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太和殿里的气氛便不对。
不是什么寻常的肃穆,也不是春闱案后那种人人低头各自盘算的沉闷,而是一种已经把刀磨出来、只差当朝见血的紧绷。
文武百官刚刚列班站定,兵部那边几名老将的脸色便已沉得像锅底。三皇子萧承煜站在皇子班列中,眼圈微青,神情却比往日更肃,乍看去倒真像是为了兵部一场大火忧心得整夜未眠。
老皇帝今日仍旧带病临朝,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苍白,眼底却冷得很。昨夜兵部火起的消息,他自然已经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明白今日这场朝会绝不会安稳。
果然,礼部与户部的流程话还没走完,御史台那边便先有人站了出来。
此人姓严,是三皇子一系这段日子最活跃的言官之一,平日里最擅长把三分事嚎成十分惨,如今一出列,便先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陛下!”
“昨夜兵部东偏库突遭大火,旧军械、转运档册损毁无数,更有数名值夜兵卒被炸伤,险些命丧当场!”
“臣昨夜连夜前往查看,见火场焦黑,残垣遍地,实在触目惊心,不敢不奏!”
他说得声情并茂,像是兵部昨夜烧掉的不是一处偏库,而是半个大宁江山。
话音刚落,兵部那边一名老将也跟着出列。
这老将正是先前在火场外头拦过沈砚的薛主事一脉旧人,今日换了朝服,脸上却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陛下,严御史所言不虚。”
“兵部库房素来稳妥,往年纵有小火,也从未闹出过爆响掀屋的惨事。偏偏昨夜旁房中堆着内廷军械坊刚调来的新式火药样件,火势一起,便立时炸毁偏房、伤及兵卒。”
“此等所谓新火器、新妖雷,若再不严加约束,只怕往后炸的就不是偏库,而是京营、边军,甚至皇城!”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沈砚对内廷军械坊的掌控之权,暂停一切新式火器流转!”
这一句出来,殿中气氛顿时一变。
收军械权。
这可不是借题发挥那么简单了。
紧跟着,又有两名言官一前一后跪出,配合得极默契。
“陛下,沈砚边关有功,臣等不敢抹杀。可有功不等于无错,更不等于能恃功妄为!”
“其人近来手握火器、商税、京营监察诸权,已是朝中少有。如今兵部失火,又偏偏出在其督造样件之侧,这等巧合,臣不敢信!”
“臣请陛下以国本为重,削去沈砚京营监察之职,停发新批火器,待查明之后,再论功过!”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三皇子一系的言官、几名兵部老将,甚至连两名向来装中立的旧勋贵都跟着出声。
刀子来得又快又直。
不是直接要命,却是冲着沈砚如今最值钱的东西去的。
萧承煜站在班列中,始终没有说话,只微微垂着眼,仿佛自己也是被兵部大火逼得心痛难安的皇子。可他袖中手指却不紧不慢地收拢,显然早就在等这一刻。
沈砚站在朝班之中,神色却平静得很。
昨夜火场看完之后,他便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倒打一耙。兵部旧账烧掉了,伪造火药炸库的戏台也搭好了,若朝堂上没人借着“火器不稳”“妖雷伤人”咬他,那才不正常。
所以他并不急。
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有人比他先动。
“四库一火,几张嘴一张,倒像是昨夜诸位都睡在偏库梁上了。”
这话一出,满殿目光齐齐一转。
出列的是萧明玥。
她今日一身浅紫宫装,外罩薄狐披肩,妆容并不浓,眉眼却冷得像刚磨过的玉。比起昨日春闱案时那种藏锋于静的气势,今日她更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拿这把火做文章,故意等着对方先把丑态摆满了,再亲自过来掀桌。
她走到殿中,先向御座一礼,随后才转身看向严御史和薛将军。
“严御史说兵部损失巨大,痛心疾首,本宫能理解。”
“薛将军说新式火器危险,忧国忧民,本宫也能理解。”
“可本宫有几句不明白。”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咬得清楚。
“第一,昨夜火起时,兵部旧库先烧,旁房后炸。你们今日却闭口不提旧库里那些烧掉的陈年转运账册,只盯着旁房那几只样件不放。怎么,兵部库中旧账不值钱,沈大人几只黑陶壳子反倒比朝廷多年军务档册更金贵?”
薛将军脸色微变,立刻道:“殿下误会,臣并非不重旧账,只是旁房爆炸伤了人——”
“伤了人,便只看炸,不看火从何来?”萧明玥直接截断他的话,“将军这查案路数,倒比大理寺还省事。”
殿中顿时有几名中立官员低了低头,强忍着没露出笑。
萧明玥却没给对方喘气机会,继续道:“第二,诸位一口一个‘新火器不稳’,可昨夜查验还未完,大理寺勘验文书未出,兵部自查未结,你们今日一早便能断言是沈砚督造火药样件炸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请问,你们看的,是火场,还是提前写好的词本?”
严御史脸皮一抽,当即高声道:“四殿下此言过了!我等只是据实推论——”
“据实推论?”
萧明玥转头看他,眼神陡然一冷。
“那本宫也据实推论一回。”
“昨夜兵部旧库烧掉的,恰好是某些陈年转运烂账;旁房炸毁的,恰好是刚拨过去的新式火药样件;而今日一早,朝堂上又恰好有一群人齐声要求收回沈砚军械权与京营监察权。”
“严御史,你说这巧不巧?”
一句“巧不巧”,直接把殿中的火又拱高了半丈。
三皇子一系脸色都难看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萧明玥在点什么。
点的不是火。
是人。
严御史额角微见冷汗,却还是咬牙道:“殿下这是在以阴谋之论,替沈砚卸责!火场爆炸乃是实情,死伤兵卒乃是实情,若因沈砚得陛下宠信、又有边功在身,便不许旁人言其过,那朝廷法度何在?”
“好一个法度何在。”
这一次,终于轮到沈砚开口了。
他缓步出列,朝御座一拱手,脸上甚至还带了点很淡的笑。
“陛下,臣昨夜既然被人这么惦记,自然也不敢空着手来上朝。”
说着,他朝后抬了抬手。
常福早就等在殿侧,立刻小跑上前,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走到殿中央时,动作还格外小心,活像抱着什么祖宗牌位。
沈砚接过木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开。
里头东西不多。
一包用白帕仔细裹好的灰烬。
几块黑陶残片。
还有一小片烧焦梁木上刮下来的古怪粉末。
严御史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沈大人莫非想拿几块碎陶片,就洗脱兵部大火之责?”
“别急。”沈砚看他一眼,“你一会儿若还笑得出来,算我输。”
常福差点当场乐出声,赶紧低头绷住。
沈砚先把那包灰烬展开,摊在托盘里。
“昨夜臣入火场,先查的是左边先起火的旧库,而不是右边炸塌的偏房。”
“原因很简单——火若真是从旁房火药样件起,旧库便是受牵连;可若旧库才是火头,那么旁房的‘爆炸’,便未必还是意外。”
他说着,用银签挑起一点灰,示意内侍送到御前与几位近臣处。
“此灰,不是普通木灰,也不是纸灰。”
“臣在火场梁角处刮下,色带淡黄与青意,且有刺鼻异味。”
“臣已命人试过,这里头掺的是特制磷粉,且混有烈酒一类引燃物。”
“此物遇火即蹿,附木即燃,最适合做成‘库房自行失火’的假象。”
殿中一阵低低骚动。
兵部那边几名老将神色齐齐一变。
薛将军更是脸色发青,立刻道:“沈大人张口便说磷粉与引燃物,可有凭据?”
“有。”
沈砚答得干脆,“若是普通阴燃,火势应缓,灰应匀黑;可昨夜旧库西南梁角处先爆燃,灰色发异,木面附着细粉。将军若不懂,可以让工部和军械坊都来验。”
说到这里,他把话锋一转,淡淡笑道:“当然,将军若实在觉得工部和军械坊也不可信,不如自己今晚回家拿柴房试试。只是记得离自家祖坟远点,免得一并烧穿了。”
殿中有几位老臣低头咳了一声,肩膀都轻轻抖了下。
薛将军脸色涨红:“你——”
“臣还没说完。”
沈砚根本没给他往下接的机会,又拿起那几块黑陶片。
“诸位方才口口声声,说旁房是因我督造的新式火药样件不稳,故而自爆。”
“可这些陶壳,恰恰证明不是。”
他把其中一块陶片翻过来,直接举高。
“若火药真在壳内炸开,内壁必有火药高温冲刷后的硝化残痕,裂口也该是自内向外崩裂。”
“而臣昨夜在火场捡到的这些残片——外焦内假,裂纹死碎,内壁根本没有真正炸炉后该有的痕迹。”
“换句话说,它们不是‘炸出来’的。”
“是提前砸碎了,再扔进火场里熏出来的。”
这一句,比前面那包灰更狠。
因为它几乎等于直接挑明——兵部偏房所谓“火药炸库”的现场,是伪造的。
殿中哗然声骤起。
就连方才还在装镇定的三皇子,也不由得眼神一凝。
严御史硬着头皮道:“你这不过是你一人之言!”
“一人之言?”
沈砚抬眼看他,神色终于冷了几分。
“那不如臣反问一句。”
“你们刚才满朝弹劾臣时,凭的是谁一人之言?”
“凭火场外头几张嘴,还是凭你们自己昨夜没睡好,梦见我拿火药去炸兵部?”
这话一出,严御史脸皮都抽了一下。
沈砚却根本不看他,而是转向御座,声音平稳下来。
“陛下,昨夜兵部这把火,烧得太巧。”
“左边旧库,烧掉的是陈年军械和历年转运账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右边偏房,炸掉的是臣刚刚拨付过去的新式火药样件。”
“一边灭旧账,一边栽新锅。”
“若臣昨夜不去,只怕今日满朝都会信——兵部库毁,皆因沈砚好大喜功,强推妖雷所致。”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兵部和三皇子一系那些人,语气越来越淡。
“可臣去了。”
“所以便看明白了。”
“有人想烧掉某些不该留着的旧账,更有人想借这一把火,把臣手里的内廷军械权和京营监察权,一并烧回去。”
“至于是谁……”
沈砚顿了顿,嘴角一挑。
“臣不敢乱说。”
“只是觉得,今日朝上哪一位最急着把‘火药炸库’四个字喊实,哪一位心里大概就最怕旧库里那些账,真让人重新翻出来。”
这已经不只是反击。
是明着往三皇子一系脸上拍。
薛将军当场怒道:“沈砚!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这活儿,你们昨晚不是已经干过一轮了么?”沈砚淡淡道,“怎么,今早换我,就受不了了?”
太和殿中,空气绷得像随时会断。
萧承煜终于站了出来。
他不能再不说话了。
“父皇。”
三皇子拱手,神色沉肃,语气却刻意压得很稳,“儿臣以为,兵部旧库失火若真有猫腻,自然该查。可旁房堆放的新式火药样件引发爆炸,也同样是事实。”
“如今火场真假未明,沈砚手中又握着内廷军械督造、火器拨付之权,若仍由他继续放发新一批火器,只怕朝野不安,军中更不安。”
“儿臣并非一味针对沈砚,只是以国本为重。”
“在真相查清之前,暂缓火器拨付,停发新批样件,由兵部与工部共同复验,这不过是最稳妥的处置。”
这话一出,大公主一系、三皇子一系和几名旧勋贵立刻像闻见味一样跟上。
“不错,查是该查,可火器总得先停。”
“兵卒死伤在前,岂能让同批样件继续流转?”
“沈大人既自证清白,想来也不怕暂缓几日。”
“待案明之后,再议发放不迟。”
这一下,局势便显出真正的权谋拉扯味来了。
他们没法借这把火一举扳倒沈砚。
因为火场伪造痕迹已经被当堂挑破,继续硬咬,只会显得自己太急。
可他们也不肯白白挨这一巴掌。
所以立刻换路。
不砍人,先断货。
火器不停,他沈砚手里的军械权便还硬。
火器一停,哪怕只是“暂缓查验”,也足够让兵部、京营和满朝那些本就忌惮他的人借机伸手。
萧明玥显然也立刻看明白了这一层。
她再次出列,声音清冷。
“荒唐。”
“如今明明已显出火场有伪,旧库先烧、偏房假炸,正说明有人借兵部大火构陷沈砚与内廷火器。此时若反以此为由停发火器,岂不是等于告诉满朝——谁若想拖住朝廷新政,只需放火栽赃便可?”
“这不是稳妥。”
“这是纵贼。”
三皇子却寸步不让。
“四皇妹说得轻巧。可炸的是兵部,伤的是人命。”
“你我争论真假容易,若后头再出一次事,谁来担这个责?”
萧明玥眼神一冷。
“那三皇兄的意思,是宁肯让构陷之人得手,也要先废朝廷新兵备?”
“本王的意思,是军国大事,先求稳。”
“稳?”
萧明玥几乎要笑出声,“若当年边关告急时,人人都像三皇兄今日这般‘先求稳’,雁门关怕是早挂上蛮旗了。”
这句话太狠,直接把边关军功也搬了出来。
朝堂上立刻又是一静。
老皇帝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才终于抬了抬眼。
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日稍好一些,可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方才任由他们来回交锋,说白了也是在看,看谁更急,看谁更露。
现在看得差不多了。
“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足够让满殿重新安静下来。
老皇帝目光先落在沈砚捧出来的那些火场证物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三皇子和兵部那几人。
“火场有疑,查。”
“兵部旧账烧毁,查。”
“偏房所谓炸炉是否伪造,也查。”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
沈砚心里已经知道,后头八成要给三皇子他们一个面子上的台阶。
果然。
“但在查清之前,新一批火器拨付,暂缓。”
这句话一落,殿中气氛顿时一变。
三皇子一系那边明显都松了半口气。
他们没赢透,可到底还是咬下来一块肉。
萧明玥眼神微沉,显然还想再争。可老皇帝紧接着便又补了一句。
“内廷军械总管之权,不收。”
“京营监察之职,不削。”
“火器停发,只限新一批待验样件。此前在册、在役、已列边防和既定节点中的配置,照旧,不得擅动。”
这一下,等于又把平衡拉了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皇子一系借着兵部大火拖住了新一批火器拨付。
可他们想一口气夺沈砚军械权、京营监察权的打算,也被老皇帝当场按住了。
双方都没彻底赢。
也都没彻底输。
这才是最恶心人的地方。
沈砚听完,面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拱手道:“臣领旨。”
萧明玥也只能收住锋芒,退回班列。
三皇子萧承煜嘴角极轻地动了动,虽极力压着,可那点目的得逞后的阴沉快意,还是被沈砚看见了。
朝会在一种极不干不净的局面里收住。
火没烧死他。
但也确实烧出了实质性的掣肘。
新一批火器停发,哪怕只是暂缓查验,也足够给兵部和京营里那些旧人争取时间,给那些忌惮他权柄的人继续煽风点火。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太和殿。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神色各异,也有人看向沈砚时,眼底明显多了几分试探和重新衡量。
萧明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对方这一刀,还是咬住了。”
“嗯。”沈砚点头,“咬得还行。”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急。”
“急也没用。”沈砚轻轻一笑,“朝堂嘴仗打到这一步,再往下就是谁更像疯子。咱们今天已经把他们伪造火场的皮掀了一层,够了。”
萧明玥眉尖微蹙。
“可火器停发……”
“所以才不能继续在朝上吵。”
沈砚转头,目光落向远处正与几名兵部旧将低声说话的薛主事,又缓缓扫过另一边神色沉冷的三皇子。
“他们今天敢借这把火来拖我,就说明下手的人,离兵部和京营已经不远了。”
“继续拿折子跟他们磨,磨到明年也磨不出人来。”
萧明玥心里一动。
“你想怎么做?”
沈砚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只剩下刀锋一样的冷。
“文斗到这儿,差不多了。”
“既然他们昨夜敢对着兵部下黑手,那我也不必再等他们自己把人送到太和殿上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轻。
“我手里不是还有京营监察权么?”
萧明玥瞬间明白了。
她看着他,眸光微凝。
“你要绕开朝议,直接抓人?”
“对。”
沈砚答得干脆。
“这帮人现在最得意的,不是朝上占了口舌便宜,而是觉得自己放完火、烧完账、栽完锅,还能缩在兵部和京营那套旧规矩后头继续装人。”
“那我就不跟他们讲规矩了。”
“我去讲讲,什么叫密符,什么叫监察,什么叫半夜敲门。”
萧明玥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低声道:“你有把握?”
“抓活人比抓折子简单多了。”
沈砚看着三皇子那边,眼底已没有半点朝堂上的闲散。
“而且再让他们多活几夜,后头该烧的,就不止兵部一间偏库了。”
不远处,萧清棠已从殿外走来。
她显然也已知道朝上的结果,脸色冷得很,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走近之后,她没问过程,只看了沈砚一眼。
“说。”
“火器暂缓,新权没丢。”
“然后?”
沈砚抬眼,看向宫门外那片被午后天光照得发白的长街,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彻底抽出来的刀。
“然后,去把放火的人拖出来。”
萧清棠眼底那点压着的寒意,终于彻底亮了。
“好。”
她答得很短。
但沈砚知道,这一个“好”字,已经够了。
朝堂上的口舌之争,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换另一种更干脆的手段了。
宫门之外,风正起。
而他,也终于懒得再站在殿上,跟一群拿死人和假火场做文章的东西讲什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