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外的风,比太和殿上的杀气还冷。
沈砚与萧清棠从大殿出来时,宫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落在砖缝里,像一截一截断开的刀光。方才殿上那一场反杀,已经把大公主一系和世家按在地上狠狠干了一记,可谁都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么完。
因为朝局已经乱了。
而且,乱得很彻底。
“你先去明玥那边。”
萧清棠握着剑,眼底仍有未散的冷意,“我去外头盯着兵马司和禁军调动。今日闹成这样,城南那几家不会老实。”
沈砚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走。
“还有一件事。”
萧清棠看向他。
沈砚声音压低了些:“父皇那边,得尽快再治一次。”
提到老皇帝,萧清棠眸光微微一沉。
方才明堂之上,老皇帝拍案怒起,气势是够了,可沈砚离得近,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一下动怒,几乎把这位老皇帝好不容易吊住的那口气又震散了几分。若不赶紧稳住,后面一旦诸皇子和世家连续施压,西暖阁这盏灯真可能突然熄下来。
而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萧清棠点头:“我去把外头拦住。你现在进西暖阁?”
“对。”
“我让人给你清路。”
两人没有多余废话,当即分开。
沈砚转身往西暖阁去时,心里已把今天这局重新过了一遍。
大公主一系在太和殿上被狠狠干翻,短时间内固然抬不起头,但这并不等于局面稳了。恰恰相反,正因为大公主这一刀落空,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人,反而会更急。
尤其是三皇子和五皇子。
这两位一个背靠城南武定侯府旧将和兵部里那批老军头,一个背后站着老宁远伯一系和几家看似低调、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牌勋贵。平日里他们未必愿意和大公主绑死,可今天这场春闱大案一翻车,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若再不下场,四公主这一脉和自己,就真要把牌桌收走了。
沈砚想到这里,脚步更快了几分。
——
西暖阁里,药味更重了。
老皇帝已经从明堂回来,重新躺回榻上。太医都被暂时屏退,只留了大太监和萧明玥在旁。萧明玥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神情仍稳。见沈砚进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老皇帝此刻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浅,脸色透着病中那种发灰的白,远没有方才在太和殿上那股压得满朝失声的威势。
大太监一见沈砚,眼里顿时亮了一下,像是看见救命的菩萨。
“沈大人,陛下方才回来后又咳了两回,气短得厉害……”
“先别说了。”
沈砚已经走到榻边,伸手去探老皇帝的脉。
这一探,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急怒攻心,加上久病虚耗,脉象浮乱里透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衰败。若放在前世医院,这种状态高低得直接推进重症观察。可眼下没有那条件,他能靠的,仍是自己之前配出来的那套药和一些尽量稳妥的调理手段。
老皇帝也睁开了眼。
“你来了。”
“臣若不来,陛下是真打算拿命跟他们拼一场?”
沈砚语气不算客气。
若换别人,西暖阁里说这话,已经够砍脑袋了。
可老皇帝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朕若不拍那一下,他们还真当朕只会在榻上喘气。”
“您现在就该在榻上喘气。”沈砚没好气道,“而且最好喘得比现在稳。”
萧明玥站在一旁,原本一直压着的情绪,倒被沈砚这句呛声冲淡了一些。她低声道:“药都备着,你要怎么做?”
沈砚没立刻回答,而是先让大太监把之前留在西暖阁的那只药匣取来。
匣子打开,里头仍是几只分好的瓷瓶和药丸。他上次离京之前便留了一套应急的东西,这回再看,果然已经用掉了大半。
“还剩多少?”
大太监忙道:“回大人,按您留下的吩咐,一直不敢乱用,只有前几日陛下咳血时用了两次。”
沈砚点点头,先拣出一枚暗褐色药丸递过去。
“温水化开一半,先服。”
大太监连忙照办。
随后,沈砚又让人取来热水、细盐、小炉和一卷银针。
萧明玥见状,眸光微动:“你要行针?”
“嗯。”
沈砚应了一声,手上却没停,“药先压气,针走两处,帮陛下把胸口这股逆火先顺下去。不然今日这一下怒伤,后面容易反复。”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看着沈砚忙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旁人见了朕,一个个吓得腿软。到你这儿,倒像是在修一口快散架的锅。”
沈砚头也不抬:“臣可不敢修锅。臣只是不想大宁这口最大的锅,现在就裂。”
老皇帝听得又咳了一声,却到底把那半碗化开的药喝了下去。
接下来,西暖阁里便安静了。
沈砚下针极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是正经中医出身,但前世见过太多基础急救和调理手段,加上穿过来之后,为了给老皇帝续命,没少逼着太医们一起试方、校量、改配比。如今这几处穴位怎么落,怎么顺气,怎么缓住咳逆和胸闷,他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一针落下,老皇帝眉头明显一蹙。
第二针下去,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粗喘,便慢慢缓了几分。
萧明玥在旁边看得一眨不眨。
她不是第一次见沈砚给父皇治病,可每次看,仍会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平日里这人嘴贫得很,朝堂上更是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可真到这种时候,他却稳得可怕。那种稳,不是故作镇定,而像无论外头朝局乱成什么样,只要这口命还有一线能拽,他就真能伸手去拽回来。
半刻钟后,老皇帝额上的虚汗终于少了,呼吸也渐渐顺了下来。
沈砚收针时,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又重新诊了一次脉,眉头这才稍稍松开一点。
“如何?”
萧明玥立刻问。
“比刚才强。”沈砚低声道,“这次算把那口岔了的气压回去了。后面两日按新方再调,病情能好转一些。”
大太监听见“好转”两个字,眼圈都红了。
老皇帝却睁开眼,看着沈砚,慢慢道:“能撑多久?”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
萧明玥指尖微紧,大太监更是吓得头都低了。
沈砚沉默片刻,才道:“若陛下肯老实养着,不再动不动拿桌子跟群臣拼命,后头能稳上一阵。”
老皇帝听完,反倒笑了。
“你这说法,倒是比太医实在。”
“太医是不敢说。”沈砚道,“臣敢。”
老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松缓。
“那便好。”
他说完这句,目光却很快又沉了下来。
“不过,朕好转的消息,不能传出去。”
萧明玥立刻抬头。
沈砚却并不意外。
因为他也正有此意。
今日太和殿上一场翻盘,把大公主那边打得够狠,但同时也把所有还未下场的人都惊醒了。若现在让外头知道老皇帝病情转稳,那三皇子、五皇子和几大世家大概还会继续装一装、看一看。可若让他们觉得老皇帝已经被今日这场春闱大案和朝局乱斗折腾得更重,甚至随时可能倒,那些人反而会更快露底。
老皇帝盯着两人,声音已恢复了一点冷静。
“明玥,传朕口谕。”
“今日之后,西暖阁一切照旧。药照熬,太医照进,外头问起,只说朕心神劳损,加重了。”
“是。”
“还有。”老皇帝看向大太监,“今日沈砚来过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大太监连忙跪下:“奴婢明白。”
老皇帝这才重新靠了回去,眼神里那点帝王的冷意比方才更清。
“他们不是想等朕倒么?”
“那就让他们接着等。”
“等得越急,手伸得越快,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沈砚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这老头,病成这样,心眼子还一点不少。
——
西暖阁内稳住了,外头却已经翻了天。
太和殿上春闱案反杀刚过,原本被大公主一系压着打的局面,本该稍稍缓一缓。可问题在于,朝中不是只有大公主一脉。
三皇子先坐不住了。
城南武定侯府中,灯火连夜未熄。
武定侯是老牌勋贵,军中旧将极多,和兵部、京营里不少老资格都有香火情。三皇子这些年能在诸皇子里显得格外有底气,靠的便是这条线。
偏偏今日太和殿上,沈砚不但扛住了春闱大案,还借势把户部账册失窃、京营旧线和门客脏银一并掀了出来。这里头虽未直接点到三皇子,可城南武定侯一系在京营和兵部里的那些旧手脚,却已经让不少人心里发毛。
武定侯府正厅里,三皇子萧承煜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好一个沈砚。”
他把手边茶盏重重一搁,“本王原以为大皇姐这一刀足够他喝一壶,结果倒让他借机反咬了一口。”
武定侯坐在下首,年过五旬,身形仍壮,眉骨极重,一看便知是多年军旅里磨出来的人。他沉着脸道:“大公主那边太心急,案子做得不够干净。如今一翻车,四公主和沈砚那边便更显得像受了冤。”
萧承煜冷笑:“冤?他若真冤,怎么偏偏京营、户部、商税、火器,全让他一个人攥住了?”
堂中一名武定侯府门客低声道:“殿下,眼下最麻烦的,不是春闱案本身,而是沈砚借此把自己洗得更白了。再这么下去,京中会越来越多人信他,军中会越来越多人服二公主,四公主手里又有西暖阁和后方……”
他说到这里,没敢继续。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再不下场,就真没他们什么事了。
萧承煜眼神阴得厉害,半晌后才道:“大皇姐那边今日吃了亏,短时内怕是要缩着。可她缩,本王不能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定侯缓缓道:“殿下想怎么做?”
“他们现在最怕什么?”萧承煜忽然问。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
武定侯道:“怕陛下稳住。”
“不错。”萧承煜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父皇只要还能坐得住,很多人就不敢明着翻脸。可若父皇撑不住,或者外头都觉得父皇撑不住,那四妹和沈砚手里那些东西,便未必都是保命符。”
武定侯听到这里,眼底微微一闪。
“殿下是要……”
“本王什么都不要。”萧承煜淡淡道,“本王只要让朝里更多人明白,父皇如今是强撑。”
“既是强撑,那便谁都该为自己先打算。”
这话够冷。
也够狠。
堂中几名老门客听得心里发寒,却也都知道,这才像三皇子的路数。大公主喜欢堂堂正正压势,三皇子却更爱借势,把人心往最乱的地方推。
同一时间,五皇子府里也没安静。
与三皇子的锋利不同,五皇子萧承钧平日里最爱装出一副和气不争的样子,可他背后的老宁远伯一系却是另一种狠法。
老宁远伯府是旧勋贵里的老狐狸,明面上不抢兵权,不碰文脉,只守着宗室、勋贵和几家商路上的老关系。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关键时候,最会在背后递绳子。
五皇子今夜坐在偏厅里,手里捏着一封今日朝会后的抄报,神情比平时冷得多。
“沈砚如今,是越来越不好碰了。”
老宁远伯慢悠悠抿了口茶,老眼半眯。
“不好碰,不代表不能碰。”
五皇子抬眼:“老伯有办法?”
老宁远伯放下茶盏,声音很慢。
“眼下谁都知道,大公主那边吃了亏,四公主那边得了势。”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着自己冲上去。”
“让三皇子和城南那边先动,让那几家世家继续闹,让他们去试西暖阁究竟还能撑多久。”
“咱们要做的,是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跟着不安。”
五皇子眯了眯眼:“怎么不安?”
老宁远伯笑了笑,笑意却半点不暖。
“很简单。”
“盯着沈砚手里那几样新权。”
“火器、商税、京营监察……”
“只要朝中有足够多人觉得,陛下病中仍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太过危险,那他就算暂时不倒,后头也会被无数人盯死。”
“一个功臣,不怕别人骂他奸。”
“怕的是别人开始觉得,他权太大。”
五皇子听完,慢慢笑了。
“老伯的意思是,咱们去推‘忌’?”
“不是咱们推。”老宁远伯淡淡道,“是让满朝自己生出那份忌惮。”
“沈砚若只是军神,大家会敬。”
“可军神再加户部、火器、京营眼线,那便不是敬了。”
“是怕。”
——
而世家那边,更是彻底下了场。
郑家、周家、陆家、王家,几家主事的人今夜几乎都没睡。大公主那场春闱局翻车之后,他们原本最怕的是被沈砚顺藤摸瓜,一根藤扯烂整片瓜地。可怕归怕,真正让他们更坐不住的,却是另一件事。
老皇帝若再多撑几个月,四公主那脉便会越来越稳。
而沈砚这样的人,一旦稳下来,再想动,代价便会更大。
于是这些世家家主一合计,反倒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不能让局面缓下来。
一旦缓,便是他们慢慢等死。
所以第二日一早,朝中便多了许多声音。
有人上折说春闱案虽有反证,但正因如此,更说明朝局近来权柄混乱,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有人阴阳怪气说边功太盛,难免叫某些臣子恃功自重,吓得礼部、贡院和御史台人人自危;更有人把话说得最狠,直接在折子里提了一句“国之将变,其兆在权柄失衡,君弱臣强”。
这话不点名。
可满朝谁不知道是在说谁?
于是短短两日里,朝局便从“春闱案反杀成功”迅速滑进了另一种更乱的局面。
不是某一案压某一案。
而是三皇子、五皇子、城南武定侯一派、老宁远伯一派以及几大世家,竟都开始齐齐往前拱。
他们未必彼此同心。
甚至各自心里都在盼着别人先死。
可在眼下这一刻,他们却有了共同的敌人。
西暖阁里,沈砚把这些最新送进来的密报一一看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萧明玥坐在对面,神色倒比昨日还静。
“都下场了。”
她说得很平。
沈砚点了点头:“一群闻见血味的狼,见大公主先咬空了,自然得自己上。”
萧清棠站在窗边,披风压在肩后,听完冷笑一声。
“倒是都挺会挑时候。”
“因为他们都觉得,皇帝快不行了。”沈砚道。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玥抬眼看向他。
“你那边如何?”
她问的,自然是老皇帝的病。
沈砚往后靠了靠,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放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稳住了。”
“昨夜又行了一轮针,药也改了。眼下比前两日强得多,至少短时间内,不至于真被他们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萧清棠眼里那点冷意都跟着松了一层。
“好。”
萧明玥却只沉默片刻,随即道:“既然好转,那更不能让外头知道。”
“自然。”沈砚点头,“现在让他们觉得陛下虚,反而好。”
他把手边那几封折子轻轻一推,目光渐冷。
“三皇子想借城南武定侯那帮旧将,把朝堂和兵部里那股‘君弱臣强’的忌惮往上推。”
“五皇子和老宁远伯那边更贼,想让满朝一起觉得我手里的火器、商税和京营监察权太烫。”
“世家则在拼命煽风点火,巴不得把所有人的不安都拱成一场逼宫。”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接着拱。”
萧清棠转过身:“你要怎么做?”
“先不急着拍死。”
沈砚眯了眯眼,“春闱案刚翻过去,他们以为我手里还在忙着收尾,明玥在忙着压中枢,皇帝在西暖阁喘气。这个时候,他们越觉得有机会,露出来的手就越多。”
萧明玥看着他:“你想顺着他们一起闹?”
“不是闹。”沈砚道,“是让这池水再浑一点。”
“浑到该出来的鱼,全都浮上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
可两位公主都听懂了。
老皇帝病情好转,却对外保密。
这不是单纯为了藏一口命。
而是要借这口“快不行了”的假象,把三皇子、五皇子、城南武定侯、老宁远伯和几大世家的心,一并钓出来。
谁急,谁就先露底。
谁以为天快塌了,谁就会最先去搬那把本不该搬的梯子。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宫墙外的朝堂和京城,也正在这股风里越搅越乱。
大公主这一脉在春闱案上吃了大亏,却并未彻底出局;三皇子和五皇子趁机下场,城南武定侯和老宁远伯也都开始试着伸手;几大世家更是像饿极了的狼,围着“老皇帝将倒、沈砚权重、四公主得势”这几件事疯狂咬合。
朝局,已然彻底乱了。
可也正因为乱,西暖阁这一边,反而暂时稳了下来。
因为真正知道老皇帝病情转好的,只有屋里这几个人。
萧明玥轻轻合上手中密报,眸色沉静。
“那就再等等。”
“等他们自己把牌,多翻几张出来。”
沈砚笑了笑。
“对。”
“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让他们误会的时间。”
他说完,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茶还热。
西暖阁里的灯也还亮着。
而外头那些以为这盏灯快灭了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扑。
扑得越急,朝局便越乱。
也越方便他们,看清楚接下来该先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