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散议之后,天色已黑得发沉。
廊下风穿堂而过,把灯影吹得一晃一晃。世家与大公主一系退下时,脸上仍挂着那副“为国分忧”的体面,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今日这一刀递得又稳又毒。
捐输是假。
借国库吃紧,逼朝廷把旧采购、旧盐商、旧利益链重新放回桌上,才是真。
沈砚出了偏殿,走在宫廊里,脸上反倒没什么怒色,只是那种越安静越让人不敢招惹的冷淡又回来了。
常福小跑着跟上,小声骂道:“少爷,这帮老东西是真不要脸了。前头一口一个您误国,如今国库一紧,立马又成了他们最爱国。合着大宁朝只能靠他们家祖坟冒烟活着?”
“别侮辱人家祖坟。”沈砚淡淡道,“祖坟未必愿意认这群东西。”
常福一愣,随即差点乐出来。
可笑意刚冒头,又被眼前这局面压了回去。
因为这次真不是骂两句能过去的。
钱。
说到底,还是钱。
前头黄沙岭打得漂亮,后勤跑得飞起,火器也真在前线见了血。可越是这样,烧银子的速度便越快。技术是能碾压,体系是能提速,可再能提速,也不可能让银子凭空从国库里长出来。
回到沈府时,夜已经深了。
沈砚直接进了书房,连晚饭都没叫。周老账房、陈万同、韩六河和苏家旁支那边最懂银钱往来的两位掌柜,都被连夜叫了过来。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堆着的不是诗稿,不是策论,是一摞又一摞账本、税册、盐铁专卖清单和近三年朝廷各项商税回流记录。
周老账房刚坐下,便先苦着脸道:“少爷,老奴把能翻的都翻了。户部眼下最值钱、也最稳的,还是盐、铁两项。再往后,便是这两年新开的几条商路税收。可这些都是朝廷命根子,轻易动不得。”
“动不得,不代表不能拿来做文章。”沈砚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却亮得很冷,“世家今日说得没错,银子不会凭空出来。但他们错在一件事。”
“什么?”韩六河忍不住问。
“他们眼里的钱,只分眼前和仓里。”沈砚抬眼,“可真正会生钱的人,看的从来不只是手上现银,还看未来。”
屋里几人同时一怔。
沈砚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先抽出一张白纸,在纸头上写下七个字。
《抗虏折银票发行章程》
字一落,韩六河先懵了。
“折银票?”
“这是什么票?”
“能拿去饭馆抵酒钱么?”
“你脑子里除了酒钱还剩什么?”沈砚白了他一眼,“这是让天下人先把钱借给朝廷打仗的票。”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周老账房眼皮一跳:“让百姓……借钱给朝廷?”
“准确地说,不只是百姓,主要是商贾、富户、士绅。”沈砚用笔尖轻轻敲着桌面,“朝廷现在缺的不是几十两几百两,是一口能迅速聚起大额现银的池子。靠抄、靠挤、靠求世家施舍,都是下策。最好的法子,是把民间闲银主动引进来。”
陈万同最先反应过来,眼神一下就变了。
“少爷,您是说……让那些富商拿钱买一张票,朝廷先用,日后再还?”
“对。”
“而且不白拿。”
沈砚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带息。”
周老账房倒吸一口气。
“朝廷……给利息?”
“不给利息,谁会真心掏大钱?”沈砚道,“你不能指望所有商人都靠一腔热血活着。家国大义要讲,账也得算。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既能输财卫国,又能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这笔钱不是捐出去打水漂,而是借给朝廷,未来有回头钱,还有利。”
韩六河听得脑子发热,嘴却比脑子快。
“这不就是朝廷打借条?”
“说得粗,但差不多。”沈砚点头,“只不过这借条得比寻常借条更像样。”
他又低头写了几行。
票面分档。
一年期、三年期。
按面额兑本,按期给息。
可转手,可折兑。
几人看得眼皮直跳。
周老账房忍不住道:“少爷,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朝廷向民间借银,本就惊世骇俗。还要许利,还要定期兑付。若后头兑不上,岂不是比现在更乱?”
“所以才要有担保。”
沈砚说着,从税册里抽出一页,拍在案上。
“盐铁专卖。”
“再加新商路税。”
“不是全拿出来,是拿未来三年里的一部分固定份额,做隐形担保。”
他看向几人,语速渐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朝廷不是空口借钱。朝廷背后有盐、有铁、有一直在收的钱税。这些东西不会一夜消失,甚至战时越紧,盐铁与商路越值钱。把其中一部分未来收益先锁出来,作为这批折银票的底。”
“这样一来,商人买的就不再是一句‘朝廷日后会还’,而是买一笔背后有实打实财源托着的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老账房听得呼吸都重了。
他是老账房,最怕的就是虚账、空账和没着落的承诺。可沈砚这一套,竟是把朝廷未来的稳定财源,先变成了今日能用的现银。
这不只是借钱。
是把未来的钱,提前拿来打今天的仗。
“可……可这不就是寅吃卯粮?”一名苏家掌柜忍不住道。
“寅吃卯粮怎么了?”沈砚看了他一眼,“前提是你知道,卯粮一定会来,而且吃下去的寅粮,能让你不至于先死在今天夜里。”
他说完,又在章程上补了两行。
专款专用。
限用于抗虏军费。
“这东西还不能弄得像朝廷求人。”沈砚继续道,“要把它包装成另一层意思。”
“什么?”陈万同问。
沈砚抬头,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熟悉的坏笑。
“输财卫国。”
“拿苏清漪那篇檄文来用。”
屋里几人顿时更愣了。
“檄文?”
“对。”沈砚点头,“前头那篇檄文,已经把大宁上下那口气提起来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着这股气往前走一步?”
他提笔在空白票样上勾出框线。
“票面上直接印:‘抗虏折银票’。”
“旁边再加一句——输财卫国,后世有凭。”
“谁买这票,不只是借钱给朝廷,也是替边关出力,替大宁撑这一仗。商人好面子,士绅爱名声,既然如此,便让买票这件事,本身也带上名义。”
韩六河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少爷,您这是……既要他们掏钱,还得让他们掏得觉得自己很光荣?”
“废话。”沈砚道,“不然我费这么大劲写章程做什么?直接上街抢不更快?”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大家都在消化。
朝廷发票,向民间借银,按期给息,以盐铁与商税做底,再用檄文和家国名义给这东西披上一层热血皮。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筹饷。
是从根子上换了个玩法。
周老账房沉吟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少爷,若真做,票面如何防伪?”
“这还不简单?”沈砚笑了,“印言斋活字现在不用,留着过年包饺子?”
他重新铺开一张票样,飞快画了起来。
“票面大小统一。”
“正面印面额、期数、兑付日期、官印。”
“背面加暗记活字和压印纹。”
“再用两色套印,普通作坊仿不出来。”
“最后,每一张都编号入册,户部留底,兑付时对号销票。”
周老账房越听越心惊。
先前他还担心这东西太虚。
可如今看下来,少爷连如何不让人仿票都想好了。
他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法子若真成,朝廷今后筹银,怕是要换条天。”
“能不能换天,以后再说。”沈砚把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墨,“先把眼前这无底洞堵住再说。”
——
子时前后,沈砚带着刚写好的《抗虏折银票发行章程》再入宫。
西暖阁里,老皇帝精神比白日更差一些,可眼神仍沉。他显然没睡,一直在等。
“拿来。”
沈砚将章程双手奉上。
老皇帝接过后,先看题头,眉头便是一动。
“折银票?”
“是。”
“朝廷向民间借银,许以利息,限期兑付,以未来部分盐铁专卖份额和商路税作底。”
老皇帝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不是因为看不懂。
恰恰是因为看懂了。
“这东西一推出来,朝堂那帮老东西会骂疯。”
“他们骂是他们的事。”沈砚道,“可这法子能给前线续命。”
老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输财卫国”四字时,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异色。
“你还把檄文那股子热血,塞到票里去了?”
“商人逐利,士绅重名,百姓重心安。”沈砚平静道,“臣只是让这票,不只是一张借据。”
“还是一面旗。”
老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合上章程。
“准了。”
“户部明日会同你办。”
“若真有人骂这是寅吃卯粮——”
他抬起眼,眼底冷意微露,“你就告诉他们,朕还没死,大宁也还没亡。先把这仗打赢,再让他们慢慢哭旧规矩。”
沈砚拱手:“臣领旨。”
——
次日早朝,果然炸了。
“荒唐!”
“朝廷岂可向民间借银取息?”
“这不是与民争利是什么?”
“拿未来盐铁和税收作底,简直寅吃卯粮,败坏国体!”
保守派和世家官员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炮口,几乎一上朝便集体开火。有人骂这东西闻所未闻,有人骂这是拿朝廷脸面当商货卖,还有人一副痛心疾首模样,说什么大宁立国百年,从无这等“向商贾低头”的荒诞先例。
户部尚书站在班列里,被这群人吵得头皮发麻。
他昨夜看完章程时,整个人都震了许久。震的是这法子太新,太险,也太狠。可越往下算,越觉得——真能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少,比让世家拿几袋银子回来换旧命脉强得多。
可这不妨碍他今天一上朝,还是被喷了个满脸。
郑元嵩出列时,声色俱厉。
“陛下,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官府若开此恶例,今日借银,明日借粮,后日是否还要把国朝威仪也折了价卖出去?”
“更何况,以未来税收与盐铁作底,岂非让后世子孙替今日买单!”
殿中一片附和。
沈砚站在班列里,等他们骂完,才慢悠悠出了列。
“诸位说完了?”
没人应。
他便继续道:“那臣说两句。”
“第一,这不是与民争利。”
“这是给天下人一个光明正大借钱给朝廷打仗、还能够拿回本息的路。”
“第二,这不是卖国体。”
“是把原本散在民间、囤在库里的闲银,引到最该用的地方去。”
“第三,诸位嘴里的‘后世子孙买单’,更是笑话。”
他抬眼看向郑元嵩,语气陡然锋利。
“若前线现在顶不住,北蛮长驱南下,关隘失守,州县遭劫,请问郑大人,是今日借银带息更贵,还是日后拿千里山河和满城百姓去赔更贵?”
郑元嵩脸色微沉:“诡辩!”
“这不是诡辩,是算账。”沈砚冷笑,“诸位总爱说臣会弄奇技淫巧,不懂国本。可真到了算账的时候,反倒是诸位最喜欢装糊涂。”
他说着,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昨夜早已准备好的算表。
“假设朝廷发一百万两折银票,分一年、三年两档。”
“一年档利息低,适合求稳;三年档利息稍高,适合手里闲银更多的大商户。”
“朝廷拿到的是立刻可用的一百万现银,能马上填进军粮、火器、水泥和转运里。”
“而未来要付的利息,不过是拿未来三年的部分盐铁收益和商税增量去慢慢兑。”
“换句话说——”
他用手一敲算表,“今日这一百万两,不是白花。”
“它花出去,保住边关,保住商路,保住税基。仗打得住,商路不断,税就还在,盐铁就还在。”
“这叫用未来的稳定收益,先救眼前的命。”
“而不是像诸位建议的那样,拿旧命脉去换眼前几袋银子,再让朝廷永远被世家掐着脖子走。”
殿中一时安静不少。
不少原本只是跟着骂的人,第一次被他把账摊得这么直白,反倒有些接不上。
户部尚书这时也终于站了出来。
“臣附议。”
“昨夜臣已与沈大人连夜复核过利息与税收回笼逻辑。此法虽新,却并非无根之木。只要发行规模控得住,兑付节奏安排妥当,反而比临时摊派、逼捐和恢复旧采买更稳。”
这句话一出,朝堂风向顿时又是一变。
因为户部尚书不是什么爱冒险的人。
连他都点头,说明这账,至少在户部那里是算得过去的。
沈砚见火候差不多,直接再往前一步。
“诸位不是总说臣只会花银子,不会生银子么?”
“那今日臣便把生银子的路摆出来。”
“要么,朝廷挺直腰杆,自己把民间银子引来打仗,堂堂正正,按票还本付息。”
“要么,就向世家低头,让他们拿‘捐输’做绳,把工部、盐路、后勤命脉再重新套回去。”
“选哪条,诸位自己心里该有数。”
没人说话了。
不是被完全说服。
而是这两条路一摆出来,再骂“折银票不体面”,就显得有点虚。
老皇帝坐在上首,见火候已到,终于慢慢开口。
“抗虏折银票,准行。”
“户部主办,沈砚总理章程、票样与发行之事。”
“谁再拿空话阻拦军费,朕便让他自己去北边喝风。”
金口一落,朝堂再无反转余地。
大宁朝第一批官方战争国债,便在满殿轩然与不甘之中,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沈砚立在殿中,神色如常。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关还没彻底过。
章程已立,票样能印,朝廷也批了。
可真正要让这玩意儿从纸上走进银库,还得让外头那些真正有钱的人,愿意掏。
而那,才是下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