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在京城上空,像一张铺得极平的黑网。
沈府今夜很安静。
安静得连后门那盏常年半亮不亮的灯,都比往日更稳了几分。门房照旧打着哈欠,外院仆役照旧各司其职,账房里也还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响两声。若是外人路过,只会觉得沈家这座眼下最招风的府邸,终于在连番折腾之后,难得消停了一晚。
可在真正盯着沈府的人眼里,这种安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样。
大公主府,书房。
萧长宁坐在案后,手边茶早凉了,她却一口未动。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极利,眉眼之间那股冷硬压得比平日更沉。
下首一名心腹低声回禀:“沈府今日未见大动静,前院照常,后厨照常,账房和内院也都无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沈砚已整整半日未曾露面。”
萧长宁抬了抬眼。
“沈廷山呢?”
“在府中。”
“常福?”
“也不见踪影。”
“老张头?”
“同样不见。”
书房里静了片刻。
萧长宁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一个沈砚不露面,还能说是在府中偷懒。”
“常福、老张头也一起不见,沈府却还能装得这样若无其事……”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那就不是安静。”
“是故意给人看的安静。”
她这几日一直盯着宫里,也盯着沈府。
老皇帝病着,西暖阁那边却比平时更紧。四公主的人出入极少,可越少,反倒越说明有东西被压得死。再加上沈砚前头接连整合后勤、军械、折银票,眼看着雁门关风声越来越紧,这个人却突然像从京城里淡了下去。
不正常。
太不正常。
萧长宁缓缓靠回椅背,眼底掠过一丝极细的寒意。
“他离京了。”
下首几人同时一震。
“殿下是说……沈砚已经去了北边?”
“八九不离十。”萧长宁淡淡道,“否则沈府不会拿这种平静来掩。掩得越稳,说明人走得越急。”
她最敏锐的,从来不是风月上的心思,而是局势。
沈砚若真离京,说明两件事。
第一,雁门关那边已经逼到了必须让他亲自过去的地步。
第二,老皇帝的病情,多半比外头知道的还要更重。否则,这种时候沈砚绝不会放心把京城轻易丢下。
想到这里,萧长宁目光终于转向宫城方向。
“西暖阁,还是没消息?”
“回殿下,四公主那边封得极严。御医出入都被卡得很死,值守内侍也换了两轮,咱们的人只探到陛下这两日一直未出暖阁,旁的……还没摸实。”
萧长宁冷笑。
“越摸不实,越说明里头有事。”
“既然明着看不到,那就让他们自己露。”
她抬手,语气平稳得很。
“让西暖阁那边再动一动。”
“再让户部拨银的口子上,也生点小麻烦。”
“动静不必大,试一试就够。”
她要看的,不只是老皇帝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还要看,沈砚不在之后,京城这张网,到底还剩几分硬。
——
西暖阁外,药香沉沉。
今夜宫里比往常更静。
静得连回廊尽头那盏宫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都显得格外刺耳。两个值夜内侍低着头站在廊下,看似规矩,实则目光都比平时活泛得多。一个在偷听暖阁里动静,一个则借着送热水的空当,故意往第三道帘幕边上多挪了两步。
只是他们还未看清什么,回廊另一端便已先响起脚步声。
不急。
却稳。
萧明玥披着一身深青色宫衣,从暗处缓步走来。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眼底却冷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
那两名内侍见了她,脸色同时一变,连忙跪下。
“四殿下。”
萧明玥停在他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细耳小铜壶。
“谁让你把热水送到内帘跟前的?”
其中一名内侍额头瞬间见汗,忙道:“奴、奴婢只是怕陛下夜里口渴,一时心急……”
“心急?”萧明玥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说话并不重,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反倒比喝斥更让人发寒。
另一名内侍见势不对,连忙也叩首道:“殿下明鉴,奴婢等绝无他意,只是照规矩侍奉——”
“规矩?”
萧明玥终于抬起眼,眸光极淡地落在他们脸上。
“西暖阁的规矩,是谁准你们探听帘内动静?”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唰地白了。
他们原以为自己做得极隐蔽,最多不过是多走近两步,多留半刻。却没想到,四公主连掩饰都懒得给,直接把“探听”两个字扔到了他们脸上。
这便说明——她什么都知道。
回廊里一时静得可怕。
秦女官已无声无息立到了后头,身边还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明玥看着那两个内侍,声音仍旧很轻。
“本宫只问一遍。”
“是谁叫你们来的?”
那两人浑身发抖,一个劲磕头。
“殿下饶命!奴婢真的没有——”
话没说完,萧明玥便抬了抬手。
两名女卫同时上前,一人捂嘴,一人反拧手臂,动作干净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那内侍连叫都没能叫完整,便被按得死死的。
另一人彻底吓瘫了,哭腔都变了调。
“奴婢招!奴婢招!”
“是……是外头有人递了话,只让奴婢看看陛下今夜可曾清醒,可曾咳血……”
“是谁的人?”
“奴婢……奴婢不知道上头的名,只知是从长公主府那边绕进来的!”
回廊灯影一晃。
萧明玥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她早就知道,大公主会试。
沈砚离京这件事,瞒得住寻常人,瞒不住真正盯着局的人。既如此,宫里便一定会有人来摸西暖阁的底。
她给过这些人机会。
可惜,有些人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多探一步。
萧明玥看着地上那两个已经软成泥的内侍,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西暖阁是陛下养病之所。”
“谁把手伸到这里,谁便是在碰龙体。”
她偏头看向秦女官,语气平平。
“按宫规。”
“是。”
秦女官应声,神色比她还冷。
所谓“按宫规”,此时此刻便不会再有什么宽容余地。
一个当场拖下去杖毙。
一个押去内刑司,继续往下倒线。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刀划开纸面,没有给任何人留出求饶和周旋的缝。
回廊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仿佛方才那点血腥气从未出现过。
萧明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回暖阁,而是望向更深的宫道。
她知道,这一场处置,不只是杀两个不长眼的内侍。
是给所有宫里宫外想试探的人看。
沈砚不在,西暖阁也不是谁都能碰的。
而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安静坐在灯后的人。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把今晚的人和话,都压死。”
“再传一层消息出去。”
秦女官会意:“说陛下今夜已安寝,太医方子得力?”
“对。”
萧明玥眸光极冷。
“他们不是想知道西暖阁里乱不乱么?”
“那就让他们看见——”
“这里平静得很。”
——
宫里的暗线被压死时,京城另一张网,也正悄悄收紧。
三公主府,水榭。
水面沉黑,灯影碎在风里。
萧云昭坐在案前,手边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稿与市井摘录。苏清漪就坐在她对面,一身浅色长裙,发间只一支玉簪,神情却比平日更冷静几分。
案上最显眼的,正是那篇《安民告商书》的定稿,以及一叠最新翻印出来的抗虏折银票样张。
萧云昭指尖在票样边缘轻轻一点,淡淡道:“世家这两日不敢明着顶折银票了,可暗里还在散话,说朝廷如今拿舆论压人,逼商贾拿钱买脸面。”
苏清漪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便让他们连这话都不敢再说。”
“你打算怎么压?”
“很简单。”
苏清漪将《安民告商书》往前推了推。
“把这篇文章,和折银票绑得更死一些。”
“前头它只是稳市,如今它还可以再往前一步——”
她抬眸,声音很轻,却格外利。
“让所有人都知道,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折银票,谁便不是反对一张票。”
“是反对输财卫国。”
萧云昭看着她,眸中掠过一点欣赏。
“继续。”
苏清漪道:“士林最重什么?重名,重义,重风骨。”
“那我们便把这件事,定成一面旗。”
“凡认购折银票者,是输财卫国,是助前线将士,是与大宁同担国难。”
“凡在这个时候拿旧例、利害、账面亏空来泼冷水者,便是让边军断粮,让后方泄气,让商贾与百姓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篇安民告商书上。
“世家最怕的,从来不只是皇权。”
“他们还怕士林共弃。”
萧云昭唇角微扬。
“所以你想借士林的嘴,把他们彻底按成‘发国难财也就罢了,还要阻人输财卫国’?”
“是。”
苏清漪点头。
“前面那篇文,骂的是借战事抬价的奸商。”
“这一次,我们不必再另写大篇。”
“只需让印言斋把《安民告商书》里最狠的几句,单独抽出来,再配折银票的认购风声,一起往外铺。”
“再请几位真正有分量的清流和书院先生,公开称一声‘折银票乃国难时义举’。”
“到那时,谁还敢在明面上反对?”
萧云昭听完,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好。”
“沈砚不在,京城这口舆论,倒也没乱。”
她说完,转头吩咐身边人。“去把前头那几位已经认了票的士林名宿请出来。”
“再把苏姑娘的话,整理成三份短文。”
“一份给书院,一份给茶楼,一份给各家商会。”
“今夜就印。”
秦雁般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散出去。
水榭里,茶香渐渐浮起。
苏清漪垂眸看着那张票样,忽然道:“殿下今日肯这样下力,不只是为了稳沈砚留下的局吧?”
萧云昭抬眼,望着她,轻轻笑了。
“苏姑娘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苏清漪声音很平。
“沈砚把折银票做成了不只是借银,也是绑人心的东西。殿下如今把它和士林义名再绑一层,便等于把天下清议也一并拢了进去。”
“后头谁若再想在朝堂上说一句它不该行,先要想想自己扛不扛得住‘不肯输财卫国’这顶帽子。”
她抬眸,与萧云昭对视。
“殿下这一步,也是在为自己铺路。”
水榭里静了一瞬。
萧云昭没有否认,只慢悠悠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京城如今是一张网。”
“谁真只想着替旁人补漏,谁就会被网缠住。”
“我不喜欢那种死法。”
苏清漪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
因为眼下留在京城的每一个聪明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一边替大宁稳局。
一边也替自己,在这盘越来越深的棋里,占住不容别人忽视的位置。
只不过,有些人靠的是刀和血。
有些人靠的是账和路。
而她们此刻靠的,是笔和名。
夜半时分,印言斋的灯再一次亮透了。
活字盘来回滚动,纸页一摞摞压下去。原本便已传遍京城的《安民告商书》,这一回不再只是稳市之文,而被重新抽出最锋利的几行,配着“抗虏折银票”四字,成了另一种几乎不能反驳的大旗。
“今有奸商假托边警,捏造绝粮之言,或囤积不出,或乘乱抬价,非商也,乃国贼耳。”
“凡输财以卫国者,皆我大宁义商义士。”
“若于此时阻其行,坏其名,冷其心,与国贼何异?”
这几句一出,士林先动了。
前些日子本就被檄文激起热血的书生们,看到这几行,几乎不需人再教。书院里有人当场抄写张贴,茶楼里有人拍桌念诵,几位前头本就公开称赞过折银票的先生更是干脆,直接放话——国难当前,认购此票者可称义举,谁若妄加讥刺,便是寒天下忠义之心。
这话一传开,风向立刻又变。
原本还想借“朝廷借银太过新奇”做文章的保守派,一下便不敢再多嘴了。因为你只要一开口,别人便能反问一句:
“怎么,你不肯买也就算了,莫非还不准别人输财卫国?”
“还是说,你觉得边军该断粮?”
这谁接得住?
接不住。
于是,世家和那帮最会拿旧例压人的老臣,只能眼睁睁看着折银票的舆论被越抬越高,却连一句像样的反对都不敢在明面上提。
因为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反,谁便是自己把自己往“国贼”那头送。
而京城百姓看得最真切。
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更深的算计,却看得见一件事——
宫里安稳,西暖阁没乱,户部照常拨银,折银票照样热卖,书院先生和才女都在说输财卫国是义举,街上也没见谁家敢再乱抬粮布。
这便够了。
人心最怕悬。
只要大后方不乱,他们便能继续做买卖、吃饭、睡觉、等边关的下一封军报。
沈砚离京这件事,依旧没有公开。
可他留下的后手,却在这一夜一夜里慢慢显出了模样。
一张在暗处。
是萧明玥用西暖阁、内廷和地方暗线织起来的内廷铁网。谁敢往老皇帝病情上探,谁就会先在宫里没了舌头与命。
一张在明处。
是萧云昭联合苏清漪、士林和折银票一起抬起来的舆论大旗。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给军费、给后方、给人心使绊子,谁就会先被扣上一顶摘不掉的黑帽子。
明暗两张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京城。
大公主府里,萧长宁听完手下回报,沉默了很久。
西暖阁那边,她派去试探的人,一个没回来。
户部拨银那边,本想让几家老牌银号拖一拖节奏,结果第二天士林便把折银票和输财卫国绑成了一面旗,谁敢多说一句,便像自己往刀口上撞。
她终于明白,沈砚这一走,不是把京城留下了空。
恰恰相反。
他把京城留给了最会织网的人。
而这两张网,一个收内,一个收外,竟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她原本想趁乱撕开的几道口子,重新缝死了。
书房里,萧长宁抬头看向宫城方向,眼底的冷意慢慢沉了下去。
“好。”
“真好。”
“一个去北边搅战局,两个留京城织网。”
她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倒是我小看她们了。”
只是再冷,也没用。
今夜的京城,终究还稳着。
西暖阁外的宫灯照旧亮着,户部的拨银照旧往外走,印言斋里活字还在一排排压下,茶楼书院里也仍有人在念“输财卫国”四字。
前线战事未止,雁门关外的风暴更不可能停。
可至少在沈砚离京后的这一段最容易乱的空档里,京城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明暗两张网,已然合拢。
而在这张网下,大宁的后方,仍旧稳稳地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