞升平的皇家宫宴,而是一座早就等着他们撞进来的死局。
他们原本最倚仗的,是骤起之时的乱。
舞姬掩杀,内侍藏刀,侍卫反叛,酒车、食盒、炭车都能变成送命的壳。只要第一口气扑穿御前和功臣席,那满殿文武一乱,宗室一惊,禁军一迟,便足够把局势掀翻。
可现在,文武固然在乱,宗室固然在惊,真正该乱的那一圈,却稳得可怕。
御座之前,老兵刀锋交错,站位层层叠叠,像一张会吃人的铁网。
谁进,谁死。
有刺客咬牙怒喝,试图借着人多强压。三四人同时扑向中路,刀光连成一线,看着凶得惊人。可他们刚踏入内圈,前头两名老兵竟齐齐后撤半步,露出一道极窄的缝。
那不是破绽。
是口子。
中间那死士心头一喜,刚想趁缝直入,一杆短枪已从缝后毒蛇般刺出,正中胸口。两边老兵同时合拢,刀锋左右夹落,后头跟上的两名刺客连惨叫都没叫全,便一头栽进那道用血和甲织成的缝里。
像泥牛入海。
连个浪花都没掀出来。
大太监已护着老皇帝退到御座之后,几个小太监吓得脸白如纸,腿都在发软,几乎站不住。可老皇帝自己却没有多少惊惧之色。
他脸色仍旧灰白,胸口因为方才那阵剧烈波动而起伏不定,眼里却只有一种帝王被冒犯后的冰冷怒火。
他看着殿中那些暴起的死士,看着自己儿女与臣子布下的这张网,也看着某些席位上已经开始发白的脸,手指缓缓扣住了御座扶手。
那是一种隐忍到极致的杀意。
萧承钧的脸色,终于一点点变了。
起初只是唇边那点温润笑意僵住。
接着,是握杯的手开始发冷。
再往后,是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背浇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来。
他不是傻子。
恰恰因为不傻,所以这一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明白了——自己中计了。
不是小计。
是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走进来的大计。
换防异常、酒车藏刀、杂役混入、舞伎携刃……这些他原本以为隐蔽而致命的布置,现在看起来,像一层层被人故意留下来的鱼线。对方不但早知道,而且根本就没打算拦。
他们在等。
等自己把人、把刀、把最后那点疯狂和侥幸,一并送进太和殿。
萧承钧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那股本已压到最深处的恐慌,终于真正浮了上来。
他下意识去看萧长宁。
萧长宁神色依旧冷,像一块凝着寒霜的玉,袖中的手却已无声收紧。她当然也看明白了。裴应狐说过,这是一条血路,只要一刀得手,便能把局势掀翻。可裴应狐没有说过,若这一刀根本不是刀,而是被人拿来钓他们上钩的饵,又该如何。
她再去看萧明玥。
四公主依旧坐在那里,连衣袖都没乱,眼神平静得过分。
萧长宁心里骤然一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察觉了异样。
是从一开始,就等着他们露出异样。
就在此时,太和殿里又有两名死士试图借着人群混乱,朝殿门方向退去。显然是发现内圈撞不穿,准备先退一步,再图外应。
可他们才刚一转身,萧明玥终于动了。
她手边那盏一直未饮的清茶,轻轻被她拿了起来。
不是慌乱失手。
而是极稳地往地上一掷。
啪!
茶盏碎裂,清脆得惊人。
那声音在满殿刀兵碰撞、尖叫与乱声中,竟像一道刻意劈开的响雷,短得利落,干脆得没有半分迟疑。
这是最后一道暗号。
碎声方落,太和殿外,沉闷而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便骤然响起。
不是一人,不是十人。
是一整片。
下一瞬,殿门、侧门、偏廊口、后殿夹道,几乎同时涌入黑压压一片禁军。铁甲、长枪、短刀、强弩,在宫灯下泛出一层令人心寒的冷光。脚步声踏在殿砖之上,像黑色潮水拍进了殿中。
为首的禁军校尉甚至没有喊什么多余的废话,只一抬手,数队人马立刻分向四角。
封门。
封窗。
封偏廊。
封后殿。
不过几个呼吸,整个太和殿便被彻底围死。
先前还想着突围的那两名死士,刚冲到侧门附近,便被外头压进来的禁军长枪当胸戳回。一个当场被钉在门框边,另一个狼狈翻滚两圈,还未来得及起身,三柄刀已一并压下。
退路,断了。
不只是他们的退路。
也是五皇子最后那一点还想装作无事的侥幸。
萧承钧脸上的温润,终于彻底碎了。
他看着那一层层压进来的禁军,看着太和殿从一场他以为能掀翻全局的乱局,瞬间变成了一座四面封死的牢笼,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开始发紧。
他原以为,自己今晚埋下的是刀。
现在才知道,自己埋下的,竟是自己的棺材钉。
“怎么会……”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没人会回答他。
因为眼下的局势,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
死士们也终于彻底乱了。
最开始他们冲得凶,是因为相信自己还有外应,有退路,有一旦撕开中路便能滚出更大混乱的机会。
可现在,殿外第二层禁军像铁闸一样合上,里头又有雁门关老兵寸步不让地绞杀,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连退到殿柱后重整一口气都做不到了。
前有刀,后有枪。
上是御座威压,下是红毯血路。
真正被铁壁合围的人,不再是老皇帝与沈砚。
是他们自己。
其中一名看着像头目的刺客猛地低吼一声,显然还想作最后一搏。他不再往御座冲,反而骤然转向沈砚,企图以一条命换一线乱局。
他算得很快。
可萧清棠更快。
她根本没等对方近身,只一步踏出,剑锋自下而上猛挑。那刺客举刀格挡,刀身才刚碰到剑,手腕便是一麻。萧清棠顺势贴进他中宫,近得两人呼吸都要撞在一处,下一瞬,膝撞、肘击、反手抹剑,动作凶狠利落得毫无宫廷剑法的半点文气。
噗——
剑锋抹过咽喉。
那人眼神还死死瞪着沈砚,血已先一步喷了出来。
尸体扑倒时,离沈砚不过三步。
可也就止于三步。
沈砚这才缓缓站起身。
他站得很慢,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愿意从这场已经分出胜负的猎杀里,亲自下场看一眼战果。
他的衣袍依旧整洁,只袖口边缘溅了几滴血点。眼神比殿内任何人的刀锋都冷,扫过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死士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群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死人。
而常福,此刻也终于从沈砚身后两步的位置冲了出来。
这货方才一直压着,没敢乱窜,憋得脸都红了。现在眼看局面已定,整个人顿时像解了绳的狗,抄起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断木棍,对着一个被老兵压在地上还想挣扎的死士脑袋便敲了过去。
“还动!还动!”
“你祖宗过年都没你动得勤快!”
砰的一声,那死士脑袋一歪,彻底瘫下去。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缓步走到最前。
太和殿中,厮杀还没完全停,却已到了尾声。
真正能冲进来的死士,本就被拦在了最凶险的一小片区域。如今第二层禁军一合,外应断绝,里头老兵阵型又越收越紧,剩下那些人便只剩两个下场。
要么被当场绞死。
要么被打断手脚压住。
一名死士见势不妙,竟反手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割,显然是奔着死也不能落活口去的。可还没等他刀锋压实,一名雁门关老兵已经一脚踹断他腕骨,后头禁军扑上,膝盖狠狠顶住他后背,把人死死按进了地上的酒液和血水里。
又一边,三名想翻柱逃窜的刺客被堵在偏殿口。禁军长枪一压,老兵短刀一补,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把三人全扫了下来。不过短短片刻,方才那股似乎能把太和殿掀翻的杀势,便被这张早已织好的铁网彻底磨碎了。
满地都是尸体与断刃。
舞衣、内侍袍、杂役灰衣与侍卫轻甲混在血里,像一场被人故意打烂了的荒唐戏。
老皇帝从御座后重新坐正,目光沉沉地看着殿中这一切,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怒。
那是帝王对自己宫城、自己年宴、自己亲眷与朝臣在除夕夜遭到如此行刺后的雷霆之怒。
他看着那些死士,看着某些席位上白得发青的脸,手按在扶手上,指骨都微微发白。
沈砚走到一名刚被压住、还在拼命挣扎的刺客近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沈砚又抬眼扫过全殿,语气比方才更冷。
“都听着。”
“不许再乱杀。”
“能留活口的,全留。”
这句话,是对禁军,也是对那些雁门关老兵说的。
老兵们本就杀得正上头,闻言却几乎同时收了一分刀势,转砍为压、转刺为擒。几名本该已经被补刀的刺客,硬是被他们当场打折了手脚,按着脖子拽了回来。
有些人想挣,想死,甚至想咬舌。
可在这满地刀锋和一群真正懂怎么留活口的狠人手里,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五皇子萧承钧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终于一点点凉透了。
刺杀没成。
人没死。
局没乱。
而对方现在最在意的,甚至不是赶紧平息场面,不是先护圣驾离殿,不是忙着遮掩丑态。
是留活口。
为什么留活口?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单纯把刺客当场杀干净。
他们要的是人证。
要的是把今夜这场宫变一样的刺杀,连根拖到明面上。
萧承钧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紧,手心冰凉得发木。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次不是失手。
是被人等着、看着、算着,然后亲手推进了死局。
太和殿里最后几声兵刃碰撞也终于停了。
不到一炷香。
从剑舞骤起杀机,到第二层禁军涌入合围,再到内圈老兵与萧清棠将死士彻底绞碎,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暴雨打过殿顶。
来得猛。
去得更快。
而本该颠覆朝局的皇城行刺,就这样在所有人都尚未来得及从第一波惊惶里彻底回过神时,被沈砚、萧明玥与萧清棠联手编织的铁网,当场绞碎。
太和殿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血腥味、碎裂的杯盘与铺了满地的尸体。
沈砚站在一地狼藉中央,衣袍上沾着几点血,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平。
平得像这满殿生死,不过是他早就算好的一道题。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掠过那些被压住、尚未来得及自尽的刺客,再掠过御座、两位公主、以及那几张已经白得不成样子的席位。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局势,到这里,已经彻底归他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