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一日的风,来得比往常更急。
不是天冷的那种急。
是城门口那一声又一声“八百里加急”硬生生撞出来的急。
午后未过,北门外尘烟滚滚,一匹几乎跑废了的驿马踉跄冲入城门。马背上的传令军士披甲带血,脸上全是风沙和冻裂的口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只上了三重封泥的军报匣,连下马时都险些一头栽进雪水里。
城门守卒起初还以为又是雁门关告急,心都先凉了半截。可那传令军士一脚踩稳地面,嘶哑着嗓子吼出来的,却不是“急援”,而是——
“雁门关大捷——!”
这一嗓子像雷。
城门口先是一静,随后整条城门洞都炸了。
“大捷?”
“雁门关?”
“北蛮不是十万主力压城么?”
那军士根本没空解释,只举着军报匣往宫城方向狂奔,边跑边吼:“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大捷!二殿下与沈大人夜袭敌营,雷火炸营,火烧连营,蛮军溃退——!”
这一串话,每多出四个字,后头便跟着多一层吸气声。
等“火烧连营”“蛮军溃退”这几个字真正传进街面时,整个京城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油。
酒楼里正议论“国库还能撑多久”的客人筷子停在半空,书铺里翻《募冬衣助边军书》的士子猛地抬头,街边卖炊饼的小贩张着嘴,连手里的面都忘了翻。原本还在低声说边关凶险、老皇帝病重、京中局势诡谲的人,一下子都顾不上那些弯弯绕了。
雁门关大捷。
这五个字,够把所有人的魂先震一遍。
而最先被震到的,自然是太和殿。
——
老皇帝病后,朝会比从前少了许多,可今日接到北门飞递进来的军报后,太和殿还是在最短时间内敲响了召集群臣的钟。
殿中炭火烧得很旺,仍压不住一股骤起的躁意。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疑。兵部的人走得最快,户部和内阁也不慢,反倒是几位前些日子还最爱拿“前线不可尽信”“火器未必真能成事”说嘴的保守派官员,这会儿步子都显得有些发虚。
因为他们在来路上,已经听见风了。
雁门关大捷。
而且,不是普通的守住。
是夜袭,是炸营,是火烧连营,是北蛮主力溃退。
这种字眼,哪怕还没亲眼看见军报正文,都足够叫人心里先发麻。
太和殿内,龙椅空着,老皇帝并未亲临,今日主持的是太子少师代传旨意和兵部尚书同列听报。四公主萧明玥安静立于偏后位置,神色比平日更静;三公主萧云昭站在文臣班列之侧,袖中手指轻轻拢着,眸光则始终落在那只刚被送到御前案上的军报匣上。
她们都比旁人更清楚,这一封军报意味着什么。
可越清楚,便越沉得住气。
殿中无人说笑。
只有封泥被一层层启开的细微声响,落在此刻,简直比平日御史拍笏还叫人心口发紧。
兵部尚书亲自上前接报,双手接过那封沾着北地尘灰和雪痕的军报时,手背青筋都明显鼓了起来。他先扫了一眼封面,确认是雁门关主关军印与二公主军符联署,心里那口气先猛地一提,随即才展开军报。
第一行字入眼,他眼睛便狠狠一颤。
再往下看两行,呼吸已明显重了。
等看到中段,他几乎下意识往前一步,像是怕自己看错,连手里的纸都微微抖了起来。
底下群臣看得越发心焦。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尚书大人……军报上到底如何?”
兵部尚书抬起头,老脸涨得发红,眼底却像压着一层快要涌出来的湿热。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开口。
“雁门关捷报。”
“北蛮大单于拓跋烈亲率十万主力压城,雁门关守军鏖战血守。二公主殿下接掌城防后,与户部员外郎沈砚统筹军械火器、水泥固城、军粮转运,于关前布雷设火,首挫蛮军总攻。”
这几句话一出,殿中尚还能维持表面的安静。
因为首挫总攻,虽然惊人,却还在许多人“也许能靠火器守一守”的想象边缘。
可下一瞬,兵部尚书的声音陡然更重。
“其后,北蛮改围而不攻,妄图以严冬耗死孤城。”
“沈砚审敌营风向与粮草积置之势,献夜袭之策。二公主亲率三千死士,于风雪夜中潜行敌后,以掌心雷、燧发枪、特制震天雷突袭北蛮后营,雷火炸营,火烧连营,焚其草料区、马群、粮草主库及王庭主帐,拓跋烈狼狈遁走,王庭大旗当场折断!”
太和殿里,彻底没声了。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像同时让人掐住了喉咙。
王庭大旗,当场折断。
这已经不是“守住边关”能概括的了。
这是把北蛮王庭主力的脸皮连同胆气,一起按在火里烧了。
兵部尚书自己念到这里,嗓子都在发颤,却还是一字不落地继续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翌日,蛮军因粮草焚毁、草料尽失、营盘大乱,不得不拔营北撤。雁门关保全,北境危局遂解。”
“军报末署:‘此役,赖陛下天威,赖二公主死战,赖沈砚统筹雷火、后勤、谋局之功,方有此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座太和殿像是连炭火爆开的细响都没了。
许多人还保持着方才垂手而立的姿势,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震动。
不是一点震动。
是那种原本以为边关会是死局,甚至已经暗暗在想若雁门关破了京中该如何补救的人,忽然被一封军报当头砸得头皮发麻。
十万主力。
夜袭敌营。
雷火炸营。
火烧连营。
王庭大旗折断。
蛮军溃退。
这一桩桩拎出来,都够写进军报首页。可如今它们被一口气全写在了一封雁门关捷报里,而且主角清清楚楚——
二公主萧清棠。
沈砚。
站在文臣班列前头的几名保守派老臣,脸色已明显发白。
其中一人,正是前些日子还在殿中阴阳怪气说过“火器小道”“纸上谈兵”的那位给事中。此刻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一句“军报未必没有夸大”,可话到了舌尖,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京中风闻。
是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军报。
是兵部尚书当朝亲念。
是二公主军符和主关军印一起押着的东西。
谁敢在这时候再说一句“未必”,那就是自己把脸伸出去让人抽。
而且还是抽得极响的那种。
兵部尚书再也压不住情绪,捧着军报,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红了眼。
“天佑大宁!”
他重重一叩军报,声音都带着哽。
“真是天佑大宁啊!”
“十万北蛮主力压雁门,竟让二殿下与沈砚打成了这等大胜……”
“边关保住了!”
这位平日里最讲规矩、最沉得住气的兵部尚书,此刻激动得老泪纵横,没人觉得失态。
因为不止他。
旁边几名老将出身的武官,眼眶也都红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更是直接抬手抹了把脸,低低骂了一句:“打得好……打得真他娘的好。”
而那些先前总爱拿“文弱书生”“侥幸诗名”来看待沈砚的人,此时此刻,是真正哑了。
因为你可以说抄诗是才名。
可以说折银票是花巧。
也可以说后勤并轨、商盟运转是善经营。
可雁门关这一战摆在这里,你还能说什么?
说一个靠抄诗起家的纨绔,带着火器和后勤,硬生生帮二公主把拓跋烈十万主力打成了丧家犬,这叫侥幸?
真有人敢说,怕是连自己都不信。
太和殿里沉默了许久,终于有御史出列,声音发紧却再无半点平日里的轻慢。
“沈砚……此役之功,已非寻常军功可论。”
另一名老臣也缓缓开口:“二殿下用兵如神,沈砚筹策定局、雷火破敌,此二人,皆是大宁社稷之功臣。”
“何止功臣。”
一位武将沉声道,“若军报所载无虚,沈砚一人,已足当‘军神’二字。”
这两个字一出来,殿中许多人心里都跟着一震。
军神。
放在平日,这是没人敢轻易出口的称呼。
可在这一刻,偏偏没有一个人觉得夸张。
因为雁门关这一战太完整了。
前有雷场碎骑,后有火网守城,中间又靠后勤、军粮和冬衣硬撑持久战,最后再来一把夜袭火烧连营,把北蛮王庭主力一口气打崩。
这已经不是单一某一处厉害。
是军政、后勤、火器、谋略、胆魄,全都压到了极致。
哪怕许多人心里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沈砚这个人,早已不是靠诗词风流立足京中的“异才”。
他现在,是能在国家生死关头托住大局的人。
国之柱石。
这个词,也在无数人心里同时冒了出来。
而且,一旦冒出来,便再压不回去。
四公主萧明玥静静站在班列之中,眸光微垂,神色并无太大起伏。
可袖中的手,却在听见“军神”与“国之柱石”时,轻轻收紧了一瞬。
不是意外。
是她知道,这一步终于还是来了。
沈砚在前线赢得越狠,回京之后,便越不可能再被任何一方轻轻放过。
而另一边,三公主萧云昭也缓缓抬起了眼。
她望向太和殿外一角,那里天光正亮,雪色映在殿阶上,白得有些刺眼。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封捷报不只是边关的胜。
它会把沈砚和萧清棠,直接推到京城权力棋盘最中央。
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人能假装他们只是皇室几脉里相对边缘的一条线。
泼天军功一旦回京,谁还能当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只会先被这股声望压断脊梁。
而最要命的是——
这声望,不止在朝堂。
还会在市井,在士林,在军中,在百姓之间,一起炸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太和殿里的军报还没散出去多久,京城外头便已翻了天。
“雁门关守住了!”
“不是守住,是打赢了!夜里烧了蛮子的营!”
“我还听说北蛮大单于都差点让二公主砍了!”
“沈大人那雷火和新枪,真把王庭主力打退了!”
“什么诗仙,什么户部员外郎,人家现在是军神!”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连前几日还在偷偷说“边关怕是难了”的人,这会儿也全换了口风。折银票忽然更值钱了,商盟的人走路腰都挺直了一截,就连那些原本因为沈砚诗名太盛而酸得牙痒的酸儒,此刻也只能憋着。
因为你再酸,也挡不住一个事实——
这个人,不是只会写诗。
他是真能救国。
苏府中,苏清漪听见外头报来的消息时,手里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落歪。
她抬起眼,半晌没说话。
等丫鬟激动得把“军神”“国之柱石”这些外头已经喊疯了的词一股脑说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却不自觉浮起笑意。
“这人……”
“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说是这么说,可她指尖却明显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她太清楚这场大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砚这一路从诗会到朝堂、从商路到后勤、从京中布局到边关火战,终于被天下人一并看见了。
也意味着,今后再无人能用一句“风流才子”“纨绔翻身”来轻飘飘概括他。
只是,苏清漪眼底的笑意很快又淡了一些。
因为她同样知道,声望太盛,从来不是纯粹的好事。
尤其是在如今这种局势下。
而宫中,西暖阁外回廊静得很。
萧明玥刚从太和殿散朝回来,尚未换衣,便已在廊下与前来送抄报的女官撞上。那女官低声复述了外头市井与士林此刻的热议,末了轻声道:“殿下,如今满京城都在说,沈大人是军神,是大宁的国之柱石。”
萧明玥停了停脚步。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发边一点细碎流苏微微轻晃。
她没有笑,也没有半点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
“应该的。”
女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如此一来,二殿下和沈大人若带着这等军功回朝,朝中局面只怕……”
“只怕会彻底失衡。”
萧明玥接过了她的话。
她抬眼望向远处宫墙尽头,那里的雪光冷而亮。
“原本还有人能装作一切都在暗处。”
“这封捷报一到,谁还装得下去?”
她说得很平静。
可也正是这份平静,让人更容易听出其中的重量。
沈砚与萧清棠这场泼天军功,已经不是哪一位公主、哪一位皇子愿不愿承认的问题。
它会逼着所有人摊牌。
因为权力的天平,真的被砸动了。
而在另一头,三公主府的水榭里,萧云昭也正看着刚送来的军报抄件。
她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懂。
恰恰是因为太懂,所以每多看一行,便越觉得心里那盘棋正在被重新翻面。
当看到“火烧连营”“王庭大旗当场折断”这几句时,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的意味。
“你倒真会把局面做绝。”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在说军报里的谁。
旁边侍女不敢接话。
萧云昭将军报轻轻放下,转而望向水面。
冬日的水面很静,像一整块冰冷的镜。
可她知道,京城这面镜子,很快就要裂了。
因为前线赢得太狠,太大,太不可忽视。
二公主掌军心。
沈砚掌声望。
四公主掌后方与中枢线。
而自己……也已在士林和舆论里站到了足够显眼的位置。
这样的局,还想维持先前那种表面上的姐妹平和、诸王互探、谁都不肯先撕破脸的平衡?
做梦。
她和萧明玥虽不在一处,却在这一刻,几乎同时看见了同一件事。
沈砚和萧清棠带着这等军功回京之日,便是京城权力格局真正被掀翻之时。
那不会再是过去那种靠几封折子、几次试探、几场暗斗便能糊弄过去的日子。
真正的内战,不是兵马先动。
是人心、权柄、名望和夺嫡之争,终于都被逼到了明面上。
太和殿外,雪后天光明亮。
市井中,百姓仍在一遍遍传着“雁门关大捷”“军神沈砚”“二公主火烧连营”的故事。
而宫墙之内,三公主与四公主隔着各自府邸与回廊,像是遥遥对视了一眼。
无人说话。
却都从彼此能想见的目光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京城,很快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