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第一波冲锋被雷场硬生生炸断,可十万大军终究不是一支千人游骑。
最前排重骑和重步被绞成血泥之后,后头的蛮兵在最初的惊乱里确实退了半拍,可那半拍很短。
因为人太多。
死的人倒下去,后头的人还能继续往前挤;马翻了,旁边的人便踩着尸体和断腿重新找路。拓跋烈显然也不是什么会因一片雷火便立刻收兵的主。后阵督战的号角和皮鼓只乱了一会儿,便又重新响了起来,甚至比先前更急、更狠。
那不是在催冲。
那是在逼命。
“压上去!”
“填口!”
“上梯!上梯!”
蛮语的怒吼一层压一层,从黑烟后头翻出来。最先被推出去的,不再是重骑,而是举着大盾、扛着云梯和木板的重装步卒。他们显然也被脚下会炸的雪地吓怕了,不敢再像骑兵那样一口气直冲主线,而是开始踩着前头尸堆和马尸,顺着假口与相对平缓的位置往墙根下挤。
有人被绊线炸断腿,后头的人便直接把尸体往旁边一蹬,踩着同伴的血继续上。
有人被火筒扫翻,另一排立刻举盾顶上。
云梯车也在这时候被硬推了出来。
轮子碾过满地碎肉和断木,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几名蛮兵躲在大盾后,拼命把梯子往前送,哪怕头顶箭雨和身边爆炸不断,也还是把梯身一节节往城墙边架。更后头,两辆包着湿牛皮的攻城车也重新动了,像两块被人硬逼着往前滚的黑木坟头。
赵承看得眼皮直跳。
“这帮狗东西是真拿命填!”
冯虎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雷场拦得住冲势,拦不住这种踩尸体往上拱的!”
他说得没错。
雷场最狠的地方,在于先断势。
可一旦敌军真正把阵形撕散,变成一股股贴地往前爬的血肉洪流,它的杀伤便不如刚才那般整齐了。仍旧有人会死,仍旧会炸,可总有一部分悍不畏死的蛮兵,能硬踩着尸体与断马冲到墙下。
而一旦到了墙下,便是最传统也最让人恶心的攻城法。
搭梯,攀城,撞门。
城头上,第一支云梯终于被立了起来。
梯头铁钩咔地一声扣上女墙边沿,底下十几名蛮兵顶着盾疯狂往上推,后头立刻便有人像猴子一样贴着梯子往上爬。另一边,两架更长的梯子也趁着烟与血往墙边靠,任凭上头箭矢钉得噼啪乱响,还是被一点点立住了。
有几个年轻守军脸色都白了。
他们撑过了重骑冲阵,撑过了雷场炸响,眼见着城外一片血肉模糊,本以为这一波足够把蛮子打退。可现在,他们才发现,北蛮主力和此前遇上的那些敌人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你炸死他一层,他还有下一层。
你打断他一波,他就拿后头的人命再填一波。
这便是十万人的底气。
“弓手压梯口!”赵承厉声大喝,“别让他们上来!”
箭雨立刻往几架云梯最密的位置罩了下去。最前头两个蛮兵胸口中箭,惨叫着从梯上栽落,连带着把后头一人也砸了下去。可剩下的人像没看见一样,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上爬。
另一侧,攻城车也开始靠近。
它们不如撞木那般笨重,却比云梯更讨厌。湿牛皮罩在外头,寻常火箭一时半会儿还真点不着。它们顶着石块和箭矢往前滚,只要真撞到城墙脚下,后头的人便能借着遮蔽更容易上梯。
城头原本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被敌军这种近乎无赖的攻城法压得发沉。
萧清棠站在主垛口边,眼底寒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当然看得出,这才是拓跋烈真正狠的地方。
他不跟你比一时伤亡。
他仗着人多,仗着你城中兵少,只要能让一批批人不停地堆到墙根,堆到你手软、堆到你城破,那前头死再多,他都付得起。
而大宁守军,付不起。
冯虎提刀砍翻一个刚刚冒头的蛮兵,鲜血溅到脸上,转头便吼:“沈大人!再这么让他们往墙根聚,下头就要成一锅了!”
他这句不是抱怨。
是提醒。
也是所有人心里同一刻冒出来的念头。
雷场和火筒打的是冲势。
可现在,蛮兵已经顶着血往墙下聚了。
若还按旧法,只靠箭、石、滚木和零散火油,那这一锅人命,迟早要滚到女墙边上。
而就在这时,沈砚终于抬起了手。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扣住城墙的云梯,也没有去看那两辆正往前滚的攻城车,只是目光沉沉扫过城下那一片最密、最乱、最值钱的地方。
雪地上,尸体、盾牌、云梯、土袋、攻城车和正在拼命往前挤的蛮兵,已经纠成了一团。
这就是掌心雷真正该吃人的位置。
“掌心雷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切进城头的乱响里。
“上前。”
早就抱着木箱等在垛口后的二十名投掷兵同时一震,立刻提箱扑到第一线。他们昨夜被沈砚亲手挑出来,又在后半夜练了不知多少遍引信、握姿和投掷节奏,紧张自然紧张,可真到这一刻,动作却比他们自己想的更快。木箱一开,黑陶小雷在火光下整整齐齐亮出来。
它们不如震天雷大,不如旧式雷火笨重,握在手里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扎实感。
沈砚抬手,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
“第一轮,不炸最前头。”
“炸云梯脚、攻城车周边和最密的人堆。”
“引信点着就扔,不许恋手,不许图远。”
“谁敢乱抛,我先把谁从城头踹下去。”
几个投掷兵下意识绷紧了背。
“明白!”
“点火。”
火折子一一点上去。
掌心雷新式摩擦引信在风里发出短促的嚓嚓声,火星一亮,顺着短引药便往里钻。与旧式火捻不同,这东西更快,也更狠,给人思考和犹豫的时间几乎没有。
投掷兵们牙一咬,齐齐抡臂。
第一轮掌心雷,像一片黑色的短雨,从雁门关城头猛地砸了下去。
城下蛮兵起初甚至没认出来那是什么。
他们刚刚才从雷场与火筒的混乱里缓过一点神,只看见城头又有黑影飞落,心里本能一寒,却还未来得及散开——
轰!
第一枚掌心雷,正正落在一架云梯脚边。
火光几乎是贴着地炸开的,强烈的冲击裹着碎陶和铁片猛地掀起。正在扶梯的四五个蛮兵首当其冲,腿腹和下身被炸得血肉模糊,连同那架本就还未完全立稳的梯子一起,被气浪掀得一歪。
后头正往上攀的两人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便随着歪倒的梯子一起翻了下去,砸进雪和尸堆里。
第二枚,落在攻城车前侧的人堆中。
轰!
火光一炸,围在车旁的蛮兵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扒开,最前头一人半边脸当场不见了,后头两人被破片打穿咽喉,攻城车外头那层湿牛皮虽没立刻烧透,却也被震得整个车体一晃,推车的蛮兵瞬间乱成一团。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几乎在同一时间接连落地。
爆炸声此起彼伏,像有人在城下雪地与血泥之间,硬生生敲起了一整排雷鼓。
轰!轰!轰!
火光连成片,黑烟夹着碎雪往上翻。掌心雷虽然单个威力不如震天雷那般惊天动地,可它胜在小、快、密,能成建制地一批批往下砸。
而守城时,最怕的从来不是一个大窟窿。
是这种根本不给你喘气的覆盖。
一时间,城下像真的成了炼狱。
刚刚还在拼命扶梯、推车、挤到墙根下的蛮兵,转眼便被一片片火光和铁片打得东倒西歪。有人抱着炸烂的肚子在雪地里打滚,滚到一半又被后头爆开的掌心雷掀翻;有人刚抬起大盾,下一瞬盾面便被冲得整个向里凹,后头的人手臂咔嚓一声断成诡异角度。
而那几架最先搭上的云梯,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掌心雷不必每一枚都直接砸中梯身,只要落在梯脚、扶梯人群和靠近的墙根位置,爆炸的气浪与破片便足够把整架梯子掀得发抖。再加上梯上本就挂着人,这么一炸一晃,梯子失衡得更快。
咔!
一架云梯的铁钩猛地从女墙边沿脱开,整架梯子向后砸去,把下面一串正往上爬的蛮兵全带成滚地葫芦。还未等他们惨叫完,第二波掌心雷已经又到了。
轰!
木屑、碎陶、铁片和人肉一起飞起来。
另一边那辆最靠前的攻城车更惨。
它原本仗着包了湿牛皮,还在一点点往墙根靠,后头蛮兵躲在车后当掩体,显然想拿它当活龟壳。可沈砚盯它盯得最死。
“左二、左三。”
他声音一落,两名投掷兵立刻同时抡臂。
两枚掌心雷一前一后砸在车轮与车体接缝处。
第一枚先炸,掀翻了半边推车的人。
第二枚几乎紧跟着在车体下方爆开,把原本就已经被震松的木梁和轮轴直接炸裂。只听一阵刺耳的断木声,那辆攻城车前端猛地塌下去,外头湿牛皮被震开一道口子,里头干木和草绳被火星一咬,腾地一下便窜起了火。
转眼间,那不是攻城车了。
是一大团燃烧的废木头。
车后原本想借它遮蔽的蛮兵,一部分被炸翻,一部分被火逼得往外窜,刚一露头,又撞上后续投下来的掌心雷和城头压下的箭雨。
“继续!”
沈砚没有给城下任何一丝缓气的机会。
“第二轮,往墙根压!”
投掷兵几乎已经打出了血性。
他们前头还把这东西当宝贝,生怕扔偏了、炸空了。可现在,看着城下那些平日里凶得像狼一样的蛮兵被炸得哭爹喊娘、连云梯和攻城车都成了火球,胆子和手感一起被炸了出来。
第二轮掌心雷,再次成片砸下。
这一次,目标更明确。
就是墙根。
就是那些已经贴到城下、以为自己躲开了雷场和火筒,便能靠着人堆和盾阵慢慢把这座城啃开的人。
掌心雷落在他们脚边、盾后、尸堆旁、半塌的云梯下和被打烂的攻城车边上,爆炸声几乎没断过。城下那一小片原本被北蛮硬生生堆出来的“攻城安全区”,眨眼就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爆炸越来越密。
火光越来越乱。
而这种乱,不再是单纯吓人。
它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火器覆盖。
不是一枚雷,不是一声响。
是一片接一片,像网一样铺下去的死亡火网。
你站在其中,没有“下一步往哪躲”的机会。
左边炸,右边也炸;前头是火,后头是尸体和乱兵;想往后跑,会被自己人撞回来;想往墙根贴,又正是掌心雷最爱吃人的地方。
许多蛮兵已经不是在攻城了。
是在炼狱里乱窜。
“妖法!”
“城头有雷狱!”
“退!退啊——!”
草原汉子再凶,遇上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火器覆盖,胆也要裂。
更何况,他们今日本就先在雷场里吃了第一记闷棍,心神尚未稳住,如今又在墙根下吃了第二记更狠的。很多人根本没见过这样的守城法。
往常攻城,守军就算拼命,顶多也就是箭、石、火油、滚木,一样一样地来,你总有点缝能钻,有点命能赌。
可现在,城头像不是人在守。
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火网,一旦你靠近,便要把你连骨头带魂一起烧穿。
赵承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他守了半辈子边关,自问什么凶阵都见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看得后颈发麻。
“这……”
他喉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他娘还守什么城……”
冯虎重重一拍女墙,激动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这不是守城!”
“这是给他们送终!”
他这句骂得极糙,可偏偏糙得最贴切。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掌心雷一投入成建制实战,守城便不再只是用命和石头去跟攻城兵拼消耗。
而是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种,能在局部区域里形成压倒性火力覆盖的本事。
谁聚得密,谁就先死。
谁贴得近,谁就死得更快。
云梯成了靶子,攻城车成了火堆,墙根成了屠场。
拓跋烈原本想用人数和器械,把雁门关一点点磨碎。可现在,他最擅长的“堆”反而成了掌心雷最喜欢的“密”。
你人越多,聚得越紧,死得越值钱。
城头上,原本被十万大军压得心口发冷的守军,终于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占到了绝对的上风。
那不是险胜,也不是苦撑。
是敌军在自己的主场、自己的套路里,被新的杀法硬生生碾过去的上风。
萧清棠看着城下火光连片,眼底那股一直紧绷的寒意,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她猛地抬剑,厉声喝道:“长枪手守垛口!弓手压后排!”
“掌心雷手,照沈大人令,再压一轮!”
这一声出去,城头守军轰然应诺。
许多人方才还只是咬牙撑着,这会儿却像被点了魂。尤其那些投掷兵,眼见自己手里的东西真能把蛮子炸成这个样子,先前那点惧和虚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狠。
第三轮掌心雷,再次腾空。
黑陶小雷在白日里划出短而密的弧线,像一群飞向地面的黑鸟。
然后,一只只在地上张嘴,吐火,吃人。
轰!轰!轰!
雁门关城下,彻底成了火网。
云梯再也立不稳。
攻城车再也推不上。
就连那些先前还敢踩着同伴尸体往前拱的悍不畏死蛮兵,此刻也终于崩了。不是阵形乱那么简单,而是意志被炸碎了。
人可以顶箭,可以顶刀,也可以顶着前头死人往前走。
可很难顶着脚下、身边、头顶随时都会炸开的火与雷继续送死。
尤其当前头一批批人刚刚冲到墙根便炸成残肢,后头人再怎么被督战和号角逼着往前,也会本能地怕。
一怕,脚就慢。
脚一慢,阵就散。
阵散了,这波攻势便再也不是“冲城”,而是“往火里送”。
沈砚看着城下那一片被掌心雷彻底撕烂的攻势,终于缓缓放下了始终未发的燧发枪。
今天这第一轮,他还不需要它出手。
因为旧时代最骄傲的攻城方式,已经先被掌心雷和雷场打得不成样子。
他微微偏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赵承和冯虎,语气依旧平静。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得听我的了么?”
赵承喉头发紧,半晌才重重点头。
“知道了。”
冯虎更干脆,直接一抱拳,声音震得甲叶都在响。
“沈大人,末将服得五体投地!”
城外,北蛮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强攻,已经在这张从城头铺到墙根的火网中,被彻底烧碎了胆。
火光映着雁门关残破却仍高高立着的城墙,也映着城头那些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来守城,不必总是拿命去磨。
有时候,命和火器一起握在手里,也能把来攻城的人,活活炸成不敢再往前一步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