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过了三更,沈府却比白日还亮。
前院灯火压得很低,后宅下人全被勒令不得乱走。真正亮着的,是东侧那间平日只给周老账房、韩六河和几名暗卫头目进出的偏厅。门窗全闭,帘子压死,连炭火都只敢留半盆,免得烟气太重遮了灯下细看纸张墨迹的颜色。
沈砚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张大桌。
桌上不是酒,不是饭,而是一层又一层摊开的东西:所谓泄露考题的抄本、伪造的苏清漪亲笔信、从户部小库房重新翻出来的旁账、印言斋常用纸样、旧官纸样、几块刮下来的墨屑、两盏试墨小灯、几根细针、几枚被剪开的封签,甚至还有一只装着纸灰和油墨残渣的白瓷碟。
这场面,像审尸。
常福抱着一摞新送进来的纸站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老账房年纪一把,这会儿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弓着背趴在桌边,手里捏着一片薄纸,眼睛都快贴上去了。韩六河刚从外头回来,靴底还带着泥,腰间短刀都没来得及解,只一口一口往下灌冷茶。苏清漪没在场,但印言斋最懂纸墨与排版的两名老匠人已经被悄悄接进府中,此刻正缩着手站在侧边,一脸紧张。
屋里很静。
静得只有纸页翻动和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沈砚先开口,声音不高。
“从纸开始。”
周老账房立刻把手里那张泄题抄本往前送了送。
“东家,老朽方才和印言斋的人对了三遍。”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却亮得厉害。
“这纸,绝不是印言斋的。”
韩六河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真能坐实?”
“能。”
回话的不是周老账房,而是印言斋那位老匠人。此人姓邱,平日只管纸样和印墨调配,话不多,今夜却难得硬气。
“咱们印言斋这两年为了活字、套版和赶印速度,纸方早改了。纸浆里加过细麻纤和一层熟胶,摸起来韧,折角不断,透光看纤维细而密。”
他说着,伸手把一张印言斋常用样纸和泄题抄本并排摊开,放到灯下。
“诸位看。”
灯光一压,两张纸的差别立刻出来了。
印言斋的纸色更润,光照过去时,纸筋像一层细密的水纹,匀得很。那张泄题抄本却白得发飘,纤维杂,透光时还隐约能看见几道粗硬的浆痕。
邱老匠人又把两张纸都轻轻一折。
印言斋的纸顺着折线微微弹回,那张泄题抄本却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折角处直接起了毛。
“这不是新方,是旧官纸坊的路数。”
沈砚眯了眯眼。
“京郊那家旧官纸作坊?”
邱老匠人点头。
“十有八九。”
“那边以前专给衙门供些便宜文纸,讲究的是快和省,不讲究韧性。纸浆打得粗,胶上得也浅,所以看着白,实则虚。”
韩六河骂了一句。
“真拿咱们印言斋当替死鬼用。”
沈砚却没急着接话,只拿起那张泄题抄本,指腹在纸面上慢慢碾了碾。
很轻的一层涩。
不像印言斋常用纸那种细润,也不像普通市面便宜纸那样发糙,而是一种涂过浅浆、却没压实的假平滑。
他忽然笑了笑。
“挺会挑。”
“知道要找个能往礼部和贡院外围杂件上挂得住的纸源。”
周老账房冷声道:“可惜挑得太急,反倒露了底。”
沈砚把纸放下。
“墨呢?”
另一名印言斋匠人立刻捧着瓷碟上前。
“东家,墨也不对。”
“咱们印言斋如今为了防批量伪造,常用黑墨里都加过一点松烟和桐油定色,印出来黑中带沉,遇水不容易发青。”
“这几页东西看着像,但刮下来一验,油重,烟轻,点灯一烤还有股陈脂味。”
他说着,把一小撮刮下来的墨屑放到灯焰边。
极淡的一股油腻气立刻窜了出来。
邱老匠人接过话。
“这是旧官坊最爱用的便墨配方,便宜,好糊弄,写出来像样,留久了却浮。”
常福听得都快拍腿了。
“少爷,这不就结了?纸不是咱们的,墨也不是咱们的,他们这锅还想往印言斋头上扣,脸呢?”
沈砚瞥了他一眼。
“脸这种东西,做局的人一般不带。”
他说完,转头看向韩六河。
“你去的那家旧官纸作坊,摸得如何?”
韩六河精神一振,立刻把怀里一份脏了边的册页掏出来。
“东家,您猜得真准。”
“京郊那家旧官纸作坊表面上早就半死不活,挂着个给几个小衙门供杂纸的名头,实际上背后早换了东家。账面东主姓刘,是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纸商,可真出钱压着作坊的人,绕了两手,最后落到周家外房一个管事名下。”
“周家?”
周老账房眯起眼。
韩六河点头。
“就是大公主一系那位周家家主的旁支。”
“我让人从作坊账簿里抠出来三个月内的出货单,别的都不看,只看最近半月。”他说着摊开册页,指着其中几行。
“这一批纸,数量不大,却是夜里出的货。名义上写的是给礼部旧纸坊补损耗,可礼部旧纸坊那边我让人顺手摸过了,压根没收过这批。”
“也就是说,货单是真的,去向是假的。”
沈砚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彻底冷了。
礼部旧纸坊。
旧官纸作坊。
贡院放榜前后突然冒出来的泄题抄本。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出货的人是谁?”
“作坊里一个老监工,姓杜。”
“人呢?”
韩六河咧了咧嘴,露出一点阴狠。
“本想跑,腿没跑过咱们商盟的车。”
“现在已经在后院偏屋里捆着了。”
常福眼睛一亮。
“少爷,要不要先提来?”
“先不急。”
沈砚抬手压住,目光却转向另一叠东西。
那是伪造苏清漪书信的几页抄件。
纸墨既已破,接下来便该破字。
“模仿笔迹的人,找到了么?”
这回答话的是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暗卫头目。
“找到了。”
“人在城南旧文巷一间破院子里抓的。抓到时正准备烧东西跑路。”
韩六河立刻啧了一声。
“倒挺机灵。”
暗卫头目神情没动,只继续道:“此人姓贺,名文修,原本是个落第多年的穷秀才,早年靠替人摹帖、代笔、仿名家书信过活。因为字写得活,临帖像,曾给几家旧书坊做过抄手,后来赌输了家底,便一路败到了城南。”
“我们去时,他案上还有未烧完的几张残纸,上头正是模仿苏姑娘笔意的练字废稿。”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震。
常福忍不住骂出声。
“还真是他写的!”
沈砚却只淡淡道:“人带来了?”
“就在外间。”
“带进来。”
很快,两名暗卫拖着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书生进了屋。
此人瘦得像根风干了的竹竿,头发乱得打结,衣袖上还沾着灰和墨。最刺眼的是他右手,三根指节肿得发亮,显然刚挨过一轮硬的。人一进门,腿几乎就是软的,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见满屋灯火和桌上那一摞摞纸样时,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只剩下一种被扒光了皮似的灰败。
沈砚没有立刻问,只把一张伪信推到他面前。
“你写的?”
贺文修嘴唇发抖,没敢立刻答。
旁边暗卫一脚踹在他膝窝,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差点砸到地上,终于哆哆嗦嗦开口。
“是……是小人写的。”
“谁让你写的?”
“一个……一个姓陶的老爷。”
“全名。”
“陶敬川。”
周老账房当即冷笑。
“果然。”
常福扭头:“您认识?”
“不是认识,是听过。”周老账房眯眼道,“大公主府外院常来往的一个清客门客,平日里专做些见不得光、却又不值得主子亲自脏手的小事。”
沈砚心里并不意外。
能把纸、墨、礼部、春闱和伪信一并串起来的人,不可能是街边哪个随手可抓的小人物。如今一咬,就咬到了大公主门客头上,这才像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反倒很轻。
“他怎么找上你的?”
贺文修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半月前……有人给小人送了银子,说只要照着样本,模仿几封字,不必问缘由。”
“样本哪来的?”
“是……是从旧书坊和几份印言斋流出来的字页上拼的,还有一张……像是苏姑娘早年的手书诗稿。”
苏清漪眼力毒,没亲自来,却把可能泄露出去的旧稿线索早递进来了。沈砚听到这里,心里便明白,对方确实准备得不算仓促。
“你知道写来做什么?”
贺文修脸色惨白。
“小人起初真不知道,只当是替人仿字做活。后来……后来他们让小人故意往信里添几句跟春闱和新学士子有关的话,小人才觉出不对。”
“觉出不对,为什么还写?”
贺文修整个人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给了三百两!”
“还、还说若不写,便把小人早年替人仿契书、做假帖的旧案翻出来,送去衙门。”
“三百两……”常福啧了一声,“这命倒挺值钱。”
沈砚却没笑。
他盯着贺文修,继续问。
“银子怎么给的?”
“先给了一百两现银,后头两张票子,一共二百两,说事成后再去城东福顺典换。”
“票子呢?”
贺文修脸色更灰了。
“在……在小人床下砖缝里。”
暗卫头目立刻递上一个小布包。
“已经搜出来了。”
沈砚接过,展开。
里头果然是两张兑银票子,还有一小叠碎银。
他先看票号,再看签押与兑印,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福顺典。
正是韩六河前两日顺着户部失窃账册往下摸时,查到的那家与典契暗抵、见不得光的世家资金中转最频繁的旧典行之一。这一下,屋里几条线几乎同时亮了。
周老账房反应最快,猛地往前一步。
“东家!”
“户部失窃账册那条线,也在福顺典!”
韩六河一拍大腿。
“我说怎么这么巧!”
“小库房丢的那几本账,记的全是世家豪强暗中抵押认购折银票的底账。那边刚失窃,这边就有人能从福顺典这类见不得光的典行里,大笔调钱出来做局、养人、买纸、买墨、收门客、养落魄文人……”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下瞪圆。
“这不是两桩事。”
“是一桩事!”
沈砚把那两张银票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
“对。”
“户部那几本账,不是单纯为了毁旧证。”
“是为了筹钱,也为了抹痕。”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户部东院,划到福顺典,再划到京郊旧官纸作坊,最后停在大公主府方向。
“账册一失,涉及世家暗抵认购折银票的那部分底线就松了。有人便能借那部分原本不能见光的钱路,转进典行、作坊、门客和这些脏活手里,替后面这一整场春闱构陷做银子。”
“换句话说——”
他回过头,目光冷得厉害。
“户部账册失窃案,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独冲户部去的。”
“它是这一整张网里,最早埋下的一颗钉子。”
屋里安静得可怕。
因为到这一刻,所有人都听懂了。
先偷账。
再转钱。
再买纸、买墨、买人、买字、买风声。
最后借春闱放榜,一口气把泄题抄本、伪信、新派学子中榜异常和印言斋、苏清漪、沈砚全部拧进一锅。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是一场提前至少半月甚至更久便开始布局的构陷。
常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帮人也太阴了。”
“阴才正常。”沈砚淡淡道,“真要是蠢,哪配让我熬这两夜。”
他随即看向贺文修。
“陶敬川亲自见过你几次?”
“两次……”
“有没有别的人一起?”
“第二次……有个周家管事模样的人,还有一个穿兵营短袄的汉子。”
韩六河立刻接上。
“兵营短袄,十有八九是京营那头的人。”
沈砚点了点头。
“口供给我按死。”
他看向暗卫头目,“让他把时间、地点、接头人、每次给银子的票号和兑印,全重说三遍,前后对不上的,打到对上。”
贺文修吓得面无人色,扑在地上连声道:“小人说!小人全说!”
“晚了。”常福小声嘀咕,“早说少挨点。”
沈砚却没再把心思放在这个落魄文人身上。
这种人,只是手。
真正值钱的是他嘴里吐出来的路。
纸墨坐实。
笔迹模仿的人抓到了。
收买门客和银票也有了。
更关键的是,户部账册失窃和这场构陷之间的银路,也终于接上了。
这时候,最难的已经不是查。
是收。
得把这些零散证据,全拧成一张谁都掀不翻的网。
沈砚回到桌边,直接把所有东西一件件重新排开。
“周老账房,你负责把福顺典、旧典契行、周家外房和户部失窃账册之间的账路,给我做一条完整明线,再做一条暗线备查。”
“韩六河,你去把旧官纸作坊那批夜里出货的单子、作坊账页、监工杜某的口供和那批货最终未入礼部旧纸坊的差漏,一起按时间排出来。”
“邱师傅,你们两个,把印言斋纸方、墨方和伪造抄本、伪信所用纸墨的差异,给我写成最粗浅、最直白、让不懂纸墨的人看一眼也知道谁真谁假的对照。”
“暗卫这边——”
他看向阴影里的头目,声音冷得像刀。
“盯死陶敬川、福顺典、京营右卫那几个接头的,还有周家外房那位管事。谁想跑,先打断腿。”
“是。”
“另外,把贺文修今晚的口供誊三份。一份原稿,一份旁证,一份只留关键句,防着后头有人死了不认。”
周老账房越听越快,手里已经飞快记了起来。
“东家,若是都理顺了,这就是铁证网。”
“还不够。”
沈砚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几页伪信。
“他们敢在春闱上动手,后头多半还有人等着在朝堂上补刀。我们现在要的,不只是自证清白。”
“是反咬。”
“要让他们这一口咬过来时,自己先把牙崩断。”
这话一落,屋里几人的呼吸都下意识重了半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沈砚已经不是在想“怎么活下来”。
他是在想,怎么把这场春闱舞弊案,反手变成一把捅回大公主和世家心口的刀。
常福听得都热了,忍不住凑上来。
“少爷,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就差最后把这些都串成一本账了?”
“差不多。”
沈砚看了眼外头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夜色,眼底却越来越亮。“今晚不睡了。”
“把所有证据重新归类。”
“纸归纸,墨归墨,人归人,钱归钱,账路和时序分两线。”
“谁什么时候拿了什么银子,谁什么时候从哪家作坊出了货,谁什么时候递进了贡院外那份泄题抄本,谁又在户部账册失窃后突然有了能做这场局的钱。”
“我要明早天亮之前,桌上摆出来的不是一堆证据。”
“是一张完整到他们自己看了都得心慌的网。”
周老账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是!”
众人立刻各自动了起来。
纸样重新分类,账册摊开校时,银票按兑印和票号排列,口供一条条重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添,连邱老匠人那两个印言斋老师傅都被催得手发抖,却没人敢慢。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他们现在不是在熬夜查案。
是在给沈砚连夜织一张反杀的铁证之网。
而这张网若织成,下一次在朝堂上被围的人,就不一定还是他们了。
屋外夜深如墨。
屋内灯火不熄。
沈砚站在满桌纸墨、账册、银票和口供之间,神色比灯焰更冷,也比灯焰更稳。
大公主和世家自以为借春闱做出了一只铁桶死局。
可他们忘了。
真正把情报网、商路网、暗线和账路玩到极致的人,从来不是他们。
而现在,这张原本属于他的网,已经顺着对方伸出来的手,开始反噬了。
等到最后一份口供和最后一张账页被摆上桌时,天边尚未发亮。
可沈砚看着眼前一层层归好的证据,唇角却终于缓缓扬起。
那不是轻松。
是猎人看见猎物以为自己快赢时,终于把绞索彻底收紧的神色。
“成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张足以把大公主和世家反钉回去的铁证之网,已经在这短短两日之内,被沈砚用近乎可怕的效率,重新织完了最后一针。
接下来,便只等他们自己撞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