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洞里的血腥气还没散,雁门关城楼上的议事厅便先亮起了灯。
说是议事厅,其实更像一间临时拼出来的军帐屋。墙是旧砖,顶梁被震裂过两回,角落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碎木和破盾。屋中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和一幅铺开的关防图,图角被血手印压脏了两处,旁边的铜灯烛火不稳,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吹得一晃一晃。
萧清棠一进门,先把长剑往案边一放。
“关门。”
门扇一合,屋里顿时静了许多,只剩风声被挡在外头,闷闷地拍打木板。
赵承、冯虎、孙烈等几名雁门关残存副将已先一步赶了过来。这几人都是从血里滚出来的老边将,脸上、脖子上、甲片上全是没收拾干净的伤痕和血垢。刘崇山战死之后,他们便是雁门关眼下还能说得上话的几根骨头。
只是此刻,这几根骨头看向沈砚的目光,却并不全是服。
有惊,有审视,也有压不住的怀疑。
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京城来的沈砚。
诗名天下,后勤惊人,水泥和雷火的主事之人,刚刚还带着几车要命的东西从北蛮大营侧翼硬闯进来。
可知道归知道。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运粮再快,造物再奇,也不代表真会打仗。
尤其现在是雁门关。
是外头十万蛮骑围城、城里主将新死、人人脑袋都悬在裤腰带上的雁门关。
赵承第一个抱拳,语气还算克制,却不怎么软。
“沈大人,殿下既已发话,末将等自然听令。”
“只是……”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眉头紧皱,“后勤军械归大人统筹,末将无话可说。可这城防调度、敌情判断、守关布阵,终究不是在京城摆账本。”
“雁门关不是黄沙岭那种临时结阵,也不是校场试器。”
“一个差池,丢的便是全城人的命。”
这话已经算给面子了。
换个脾气差些的,这会儿怕是直接要说“白面书生别来瞎指挥”。
旁边那名满脸虬须、左眉被刀劈过一道的冯虎就直得多。他一抱拳,嗓门压得再低也像打雷。
“末将粗人,不会绕。”
“沈大人敢冲营送东西,末将服这个胆。”
“可您若说从现在起,连守城怎么守都由您说了算,末将心里不服。”
“北蛮攻城,不是算珠子一拨就能拨退的。”
另一名副将孙烈也跟着开口:“雁门关地势、风口、坡道、攻城器械落点、弓手死角,这些都得靠年头和命去摸。”
“沈大人初来,怕是连哪段墙夜里最吃风都还没看全。”
“咱们不是不敬,只是眼下……容不得试错。”
屋里气氛一下绷住。
常福原本正指挥人把几只木箱往墙边抬,听到这话,眼睛一瞪就想张嘴。
他太熟这味儿了。
每回自家少爷要办事,总有一群人先跳出来摆资历、摆经验、摆祖宗旧例,结果最后脸都被抽肿。
可他刚吸了口气,沈砚便抬手止住了他。
“常福。”
“在。”
“别跟他们费嘴。”
“是。”常福有些憋屈地闭了嘴,心里却已经开始替这几位副将默哀。
因为他太清楚了。
少爷越不吵,后头越狠。
沈砚看了一圈众人,脸上没半点被质疑后的恼怒,反倒平静得很。
“诸位担心得没错。”
“我确实不是边关老将,也没在雁门关守过三年五载。”
“所以我不打算跟你们争‘谁更懂风口’。”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常福。
“撬箱。”
常福精神一振,当即应道:“好嘞!”
他扑到最中间那只厚木箱前,抽出撬棍,咔咔几下便把封条和木扣撬开。木盖掀起的一瞬,屋里众人的目光齐齐被拽了过去。
火光照进箱内。
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文书。
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陶圆罐。
每一只都不大,拳头再大一圈,外头缠着麻线,引信被细布裹着,尾部还特意做了抓握的凹口。乍一看,并不夸张,甚至有点朴素。
可在场诸将,没有一个人敢把它当朴素玩意儿。
因为他们都听过黄沙岭。
也都知道,北蛮游骑是怎么被“雷火”炸得人仰马翻的。
冯虎眼皮狠狠一跳。
“这就是……”
“掌心雷。”沈砚伸手拿起一枚,掂了掂,“比黄沙岭那批震天雷更小,更快,更适合守城时成批投掷。”
“点火之后,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把城下的人炸碎的。”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把普通匕首。
可屋里几位副将的脸色,已经先变了一层。
沈砚没停。
“第二箱。”
常福立刻又撬开旁边一只长些的木箱。
这一次,箱中东西更怪。
扁陶罐、细铁丝、短木桩、拉环、药件,一格格分装得清清楚楚,像一堆没人看得懂的零碎玩意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承皱眉:“这又是什么?”
“绊发雷。”
沈砚拿起一卷细铁丝,在指间轻轻一弹,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埋在骑兵冲锋的主道上,线埋雪下或埋土下,马腿一绊,拉环起火,陶罐立炸。”
“人若冲得慢,死几个。”
“马若冲得快,前排翻、后排撞、整队一起乱。”
冯虎听得眉头先是一皱,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老边将,最清楚北蛮骑兵最狠的地方在哪。
不是弯刀。
是速度。
而眼前这东西,摆明了就是冲着他们的腿去的。
不是硬挡。
是阴着打。
沈砚最后走到那只最长的木匣前,亲手将盖子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三支燧发枪。
枪身细长,木托压肩,金属枪管在灯下泛着冷光,侧边燧发机件更是与大宁现有的任何火器都不一样。它们没有火筒那种粗笨,也没有旧火铳那种看着就不太可靠的傻气,反倒透着一种让人本能不安的利落。
屋里几名副将全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弩,见过火铳,见过投石,也听说过雷火。
可没见过这个。
“这是……”孙烈声音都压低了。
沈砚伸手,将最上头那支燧发枪拿了起来。
“新火器。”
“比弓远,比旧火铳快,比你们现在城头上那些烧半天还不一定响的破玩意儿,更适合先把敌人的头领从远处送下马。”
他说完,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几名副将脸上。
“你们方才质疑我,不懂打仗。”
“说得也没错。”
“所以我现在不跟你们讲资历。”
“我只讲一件事——”
他抬手,枪口朝下,轻轻点了点那三只箱子。
“现在这座城里,只有我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屋里没人说话。
因为这句话,没人能反驳。
黄沙岭已经证明了雷火和神泥不是摆设。
而眼前这些更进一步的新东西,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赵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就算如此,守城也不是只靠几样新器械便能定死的。”
“当然不是。”沈砚点头,“所以接下来,才是我真正要说的东西。”
他说着走到案前,一把将雁门关防御图铺平。
烛火映着纸面,图上原本就有的墨线之外,又多了许多临时补记:裂墙、坡道、壕沟、瓮城、女墙残缺、拒马位置、外侧缓坡角度、城门厚度、视线死角。
显然,他从进城到现在,不是真的只来得及重逢两句话。
一路上,他已经把该看的,全看进了脑子里。
沈砚提笔,第一笔便落在雁门关正南外那片最宽的冲锋坡上。
“这里,是敌骑最舒服的冲锋线。”
“坡不算陡,足够提速。离城又不算太远,若他们混着重步一起压上,现有拒马挡不住。”
冯虎立刻皱眉:“可这里城下原本就布过木桩和壕沟。”
“太浅。”沈砚头都没抬,“而且线太直。”
他在图上连着画了三道交错弧线。
“骑兵冲阵,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地形突变,二是视野判断失误。”
“你们原先这套拒马阵,是给步卒和少量散骑用的。对十万主力里的精骑,等于提前把答案写在纸上告诉他们——绕开正中即可。”
“所以,要改。”
他说着又拿笔往两侧延出去。
“拒马不摆直线,摆错齿。错两层,留假口,逼他们以为能从中间穿。”
“真口后移,假口前埋绊发雷和定向爆破火筒。”
“第一波不是拦人。”
“是拦马,乱阵,打断冲势。”
赵承听到这里,呼吸已经微微变了。
他是懂守城的,一听便明白这和他们过去那种“立木桩、挖壕沟、等敌人来撞”的守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守。
这是设计敌人往哪里死。
沈砚笔锋不停,又在城头几处垛口和女墙后方画了数道线。
“掌心雷不是乱扔。”
“谁若上来一着急就一股脑全砸下去,半个时辰后你手里就只剩石头。”
“分三批。”
“第一批,打攻城车和云梯最密的位置。先炸器械,不先炸人。”
“第二批,等他们人真正聚到墙根、抢着立梯时,再往密处覆盖。”
“第三批,不留在手里壮胆。留给他们以为自己快上墙的时候。”
“要让他们每次觉得‘这回能上去了’,然后再炸。”
“炸三次,比你一开始全扔干净,伤得更重,也更诛心。”
屋里烛火轻轻一晃。
几名副将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沈砚说这些话时,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讲守城,而像在讲如何一层层把人骗进屠宰场里。
可偏偏,这种冷静的杀戮逻辑,最有说服力。
萧清棠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他,没有插嘴。
她在黄沙岭便见识过沈砚这种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时嘴贫心黑,到了真要命的时候,脑子却冷得像一块冰。
只是今日这份冷,比黄沙岭更重。
因为面对的是雁门关,是十万主力,是整座城的生死。
沈砚笔锋一转,又点上了南段两处裂墙与东侧女墙残口。
“水泥别乱用。”
“这种天气,大面积重修来不及,也没意义。”
“只做三件事。”
“第一,补裂缝承重点。凡撞木可能再落的位置,先用快凝料封死,再拿碎石和木楔加压。”
“第二,补射击孔和投掷口。掌心雷和燧发枪都需要稳定射界,开口不能太大,也不能太浅。”
“第三,加固瓮城转角和内门脚。若外门被撞,内门那一转,必须变成他们进来就出不去的死角。”
赵承终于忍不住了:“沈大人,你说快凝料……多快?”
“比你们临时糊泥快三倍不止。”
“够不够撑住撞木?”
“若只靠水泥硬吃,当然不够。”沈砚抬眼看他,“但若水泥封缝、碎石填空、木撑反顶、外加上方抛石和掌心雷拦停撞木速度,那就够他们撞出一身火气。”
这一句一句,没有一句是空的。
全是怎么修、修哪、修了之后配什么火力。
冯虎原本还抱着手站着,听到这里,已经不自觉往图边走近了两步。
他盯着那几道交错火线和拒马改造位置,越看眼神越沉。
因为他发现,沈砚的每一笔,都不是拍脑袋。
哪里是弓箭够不到但掌心雷够得着的位置,哪里是攻城车最容易被迫挤成一团的口子,哪里是骑兵冲阵一旦失速便会彼此践踏的坡道,哪里是城头投掷角度最省力、杀伤最密的垛口……
他全算过。
而且算得不是“差不多”。
是近乎抠死的精确。
沈砚这时已经开始在图旁空白处快速写数字。
“掌心雷投掷最佳落点,距城墙五步至十五步之间。”
“太近,炸不到后排;太远,浪费。”
“绊发雷埋线间距,三步半到四步,不能太密,密了前头一炸后头全废;也不能太疏,疏了骑阵能穿。”
“燧发枪不许乱开。三支枪,只打三种人——督战头领、持旗令兵、攻城器械主手。”
“别把它用在普通蛮卒身上,太亏。”
他写完最后一句,抬眼扫过众人。
“诸位都是边将。”
“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
“仗打到这一步,不是谁勇谁先上,而是谁先把敌人的节奏打碎,谁就能多活。”
“我不跟你们比谁杀过的人多。”
“但在怎么让敌人死得更快、死得更值钱这件事上——”
沈砚笔尖一顿,声音不高,却冷得透骨。
“这里,得听我的。”
屋里彻底静了。
没有人再质疑。
因为已经没有质疑的余地。
赵承看着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关防图,只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守城靠经验”的底气,像被人拿刀一点点剖开了。
他们不是不会守。
是他们守城的脑子,还停在“敌来、我挡;敌撞、我顶;敌上、我砍”这几层。
可沈砚不是。
他是先在图上,把敌人每一步可能怎么死都算好了,然后再让你照着去做。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守城。
是拿工程、火器、地形、节奏和人心,一起去做一场绞杀。
冯虎最先重重抱拳,嗓门比先前低了许多,却更沉。
“末将……服了。”
“方才多有冲撞,沈大人莫怪。”
赵承也不再迟疑,抱拳躬身。
“末将愿听沈大人调度。”
孙烈吸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怪不得殿下把权交得这么干脆。”
“有些东西,真不是在边关熬年头就能熬出来的。”
屋里其余将领也纷纷拱手。
那不是碍于萧清棠的威势。
也不是因为沈砚刚刚送了车进城。
而是真正被折服了。
不是折服于一句豪言壮语。
而是折服于这种无可反驳的专业、冷酷且有效的杀戮逻辑。
萧清棠一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缓缓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早就知道,沈砚只要真正把脑子里的东西摊开,没人能挡得住。
尤其是在这种最要命的时候。
沈砚见众人态度已定,也不废话,直接收笔。
“好。”
“既然都服了,那就别浪费时辰。”
“赵承,你带人按我画的线,今晚先改第一层拒马阵。”
“冯虎,挑手最稳的投掷兵二十人,我亲自教掌心雷节奏。”
“孙烈,把全城还能动的工匠和苦力全给我拉去南段裂墙。料我来分,人你来压。”
“顾川,禁军与亲兵混编,三支燧发枪先选最稳的副手,我今夜试他们的手。”
“常福,开第三箱,按编号分火药和引信件。”
“老张头,跟我去看射击孔和火门避风位。”
一串命令下去,整个议事厅像突然被扔进了火里。
人人都动了起来。
方才那点质疑和僵意,被彻底打得没了影。
所有人都清楚,今夜之后,雁门关到底还能不能活,就看这一套东西能不能在天亮前先立起来。
众将散去时,脚步都快了许多。
门一开,风雪和外头的军靴声一并卷了进来。
沈砚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他画成死亡织网的关防图,眸色沉沉。
萧清棠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你方才那句‘死得更值钱’,把赵承脸都说绿了。”
沈砚扯了扯嘴角:“能听进去就行。”
“现在是不是后悔让我接城防了?”
“后悔?”萧清棠偏头看他,眼底在火光里极亮,“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没早几日把你绑来。”
沈砚失笑。
笑意一闪即收。
因为门外北风更烈了,远处城外隐隐传来北蛮营地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黑夜里某种巨兽在慢慢醒过来。
沈砚抬头望向外头那片风雪,缓缓将地图卷起。
绝境之中,权已接稳,诸将已服。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把这座孤城,真正变成一座会咬人的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