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今日的风,像是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
殿门大开,白玉阶上积着一层未化尽的薄霜,朝臣鱼贯而入时,衣摆扫过地面,带出一片片极轻的窸窣声。可这点声响放在今日,却显得格外压抑。
三法司会审春闱舞弊案。
这几个字,从昨夜到今晨,已经把整座京城的神经都绷成了弦。
太和殿内,文武分列,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诸官都在,礼部与贡院相关官员更是跪了一片。几名中榜寒门学子被暂押在殿外,脸色白得像纸。满朝文武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场,表面审的是春闱,实则撕的是储位。
老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比前几日更灰白几分,眼底却沉得吓人。他没有开口,殿中便没人敢先喘大气。
沈砚立在班列之中,绯袍笔挺,神色平静得像是来听一场寻常朝会。若不是知道这场案子从头到尾都在往他脖子上套索子,旁人甚至会觉得这位新晋左侍郎今日来得太过从容。
萧长宁站在对侧,衣冠肃整,神情冷淡。她身后的郑元嵩与几名世家官员神色沉稳,眼底却压着几分几乎藏不住的胜券在握。
他们等这一刻,等得够久了。
先是放榜惊疑,再是泄题抄本,再是苏清漪的伪信,再到御史台当朝发难、贡院查封、学子下狱。火已经烧成了这样,今日只差最后一脚,把沈砚这一身军功与名望一并踹进泥里。
刑部尚书先出列,将案情按流程复述一遍。说到“贡院外截获考题抄本”“印言斋纸样相近”“苏清漪书信涉及联络学子”时,殿中空气便又冷了一层。
说完之后,刑部尚书拱手道:“陛下,此案如今证物、人证皆已在列,三法司请旨,当堂再审。”
老皇帝咳了一声,才缓缓道:“审。”
御史台那位冯御史立刻跨出一步,精神比前几日还足,像是一夜之间就把自己活成了大宁文脉最后的孤忠。
“陛下!”
“此案已非寻常科场疑弊,而是有人借军功邀名,借新学收士,借印书通脉,最终将手伸进春闱,妄图以取士之权广植党羽!”
他声音尖锐,句句朝着沈砚去。
“沈砚自入朝以来,先结商盟,再笼士林,又与印言斋和新派寒门往来极密。如今榜上前列,多是与其关系匪浅之人。若说这是巧合,天下读书人谁肯信服?”
话音一落,大公主一系数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科举乃国本,断不可因边功而宽纵此等恶行!”
“沈砚若真借实学之名染指春闱,便是居心叵测,绝非一时糊涂可论!”
“臣请陛下以社稷纲纪为重,先罢其官,夺其职,收押待审!”
“苏清漪身涉伪信与联络学子之疑,也当并案严查!”
一时间,太和殿上声浪陡起。
矛头锋利得毫不掩饰。
萧长宁仍旧没有开口。她只是安静站着,看似冷眼旁观,可那份沉默本身,便比任何发难都更像在往前压势。
郑元嵩见火候已到,终于缓步而出,向御前一拜。
“陛下。”
“老臣斗胆,再进一言。”
老皇帝垂眸看着他,没有打断。
郑元嵩声音不高,却最能压人。
“春闱若污,则天下文脉俱污。今日若不能严办,不仅天下学子不服,后世史书亦将记陛下纵容权臣染指取士,坏大宁百年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砚。
“沈大人边功赫赫,老臣并非不知。可正因如此,才更该严审。”
“若一介新贵,仗军功便可挟名自重、结党营私、以内外之势操控科场,那今日纵的是一人,明日乱的便是天下。”
“臣请陛下,明断。”
最后两个字,落得极重。
殿中不少中立朝臣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郑元嵩这番话,狠就狠在一句不直接咬死沈砚有罪,却把“边功越大,越该严办”这层意思钉死了。仿佛老皇帝但凡想护一护,便是拿整个大宁的文脉开玩笑。
局,已经压到了最凶的一刻。
沈砚却仍未开口。
他甚至连神色都没变,只像是在等。
而萧明玥,也一直没说话。
她今日站在离御前不远的位置,一身宫装清冷素净,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大公主那一脉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因为在他们的计划里,四公主一定会是最先坐不住的人。
她会替沈砚辩,会替苏清漪说情,会急着拿四公主府和西暖阁的人脉往回捞人。
只要她一急,一乱,很多准备好的话便能顺势砸过去。
可直到现在,她都稳得像一潭深水。
这反而让萧长宁心里生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可那不安只是一瞬。
因为如今局面已成,人证、物证、风向都在他们这一边。四公主再能忍,也不可能真看着沈砚被逼到罢官论死的边缘,还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世家官员站了出来,声色俱厉。
“陛下,若再姑息,天下寒门与世家之间必生大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案根本,不止是几份抄本与几封书信,而是沈砚一脉早已借新学聚众,借军功压人,借四公主之势侵夺朝纲!”
“臣请立刻下旨——”
“够了。”
这一声不高。
却像一柄冰刀,直接把殿上的喧声从中截断。
说话的人,不是老皇帝。
是萧明玥。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她终于动了。
萧长宁眼神微凝,郑元嵩也下意识收了半步呼吸,准备看她如何开口护人。
然而,萧明玥却并未如他们所料那般求情。
她反而缓缓出列,衣袖微抬,神色冷得像玉。
“本宫原本还想,再听听诸位能把这口黑锅编得多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句话,直接把整个太和殿的气氛掀翻了一层。
冯御史脸色一沉:“四殿下这是何意?莫非事涉科场国本,殿下还要包庇——”
“你也配跟本宫谈包庇?”
萧明玥抬眼看他,语气不疾不徐,却锋利得叫人头皮发麻。
“本宫若真要包庇,便不会等你们把戏唱到这个份上。”
她说完,微微侧首。
身后秦女官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脸色灰败的中年文士。
第二样,是几张纸样与几碟墨屑。
第三样,则是一册摊开后极厚的账本,边角还压着两张兑银票子。
秦女官没有多余动作,直接把那人往殿中一丢,又将纸样、墨样和账本一并放在殿前,动作干脆得像是在倒垃圾。
满殿愕然。
冯御史先是愣住,随即厉声道:“四殿下这是做什么!”
萧明玥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本宫在做你们三法司到现在都没做成的事。”
“既然要审,那就审真东西。”
她抬手,指向那被丢在地上的中年文士。
“此人姓贺,名文修,乃京中落第多年的摹帖抄手。”
“诸位口中那封‘苏清漪亲笔信’,便是出自他的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大公主一系数人脸色瞬间变了。
冯御史更是失声道:“荒唐!一介落魄文人,岂能——”
“岂能什么?”
萧明玥冷冷打断,“岂能把你们的脏手供出来?”
她不等冯御史反应,直接示意秦女官递上第一份口供。
“贺文修,自己说。”
那落魄文人跪伏在地,脸色已白如死灰。昨夜他在沈府偏厅里便已把能挨的打都挨过了,如今被拖上太和殿,最后那点胆气早就散了。
“是……是草民写的。”
他声音发抖,头都不敢抬。
“有人给草民银子,叫草民照着苏姑娘旧稿模仿笔意,再故意添入与春闱、新派学子有关的话……”
“是谁给你的银子?”
“是……是陶敬川陶老爷。”
这个名字一出,郑元嵩眼皮猛地一跳。
萧长宁脸上虽未动,袖中手指却已经收紧。
因为陶敬川,正是她府上外院常来往的一名门客。
殿中已有朝臣开始低声议论。
萧明玥却还没停。
“诸位不是要证据么?”
“好。”
她抬手指向地上的纸样与墨屑。
“这几份所谓泄题抄本与伪信,纸不是印言斋的纸,墨也不是印言斋的墨。”
“纸出自京郊旧官纸作坊,墨用的是旧坊便墨方。”
“印言斋常用纸有熟胶细麻纤,韧而不虚;旧官纸坊之纸白而浮,折角即毛。印言斋常用墨加松烟定色,旧坊便墨则油重烟轻,点灯一烤便有陈脂味。”
她话音落下,秦女官已将两份纸样当殿折开,又让人把墨屑置于灯焰旁。
细微的差别,在满朝文武面前根本无从抵赖。
有不懂纸墨的官员看得一头雾水,可礼部和书坊出身的人一看便知,这东西做不了假。
“作坊货单在此。”
“夜里出货,名义送往礼部旧纸坊,实则根本未入礼部。”
“监工口供也在。”
一份份东西,被秦女官像丢石头一样,接连砸到殿前。
每砸一份,大公主那一系的脸色便白一分。
冯御史还想张嘴挣扎:“纸墨出自旧作坊,又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正是有人故意借此栽赃——”
“栽赃?”
萧明玥终于转头看他,眼底第一次真正浮起怒意。
“那本宫便再让你看一样。”
秦女官把那本厚账推开。
里头清清楚楚记着一笔笔银钱流向:福顺典出票,周家外房转手,陶敬川领银,贺文修收钱,旧官纸作坊夜里出货。
甚至连几张兑银票子都在。
“这账不是户部账。”
“是你们大公主门客行贿做局的账。”
“从买纸、买墨、买字,到买人散话、买风向、买伪信,银子一笔一笔,走得明明白白。”
说到这里,萧明玥的声音已经彻底冷透。
“本宫原本还当,这春闱案是有人愚蠢到想借科举构陷功臣。”“如今看来,不是愚蠢。”
“是恶毒。”
“借春闱之名,伪造证据,收买落魄文人,勾连旧作坊与外头典行,再把泄题抄本和伪信一并扔进京城,最后借御史之口,当朝攻讦边功之臣——”
她一步一步往前,目光直接压向萧长宁。
“皇姐。”
“这就是你的手段?”
整个太和殿,瞬间针落可闻。
这是萧明玥第一次,在满朝文武面前,几乎等同于指着萧长宁的脸,把这场构陷说成储位争夺的脏局。
萧长宁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可她到底是萧长宁,只静了一瞬,便缓缓出列,拱手道:“四皇妹,凡事都要讲证据。区区一个门客名字,一本来路未明的账,一名受刑之后的落魄文人,便想把脏水泼到本宫头上,未免太急了。”
她这话很稳。
不认,也不乱。
郑元嵩也立刻跟上,沉声道:“陛下,四殿下所呈之物,仍需三法司详验。单凭眼下这点东西,绝不能证明大公主与此案有关。”
“是么?”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终于在殿中响起。
所有人转头。
沈砚出列了。
他今日至此,第一次真正开口。
“若只是伪信、纸墨和几笔门客行贿的账,当然还不够。”
“所以臣这里,正好还有一刀。”
这句话一落,许多人心里都是一沉。
沈砚向御前一拜,随后抬头,目光直直扫过大公主一系。
“诸位方才不是一直在问,为什么是这些人拿得出银子、拿得出作坊、拿得出门客、拿得出贡院外的路数么?”
“臣现在告诉你们。”
“因为他们花的,不是寻常银子。”
他一挥手,常福立刻捧着另一册账本上前。
“这是之前户部机密小库房失窃那几本底账的旁证副本。”
“上头记的,是一批世家豪强暗中抵押田产、商铺、盐契与矿契,购买折银票的底线。”
“这些账本被盗后,外人都以为只是有人想掩丑。”
“错了。”
沈砚眼神骤冷。
“账本被盗,是为了把这批本来见不得光的钱路腾出来,走进典行、旧作坊、门客手里,替今日这场春闱构陷做银子。”
“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刀。
“科场案,从来不是单独一案。”
“它和户部账册失窃、和世家豪强暗中转移资产、和大公主门客收买落魄文人、勾连旧作坊伪造证据,是一整条线。”
殿中众臣脸色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春闱舞弊。
这是一张提前铺开的网。
而且,越听越像谋局。
沈砚的声音却还在继续,越说越冷。
“有人先偷户部底账,抹去暗抵折银票的痕迹。”
“再借这条钱路转出银两,养门客,买纸墨,买伪信,买散话的人。”
“最后,在放榜当天引爆春闱,把功臣、新派寒门、印言斋、四公主一脉,全部拖进泥里。”
他缓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
“陛下。”
“若这还只是科场案,那臣便认自己愚钝。”
“在臣看来,这已不是单纯构陷。”
“这是世家勾结皇女,借春闱构局,污蔑边功,动摇国本,意图借朝堂大乱之机谋夺储位——”
“其心,已近谋逆。”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太和殿中仿佛炸开了一记无声惊雷。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局势便彻底变了。
原本还是“科场疑案”“构陷功臣”的范畴,一下子被沈砚抬到了最高处。
大公主一系数名官员当场变色。
郑元嵩厉声道:“沈砚!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沈砚转头看他,笑了笑,笑意却冷得像刀锋。
“郑公,你方才一口一个文脉、纲纪、国本的时候,不是说得很痛快么?”
“怎么轮到你们自己门客的账、你们自己钱路上的脏银、你们自己作坊出的假纸墨,便成了我喷人?”
“难不成户部失窃的账,是自己飞出去的?”
“贺文修的银票,是自己从福顺典长腿跑到他床缝里的?”
“还是说,这一切都巧到不能再巧,偏偏全和大公主府外院门客、周家外房、旧官纸作坊、京营暗线撞在了一起?”
一句接一句,砸得郑元嵩竟一时接不上。
而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一声巨响。
老皇帝拍案而起。
“够了!”
这一声,比方才任何人的发难都更重。
御案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震,茶水泼出半圈。
老皇帝本就病体未愈,这一下站得太猛,身子都明显晃了一瞬,可那股帝王怒意却在这一刻压得整个太和殿无人敢动。
他目光自萧长宁、郑元嵩,再扫过冯御史和那几名世家官员,最后落在殿前那一堆伪信、账册、纸样和银票之上。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怒意泛出一种近乎可怕的赤色。
“好。”
“好得很。”
“朕的朝堂,朕的春闱,朕刚从边关血里捞回来的国运——”
他一字一顿,声音发沉得可怕。
“都成了你们夺位的刀。”
满殿死寂。
谁都知道,这一刻起,事情再也不是谁能靠几句辩解便糊弄过去的了。
因为老皇帝已经亲口把“夺位”这层皮,掀出来了。
这场从春闱开始的科场案,到此彻底翻转。
而储位之争,也终于在太和殿上,迎来了第一次最高级别的正面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