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是在第三处北段换马点之后突然压下来的。
先前还只是北地惯有的硬风,卷着干土和细碎冰粒往人脸上抽。等车队再往前跑了二十多里,天色便像被谁从上头泼了一层铅灰,云压得极低,风里也开始夹起真正的雪。
不是京城冬日里那种轻飘飘、落在袖口还能看形的雪。
是北地的硬雪。
风一裹,便像一把把碎盐刀子,横着往人脖子和眼角里钻。官道很快就被吹得发白,两侧山线和枯林也一点点被模糊成了灰黑交杂的影。
常福缩着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领口里,嘴里还不忘嘟囔:“这鬼地方的雪是真不讲道理,砸脸上跟讨债似的。”
他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的北风便迎面掀了过来,吹得他差点在马上打了个晃。
沈砚勒了勒缰绳,眯眼望向前方。
山势已经和先前不同了。
越往雁门关方向走,地势越收,路也越窄。原本还算开阔的官道,渐渐被两侧起伏的山梁与低坳夹成了一道道狭长的通路。远处白茫风雪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歪斜的残木和半截埋在雪下的拒马桩,那都是前头几波战事留下的痕。
更远的地方,还有被烧黑的土台和倒塌的烽燧影子。
雁门关还没看见。
可前线的味道,已经扑到脸上了。
不只是冷。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
像整片天地都在往人头顶上压,逼着你知道,再往前,便不是运货赶路了,是往真正会死人的地方去。
领队校尉姓顾,名川,是兵部这次拨给沈砚的精锐禁军头领之一。人不算老,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横过眉骨的旧疤,话不多,眼却很毒。
他催马靠近半步,声音压在风里。
“沈大人,再往前五十里,便该到雁门关外围山口了。”
“前头这段路,两边山坳多,最适合游骑探线。”
“末将方才已经再放了一队前哨出去。”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仍旧在四周打量。
风雪会遮视线,也会遮行迹。
对大军攻城来说,这种天不算什么好事。可对游骑斥候而言,却像老天爷亲自递了层掩护。
拓跋烈十万主力既然已经压向雁门关,那关外这一圈,绝不会只靠几面大旗和主力营帐吓人。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四处游荡的北蛮游骑,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东西。
他们未必和你正面拼阵。
可会不断切你的眼睛,咬你的哨子,摸你的后路,盯你的辎重。
而沈砚这一队,偏偏就是如今最值钱、也最招人眼红的辎重。
后头三辆短辕车里,装的是能让雁门关那一截防线多撑不知道多少口气的东西。
真要被狼群盯上,不会有半点客气。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余骑禁军都已把披风束得更紧,外侧那几匹马身上也落了薄薄一层雪。老张头缩在第二辆车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装燧发枪配件的木匣,嘴冻得发青,手倒是一点没松。
至于那支真正完整的燧发枪,此刻正用细布一层层裹着,安静地躺在最中间那辆车内。
它到现在,还没真正上过战场。
沈砚抬手抹了一把落在眉骨上的雪,心里又把火门、燧石、药池、簧片在极寒里的反应过了一遍。
越是这种天气,他越想知道,那玩意儿到底行不行。
若在雁门关上第一次开枪才发现它犯病,那才叫真要命。
可若现在就撞上点什么……
念头刚起,前方风雪中便忽然传来一声极尖的唿哨。
不是大宁这边的号令。
是草原人的声音。
短,利,带着野性十足的穿透力。
顾川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
“停!”
车队几乎是立刻勒住。
马嘶声被风雪一压,更显得紧绷。下一瞬,前头那队放出去的哨骑便有一人疯了一般从白茫里冲回来,战马踏雪,鬃毛和骑士眉睫上全结着冰粒。
“报——!”
那禁军探骑刚到跟前便翻身下马,气都没喘匀,声音先劈了。
“北蛮游骑!”
“左右山线皆有影,至少百骑!”
“前头坳口也被截住了!”
话音未落,两侧风雪更深处,便已响起了连绵马蹄声。
不是大军奔涌那种轰鸣。
是更快、更散、更灵活的声音。
像狼群踩着雪,在山坳四周一点点围拢。
常福脸色瞬间就变了。
“真让少爷说中了……”
他这句还没嘀咕完,左侧坡线上先出现了第一道黑影。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数息,两边山脊与前头坳口,便陆陆续续翻出一百余骑北蛮游骑。
他们并非大队冲阵的重骑,更像精锐斥候。人马都轻,甲也不厚,披着毛皮与短甲,手持短弓、弯刀与骑枪,动作极快。脸大多被风帽和皮巾遮着,只露出一双双狼似的眼,在风雪里泛着冷光。
最要命的是,他们没有立刻扑。
而是先散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把车队所在的山坳一寸寸围死。
顾川猛地拔刀,声音低而急。
“变阵!”
“护车!”
禁军动作很快,二十余骑立刻分外圈据位,几人翻身下马,去扯短辕车往内靠拢。可再快,也快不过对方先占住地势。
前头坳口已经被卡,左右高处也有人。
这不是碰巧撞上。
是被盯住了。
顾川看了一眼四周,脸色铁青,随即转头朝沈砚抱拳,语气已经带上了决死意味。
“沈大人,末将率外圈轻骑向左侧坡口强冲。”
“您带两车跟老张头,从右后窄口突围。”
“只要能撕开一个口子,便还有机会把东西送去雁门关。”
这已经是军中最直接的法子了。
拼死冲。
拿人命撞出一条缝。
若对方只是一百余骑游掠之兵,还真未必撞不开。可问题是,这一百余骑不是寻常劫道蛮子,而是拓跋烈撒在关外的精锐斥候。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收这种急于突围的尾。
一旦乱冲,先乱的一定是自己。
更何况,车上还有那几支燧发枪、掌心雷和绊发雷。
真在风雪和乱骑里颠撞丢失,沈砚能活活心疼到少活三年。
顾川显然也知道这一步是拿命填,可他别无选择,咬牙便要去点人。
“顾校尉。”
沈砚忽然开口。
顾川一顿,回头看他。
风雪扑在沈砚肩头和发梢上,他却没半点要急着突围的样子,反倒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别冲。”
顾川一怔:“大人?”
“现在不是逃的时候。”
“可……”
“你一冲,他们便知道我们怕了。”沈砚抬眼扫了一圈四周那一百余骑慢慢收口的影子,语气很稳,“这种天气,这种地形,游骑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看你乱。”
“你越想突,他们越有法子一层层把你切开。”
顾川手里刀握得发紧,显然还在压着那股立刻拼出去的本能。
“那依大人之意?”
沈砚目光落在车队和山坳中心那一小片稍缓的低地上,淡淡道:“原地收缩。”
“以三辆车为心,围成三角。”
“马匹往内侧藏,外圈留刀盾和弓手。”
“借雪地和车体先挡第一波箭。”
顾川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突围。
这是就地防。
拿这么点人和三辆车,在风雪山坳里硬扛一百多精锐游骑?
若换别人这么说,他会先怀疑对方是不是被雪冻傻了。
可说话的人是沈砚。
顾川这一路看着他怎么在节点上抢时辰、怎么盯着军械和火器连夜北上,也知道这位沈大人从来不说没底的话。
犹豫只是一瞬。
下一刻,顾川便猛地一抱拳。
“是!”
“全队收缩!三角护车!快!”
禁军立刻动了起来。
三辆短辕车迅速并拢,车头错开,形成一个紧凑的三角形。外围几匹马被拽进内侧,刀盾手直接贴着车辕据位,弓手半跪在车后,借车板和箱体遮身。老张头被人强行按进了最中间,嘴里还在哆嗦:“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给东家把枪磨到最顺呢……”
常福一边扯绳扣一边骂:“那你就闭嘴抱紧箱子,别让北蛮先把你磨了!”
风雪里的北蛮游骑显然也看明白了大宁车队的动作。
有人发出一阵带笑的怪哨。
像在嘲讽。
在他们眼里,这支只有二十来骑护送的车队,已是困在雪坑里的猎物。原地缩起来,不过是晚死片刻。
前头一名领头模样的北蛮骑士缓缓策马出列。
他人不算特别高壮,却比四周游骑更沉,也更稳。皮帽下露出的眼睛像刀子,先扫了一遍三辆车,随后目光便在最中间那辆略微更稳、更像藏着好东西的短辕车上停住。
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箭,反而抬手做了个压势。
周围游骑立刻又散开半圈,像要把猎物先看得更清楚些。
顾川压低声音:“他们在看车。”
“看得出来。”沈砚淡淡道。
“这是精锐斥候,不是散兵游骑。他们知道我们这车里有值钱东西,所以不会先一窝蜂扑上来。”
顾川咬了咬牙:“那便更麻烦了。”
“对。”
“越聪明,越难骗。”
沈砚说完,忽然转头看向中间那辆车。
“把最里头那只细布长包拿来。”
常福一愣,眼珠都睁大了。
“少爷,您现在就要……”
“拿来。”
这一次,沈砚没和他贫。
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
常福立刻钻进车厢里,手忙脚乱地把那只一直单独搁着、用细布裹了好几层的长包抱了出来。布包不算特别长,却比寻常刀剑更沉,也更硬。
顾川下意识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一路护送,当然知道这车里有些绝密东西。可这件被沈砚一直亲自盯着、连老张头都不准乱碰的长包,到底是什么,他并不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雪扑打车板,北蛮游骑的马蹄声与呼哨声在外圈若有若无地响着。
一百余骑的包围,像一根慢慢绞紧的绳。
可在这根绳子收死之前,沈砚却异常冷静地伸手,将那层层细布一圈圈解开。
第一层落下。
第二层落下。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支细长、冷硬、与这个时代所有刀枪弓弩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兵器。
枪管笔直,木托贴肩,侧边的燧发机件在风雪里泛着一点沉暗的金属光。
燧发枪。
顾川看着这东西,眉头瞬间一紧。
“这是……”
“新火器。”沈砚握住枪身,感受了一下北地极寒之下木托与金属的触感,语气依旧稳,“比火筒远,比旧火铳快,也比它们贵得多。”
顾川眼神立刻变了。
能被沈砚在这等生死关头亲自拿出来的,绝不会只是个样子货。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点震动更重。
这种风雪,这种实战,这种被游骑包围的局面,竟是这位沈大人准备拿来试新火器的地方?
“沈大人,您这是要……”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外头那名已开始缓缓抬手、显然准备下令逼近的北蛮领头骑士,嘴角竟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绝佳机会么?”
“极寒,风雪,活靶子,还是会动会杀人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极快地检查火门、药池和燧石。
动作不算快,却一点都不乱。
像四周根本不是一百余骑围杀,而只是一场拖了太久、终于等到真正场地的试验。
“我原本还在想,这玩意儿在北地风雪里第一次开火,会不会给我掉链子。”
“现在看来,老天爷倒是挺会挑时候。”
顾川听得喉头都发紧。
他本来已经准备拼死突围,甚至做好了自己先死在最前头的准备。可这一刻,看着沈砚半蹲在车后、握着那支古怪火器的样子,他心里那股本已冲到顶的决绝,竟硬生生被另一种情绪压住了。
不是放松。
是发麻。
像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场雪坳里的遭遇,未必会照着自己刚才脑子里那种最惨的路数走。
外圈的北蛮游骑已开始压缩距离。
前排几骑缓缓控马靠近,弯刀在雪光里发寒,短弓也被一点点抬了起来。那名领头骑士坐在马上,目光仍死死盯着沈砚这边,像一头已看准了猎物喉咙的狼。
风雪更紧。
车辕、马鼻、刀锋、盔沿上都在起白。
常福抱着枪匣缩在后头,明明冻得直打哆嗦,眼睛却死死盯着沈砚手里的燧发枪,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张头也探出半张老脸,紧张得胡子都在抖。
三辆车围成的小小防圈里,所有人的心都被这支第一次真正被解开细布、第一次真正对着敌人的燧发枪吊了起来。
沈砚缓缓起身,将枪托稳稳抵上肩窝,枪口穿过车辕与雪幕之间那一道不算太大的空隙,遥遥指向了外头那名北蛮游骑领头。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风雪都吹不动。
这一刻,他心里甚至没有太多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静到极点的判断。
风向,距离,火门是否受潮,燧石击发角度,枪管在极寒里会不会发脾气,药池罩得够不够死……
这不是逃跑的时候。
也是这支枪,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和真正的北地风雪里,证明自己到底值不值的时刻。
外头的游骑又近了一些。
刀已出鞘。
弓弦开始绷紧。
雪坳里的杀意,终于被逼到了最薄也最锋利的一线。
沈砚的手指,缓缓搭上了击发机件。
风雪扑面。
枪口微沉。
整个山坳像在这一瞬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