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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老皇帝的喜与忧

    西暖阁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浓。

    炭火压着,熏香压着,连窗缝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可那股熬了太多日的苦药气,还是像浸进了木头和帘帐里,一丝丝往外渗。殿内安静得很,只有铜壶里热水轻响,以及老皇帝偶尔压在喉间的一点喘息声。

    大太监垂手立在一旁,连拂尘都不敢乱晃。

    萧明玥站在龙榻侧后,指尖按着刚送进来的军报,心口跳得有些快,面上却稳得近乎冷静。

    军报上的字她已经先扫过一遍。

    雁门关大捷。

    不是守住而已。

    是总攻被挫,是雷火碎阵,是夜袭敌营,是火烧连营,是北蛮主力拔营北撤。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北地风雪和硝烟,一路撞进西暖阁。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苍白,眼下深陷,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他这几日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具身子骨是什么样,外头再瞒,里头也骗不过自己。可这会儿,他那双原本因为久病而显得浑浊疲惫的眼,竟亮得有些吓人。

    “念。”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可那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多。

    萧明玥没有让旁人代念,自己上前半步,将军报展开,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她念得很稳。

    从雁门关守住首轮总攻,到沈砚接管军械与后勤调度;从城下布雷、火网守关,到北蛮改围不攻;再从风雪夜袭、草料区起火,到主库爆炸、王庭大旗折断、拓跋烈狼狈北撤。

    西暖阁里静得只剩她的声音。

    每念一段,老皇帝的呼吸便沉一分,又快一分。

    念到“王庭大旗当场折断”时,老皇帝原本放在锦被上的手忽然猛地攥紧,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都一根根浮了起来。

    再念到“蛮军拔营北撤,北境危局遂解”时,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他心口上的千钧巨石终于被人搬开。

    他整个人竟微微往前撑了一点,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上,猛地涌起一阵极不正常的潮红。

    “好!”

    第一声出口时,竟有些发颤。

    “好!”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重。

    “好!”

    第三声几乎是从胸腔里硬生生震出来的,震得西暖阁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皇帝眼底竟真的浮出了一层多年未见的亮色,像一个快被风吹灭的老灯,在最后一把油送进去时,猛地重新蹿起了火。

    “大宁的边疆……保住了。”

    他喉咙发紧,声音里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砚……清棠……”

    “这两个,真给朕……把这口国运,抢回来了。”

    大太监听得眼圈都红了,扑通一声跪下,连声道:“陛下洪福,天佑大宁!”

    旁边几名近侍也跟着跪了一地。

    萧明玥看着榻上父皇,眼底也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松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日子父皇是靠什么在撑。

    撑着病体,撑着朝局,撑着北境,撑着还不能倒下的皇权。

    雁门关那边若真破了,不只是边境失守。

    是整个大宁会立刻被拖进更深的乱局里。

    现在,这口最急的气,终于续上了。

    可也就在这时,萧明玥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不好的预感。

    因为她太熟悉父皇这副样子。

    越是这种回光一般的好,后头越容易出事。

    果然,老皇帝那三声“好”刚落下不久,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便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

    最开始只是呼吸重。

    紧接着,他像是想再说一句什么,喉间却先猛地一堵。

    “咳——”

    第一声咳还压得住。

    第二声却已经陡然发重。

    到了第三声,便像整个胸腔都被人攥住了,咳得整个人都微微弓起,手指死死按住榻沿,骨节一寸寸发白。

    “父皇!”

    萧明玥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扶住他肩背。

    大太监也吓得魂都快飞出来,扑到榻边尖声道:“快!快传太医!”

    “不准乱!”

    老皇帝却在咳嗽间硬生生抬手,死死压住了这阵惊慌。

    可他越压,咳得便越凶。

    那不是寻常风寒的咳。

    是连日劳神、心脉早已亏空,又在极喜极松之后被骤然抽空了最后一层绷劲,整个人像散了半口元气似的,咳得连眼角都泛了红。

    萧明玥一手扶着他,一手已经下意识去拿旁边的帕子。

    老皇帝用帕子掩住唇时,指尖都在抖。

    等那阵咳终于艰难停下一瞬,帕角却已透出一点刺目的红。

    血。

    比前些日子在偏殿军报前那一口更淡些,却更叫人心里发寒。

    因为这一次,不是在大惊大怒之下。

    而是在大喜之后。

    像是连这点高兴,都在透支他最后那点命。

    大太监看见那抹红,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陛下——”

    萧明玥手指也微不可察地一紧。

    她明明早就知道,父皇的病不是能真正治好的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留下的药也只是抢命,不是续命。

    可当那一丝血色再一次真真切切落到眼前时,她胸口还是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老皇帝喘了好几口气,才把翻上来的那股腥甜压回去。

    他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眼底却已经重新清了。

    那是一种极其让人不安的清醒。

    像是一个人忽然在自己的衰败里,看得更远了。

    “都出去。”

    他靠着软枕,嗓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大太监一愣:“陛下,太医——”

    “朕说,都出去。”

    老皇帝抬起眼,那一眼仍旧带着帝王余威。

    “太医在外候着,不许进。”

    “西暖阁内,只留明玥。”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违逆。

    大太监红着眼应了一声,带着宫人和近侍一并退下。层层帘幕放下,门也重新合拢。片刻后,整个西暖阁里便只剩下炭火轻燃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萧明玥没有坐,只站在榻边,将那方染了血的帕子轻轻折起,放到一旁,随后重新扶着老皇帝靠稳了些。

    “父皇,儿臣叫太医进来。”

    “不忙。”

    老皇帝摇了摇头,眼里那点方才因捷报而燃起的亮,此刻已被更深的疲色重新盖住。

    可他的神志,比刚才还清楚。

    “朕没被北蛮吓死,也没被朝里那群废物气死。”

    “总不能高兴一回,便把你们都吓成这样。”

    这话若放在平时,萧明玥还能接一句。可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唇线抿得很紧。

    老皇帝也没指望她接话,只是缓缓抬眼,望着西暖阁顶上的暗梁,像是透过这些药味和帘幕,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捷报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朕这些日子夜夜睡不踏实,怕的不是自己这口气续不上。”

    “怕的是……朕一倒,大宁便刚好撞上边关破、朝堂乱、储位悬的死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胸口那阵发紧还没完全散去。

    “如今雁门关保住了,拓跋烈退了,北境这把刀,算是先从大宁脖子上移开了。”

    “可明玥——”

    他慢慢把目光落到萧明玥脸上。

    “外患缓一口,不代表内祸也跟着缓。”

    “恰恰相反。”

    老皇帝说到这里,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一种疲惫至极的了然。

    “沈砚和清棠,这一次立的不是寻常军功。”

    “是泼天之功。”

    “是足够把朝中天平一口气砸歪的功。”

    萧明玥眼神微沉,终于低声道:“儿臣明白。”

    “你明白,还不够。”

    老皇帝缓缓摇头。

    “你得明白得更狠一点。”

    他说着,抬起手,指节虚虚点了点榻边那封捷报。

    “沈砚,原本就已名动京城。”

    “诗名、商路、折银票、后勤并轨、火器工坊,哪一样都够招人眼。”

    “如今再加上雁门关这一战——”

    他声音沙哑,却一字字极清楚。

    “朝臣会敬他,士林会捧他,百姓会信他,军中……会服他。”

    “这样的人,若只是臣,便是国之柱石。”

    “可若他站到了储位之争里,旁人眼里,他就不再只是臣。”

    这句话落下,西暖阁里的空气像都跟着沉了一层。

    萧明玥当然听得懂。

    她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早感受到这份军功回京之后会掀起什么风浪。

    可这会儿,这些话从父皇口中说出来,分量又完全不同。

    老皇帝看着她,眼里没有多余温情,只剩一种帝王在将尽之时,仍旧死死盯着江山与人心的冷清。

    “还有清棠。”

    “她这一次,不只是立功。”

    “她是在北境,把边军的心,真真正正攥住了。”

    “十几万边军。”

    “主将战死时她能顶上去,总攻压城时她能守住,夜袭火烧连营时她能亲自带三千死士闯敌营。”

    “这种仗打下来,边军会怎么看她?”

    萧明玥沉默片刻,答得很平。

    “会把二皇姐视作真正的主将。”

    “何止主将。”

    老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带上几分极深的疲惫。

    “在军心这件事上,她现在比朝里任何一个皇子、公主都站得更稳。”

    “这就是功高震主。”

    “不是她有错。”

    “而是她走到了这个位置,旁人便不会再让她安稳只做一个边关公主。”

    萧明玥扶着榻沿的手,慢慢收紧。

    她知道“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分量。

    放在寻常臣子身上,已足够招杀身之祸。

    而放在一位本就身处储位暗流中的公主身上,便更危险。

    因为这份“震主”,震的从来不只是君心。

    还有所有争储之人的心。

    老皇帝咳了一声,声音越发低沉。

    “从前京城里那些人,还能骗自己。”

    “骗自己说清棠只会打仗,不懂朝局;说沈砚再聪明,也不过是一枚好用的臣子;说边关再紧,也总还能在京中慢慢算。”“可这封捷报一到——”

    他抬起眼,缓缓吐出一句。

    “再没人能装下去了。”

    “夺嫡这盘棋,会被他们二人这份军功,直接推到明面上。”

    西暖阁里,炭火轻轻爆了一下。

    萧明玥听着父皇这些话,心底那股寒意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不是因为北蛮。

    北蛮已经退了。

    而是因为她知道,父皇说得一点都没错。

    雁门关大捷,会让京城所有本还藏着掖着的人,再也藏不住。

    那些原本还可试探、可周旋、可拖着不撕破的立场,都会因为这份泼天战功而骤然变得尖锐。

    因为没有人会容忍,一位手握军心、名望暴涨,又有沈砚辅佐的公主,继续从边关带着这种声势平稳回京,再慢慢积势。

    到那时候,谁都会急。

    谁都会怕。

    而人一急,一怕,便最容易做狠事。

    萧明玥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父皇想说,京城很快就要乱了。”

    老皇帝看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是很快。”

    “是已经开始乱了。”

    “你这几日能压住,是因为朕这口气还在,龙纹密符还在,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可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轻轻咳了一声,嘴角那点方才强压下去的血气像还在隐隐翻着。

    萧明玥眸光一颤,想去叫太医,却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朕没多少时辰给他们慢慢演了。”

    老皇帝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清。

    “明玥。”

    “你听清楚。”

    “朕不是在跟你说边关的事。”

    “朕是在跟你说……朕的时间。”

    这句话像冰水,直直浇下来。

    萧明玥指尖瞬间凉了。

    老皇帝却像没看见她那一瞬的失色,只自顾自继续道:“大宁的未来,不能再拖。”

    “外头的人都以为,朕还能再压一压,再看一看,再平衡几年。”

    “可他们不知道,朕这副身子,未必肯给他们几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帘影,像在看这个冬天之外的无数刀光剑影。

    “若再让他们这么互相试探、互相下绊子、互相盯着朕什么时候闭眼……”

    “等到真正崩的时候,便不是一城一地的事。”

    “是整个大宁,会在储位和兵权之间一起裂开。”

    萧明玥喉头发紧,轻声道:“父皇……”

    老皇帝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累。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话听着太狠了?”

    “可帝王到最后,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后把一个烂摊子丢给江山。”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按在榻边,像是要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在这几句话上。

    “所以,朕得把话说透。”

    “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明玥脸上,一字字道:“大宁的未来,必须定下基调。”

    “储位也好,朝局也好,谁该进,谁该退,谁该活,谁该死……”

    “都不能再拖到明年。”

    这句话落下时,外头恰有一阵风掠过回廊,吹得窗纸微微发响。

    萧明玥心中那股寒意,终于彻底沉了底。

    她不是没预料过暴风雨将至。

    可真正听父皇亲口说出“必须在这个冬天定下基调”,仍旧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重量。

    那不再是某种模糊的预感。

    而是帝王在病榻之上,亲自把时间的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皇帝看着她,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你是个聪明孩子。”

    “也够稳。”

    “沈砚不在京中时,你替朕把后方守住了,这很好。”

    “可接下来,光守,不够。”

    “你要开始想,若他和清棠带着这份军功回京,你要怎么接。”

    “接得住,便有未来。”

    “接不住……”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因为不必说。

    萧明玥比谁都懂。

    接不住,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是她。

    是她这一脉,是沈砚,是萧清棠,甚至是整个大宁,都可能被拖进再也翻不过来的深渊里。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跪了下去。

    动作很轻,却极稳。

    “儿臣明白了。”

    “儿臣会接。”

    老皇帝低头看着她,眼里那点疲惫极深,却也终于浮出了一丝极淡的安心。

    “朕知道你会接。”

    “否则……朕也不会把这些话,只留给你。”

    说完这句,他像是一下子真的倦了。

    那股方才强撑出来的清醒与锐意,终于在长久的说话之后,被病气一点点拖了回去。脸上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病中那种发灰的白,连眼底也重新罩上了一层掩不住的乏色。

    萧明玥看在眼里,终于再不犹豫。

    “父皇,儿臣这就让太医进来。”

    这一次,老皇帝没有再拦。

    他只是靠在软枕上,轻轻闭了闭眼,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懒得费了。

    萧明玥起身时,袖中的手指还在发凉。

    她走到门边,抬手掀开帘幕的一瞬,外头冷气和药味一并涌进来,大太监几乎是立刻扑了上来,满脸惶然。

    “殿下,陛下他——”

    “传太医。”

    萧明玥声音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西暖阁内那一番话,已经把这个冬天真正的底色,彻底定了下来。

    边关大捷,是喜。

    皇权将尽,是忧。

    而这喜与忧之间,隔着的将不再只是几场暗斗和几封奏折。

    是一场谁都躲不过去的风暴。

    太医们很快鱼贯而入,药箱、银针、参汤、热水一并送进西暖阁。大太监急得眼圈通红,连呼吸都不敢大。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层层帘幕重新垂下,像是想把所有不安都挡在外头。

    萧明玥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宫墙之外那片灰白天光,眼底冷得厉害。

    北境那把刀,已经被沈砚和萧清棠劈断了。

    而京城真正的刀,现在才要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