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雪停了。
雁门关外的风却没停。
积雪薄薄覆在城下的冻土上,被夜里来回踩踏的马蹄与车辙碾出一道道肮脏灰痕。昨夜埋下去的木桩、细铁丝和火筒位,全都被重新用雪与浮土盖了一层,乍看平平无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真正知道的人才明白,城外那片死寂得过分的白地,如今已经不是地。
是刀。
城头上更安静。
不是没人,而是所有人都在压着气。弓手伏在女墙后,刀盾手蹲在垛口内侧,搬运石块和滚木的兵卒也都放轻了脚步。昨夜一通疯似的抢工,把原本摇摇欲坠的雁门关硬生生又续上了一截筋骨,可谁都知道,这截筋骨能不能扛住,得看今天。
因为今天,拓跋烈要来了。
远处第一声号角响起的时候,整座雁门关像是被谁按住了心口。
呜——
那声音沉,长,带着草原人的苍凉与野蛮,从北蛮大营深处一路滚出来,压过空旷雪原,压过残破关墙,也压过城头每一个人的耳膜。还未等那一声彻底散去,第二声、第三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彼此交叠,像黑云在天边一层层推过来。
赵承站在南段主垛口边,手按着刀柄,喉结滚了一下。
“来了。”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北蛮大营,动了。
先动的不是骑兵,而是营前那一排排沉重的攻城器械。巨大的撞木被十几人一组推了出来,前头裹着湿牛皮,后头绑着粗索和木轮。再后头,是一架架高过人头的云梯车,梯身粗长,横木密集,底座还临时加了包铁。它们在冻土上被缓缓推出时,发出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像一群正在磨牙的怪物。
再往后,重装步卒开始列阵。
北蛮并非只有游骑。真正的大单于主力里,照样有披重甲、持大盾、握短斧与长刀的悍卒。他们排成一层层密集的黑线,盾在前,矛在后,中间夹着推梯、扛木与抬土袋的人。两翼更远处,精锐骑兵也已散开,像两片尚未真正扑过来的乌云,压着阵脚缓缓推进。
城头上许多大宁军卒看着这一幕,呼吸都沉了。
昨天夜里,城外还是火光与混乱,北蛮营中被雷火炸得鸡飞狗跳,许多人心里都还憋着一口“也不是不能打”的狠气。可现在,拓跋烈显然是把那口气连本带利地压了回来。
他不试探。
也不再玩什么小股游骑扰阵。
他就是要用兵力,把这座孤城一层层压碎。
冯虎站在另一处垛口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狗单于是真想今天就把雁门关踏平。”
萧清棠立在城楼正中最高那段女墙后,银甲外头罩着深色披风,手中长剑已出鞘半尺。她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显然左臂伤口昨夜又崩开过,可那点苍白落在她身上,反倒把那股锋压得更重。
她望着远处不断推进的黑潮,胸口起伏有些明显。
不是怕。
是人到了这种时候,身体本能会把所有感官都拉到最紧。号角、战鼓、马嘶、器械滚动和万军同进时那种压得天地都在发闷的气势,一齐推过来,再硬的人也会觉得胸腔发沉。
她握剑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眼底那点寒意反倒越来越亮。
“各段主将就位。”
“弓手不许先放箭。”
“滚木、礌石、火油、掌心雷,全按昨夜定好的位次排。”
“谁敢乱动,我先砍谁。”
几名传令兵立刻把命令一层层往两翼带。
城头上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又压了回去。
而在主垛口偏后的一处新砌射击孔旁,沈砚正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那身在京中最常见的文官袍服,只换了利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头披了件不起眼的厚氅。风一吹,氅角往后掀起,露出他肩头与腰间束得极紧的皮带和药包。那支燧发枪已经被他端在手里,枪托抵肩,枪身贴得很稳,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后探出去一小截,正对着城外。
和城头许多人的粗重呼吸不同,沈砚安静得近乎过分。
他没有去看那一片黑压压的大军到底有多少人,也没有去数云梯和撞木有多少架。
他只在看节奏。
敌军哪一线先压,重步和攻城器械混在哪一层,两翼骑兵离主阵多远,督战旗在什么位置,号角和战鼓的转换意味着哪一波兵要往前接。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是黑潮。
在他眼里,是一张正在展开的表。
顾川守在他侧后方,手里还攥着另一支未上膛的燧发枪雏形,掌心全是汗。
“沈大人。”
他压低声音,“北蛮主旗出来了。”
沈砚眯了眯眼。
远处中军后方,一面比旁的狼尾旗更高、更宽的黑金大旗缓缓立起。旗下,一骑高坐于马背之上,披着厚重皮甲,肩后系着暗红披氅,隔着极远也能看出那种稳得像山一样的压迫感。
拓跋烈。
他没有在最前。
却比最前那几千人加起来都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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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开始响了。
咚。
咚咚。
一下比一下近,一下比一下沉。北蛮前军随着鼓点前压,云梯车与撞木居中,重装步卒护在两侧,后排弓骑与掷矛手压着节奏跟进。远远看去,像一整片黑色海潮裹着木石铁器,朝雁门关缓慢而坚定地漫过来。
城头上的年轻军卒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在这时候都显得刺耳。
“这么多……”
旁边老卒骂了句“闭嘴”,可他自己看着那一层层压近的阵列,嘴唇也绷得发青。
这不是黄沙岭那种千骑冲阵。
这是十万人。
哪怕站着让你看,都够把胆小的人先看软了腿。
赵承吸了口冷风,低声道:“他们这不是来试墙的。”
冯虎在另一头接了一句:“这是想一口吞。”
沈砚淡淡道:“拓跋烈不蠢。”
“昨夜侧营被炸,他今日若还一点点试,那才叫丢脸。”
他话音刚落,城外鼓声骤然一变。
前军推器械的速度陡然加快。
第一排大盾兵开始小跑,后头扛着土袋和木板的人迅速跟进,显然是准备先填一填昨夜重新挖深和改过的前沿障碍。再后头,那几架最重的撞木也在号子声里被齐齐推上中轴。
轰隆隆的木轮声压着鼓声直往前滚。
顾川眼皮狠狠一跳:“冲车全上了。”
“云梯也没留。”赵承声音发干。
“这老狗是真想拿人数把口子填开。”
萧清棠站在高处,长剑慢慢抬起,锋尖直指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
“稳住。”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
“他们离城还远。”
“弓手,继续等。”
“掌心雷手,上第一线待命。”
城头上方才被兵势压得有些发乱的气,硬生生又被这一句压了回去。
几名专门挑出来的投掷兵立刻抱着木箱伏到垛口后,手都按在箱盖上,呼吸却尽量收轻。后头工匠与伤兵在孙烈带领下,还在将最后几桶快凝料和碎石送去南段裂缝最深那一角。整座城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响不响,只差一瞬。
沈砚依旧没有动。
他端着枪,目光却从拓跋烈那面主旗上慢慢往前落。
不是现在。
距离还不够。
风还太乱。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真正指挥层还藏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前军这些推器械的、举大盾的、扛云梯的,死再多,也只会让后头压得更凶。
他今天端起这支燧发枪,不是为了先打一两个最显眼的倒霉鬼。
是为了等一个足够值钱、足够能让整片黑潮出岔的人,自己走进射程里。
而在那之前,旧时代最熟悉的攻城方式,得先完整地撞上雁门关这堵已经被他改过一夜的墙。
北蛮前军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城下原本空荡而发白的雪地,开始被黑压压的人影一点点吞掉。最前头那些扛土袋的蛮兵已经能看见脸了,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双发红发狠的眼。大盾兵半蹲着推进,盾面上包着厚皮,显然是防箭也防火。后头推撞木的人肩背全绷得鼓起,脚踩在冻土上,像一群正在合力推山的牛。
“弓手!”
赵承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再近便该到他们短弓放箭的口子了!”
萧清棠没回头,只看向沈砚。
她没说话。
可这一眼,就是在问。
因为昨夜那张图,现在就摆在每个人脑子里。什么时候该先让谁死,什么时候该压哪一口气,不再是单纯凭边关旧习来。
沈砚依旧稳着枪,眼底那点冷亮却明显更深了。
他算着距离。
算着坡度。
算着对方第一波真正要撞上那片“死亡地带”的时间。
又过数息,他终于开口。
“弓手准备。”
“但先别全放。”
“等他们再压近十步。”
赵承与冯虎同时一震。
十步?
再近十步,对方的前沿填沟兵就要真正摸到外沿了。
可两人谁也没再多问。
因为此刻城外那片黑潮越近,他们越能想起昨夜图上那一层层埋下去的东西。
敌人近,不一定是坏事。
有时候,近了,死得才更齐。
风又大了一阵。
战鼓声也陡然更急。
北蛮前军发出整片整片的低吼,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压城头人的心。云梯车轮已经滚到了最前,撞木后方的督战旗也在摇。拓跋烈显然连第一波攻城的节奏都算死了——先填障、再压近、再撞门、再搭梯,用最直接也最不讲理的兵力,把这座孤城一层层压垮。
这就是旧时代最经典,也最无情的战争逻辑。
人多,便拿命往前推。
墙再高,守军再狠,只要你能让攻城器械不断、让云梯不断、让后头的人不断,城总有一刻会被活活磨开。
城头上,许多守军看着那片黑潮压到只剩百余步,心跳都快和城外战鼓一个节拍了。
而沈砚,却在这时候异常平静地把脸颊更稳地压向了木托。
枪口,仍旧冷冷地探在射击孔后。
他看着那片不断逼近的敌军,像看着一个时代自己往刀口上走。
今天之后,旧时代最擅长的这套攻城法子,就要在雁门关前,第一次真正撞上不属于它的东西。
城外黑云压城。
城内弓弦、火药、雷火与人心,已一并绷到了极致。
沈砚的手指轻轻搭上燧发枪机件,眼神冷得像结冰的铁。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