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京郊密林,极密军械坊里却亮得像一块被火烤透的铁。
自从内鬼被挖出来之后,这地方的规矩又被沈砚往死里拧了一道。外头三层禁军,里头四道门禁,原料、配料、混料、装填、封装,各自隔开,连跑腿送水的人都不准随便多迈一步。先前那批掺了鬼东西的硫磺,像一根扎进所有人后背的刺,把军械坊上下都扎清醒了。
没人再敢把这里当寻常作坊。
因为谁都明白,这里不是做买卖。
这里是在给北边做阎王帖。
配料房外,老张头正扯着嗓子骂人。
“手稳些!那不是你家婆娘蒸馍的面,抖一抖还能凑合吃!”
“称量再复一遍!少半钱多半钱,回头炸的是你,还是蛮子,你自己掂量!”
“木杵!木杵!我说了多少回,不准带铁头的进来!谁再犯,我先把他脑袋杵扁!”
一群工匠被骂得缩着脖子,动作却比前些日子更稳。每个人都穿着软底鞋,袖口扎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像比平时轻。
沈砚从外头走进来时,常福手里还抱着两只新做好的陶壳,跑得满头汗。
“少爷,您看看这批壳子,按您说的缩小了一圈,拿在手里跟个大梨似的,甩出去总算不那么像抱个腌菜坛子砸人了。”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唇角一扬。
“不错,总算不是‘一雷出手,先把自己胳膊抡脱臼’的尺寸了。”
常福嘿嘿一乐。
“那是。先前那震天雷是吓人,可真让兵卒拿着跑,活像抱着祖宗灵位冲阵,气势是有了,灵活性是一点都没有。”
沈砚白了他一眼。
“你这嘴要是少贫两句,火药都能多做十斤。”
他边说边往里走,目光已落在案上摊开的几样东西上。
最中间,摆着的是拆开的旧式引信和几只烧黑的陶罐残件。旁边则是新做的短木柄、小段铁簧、削得极细的硬木片,还有几截被打磨得发亮的粗糙砂面。
这几日他几乎把所有空闲都砸在了这上头。
初代震天雷和火筒已经能用,也确实够猛,可问题太明显了。
一是大。
二是笨。
三是引信太原始。
点火靠明火,投掷靠手感,时间全靠经验。战场上烟火、风沙、喊杀声一起上来,稍微慢一点,敌人就散了;稍微快一点,自己人先倒霉。真要大规模实战,威力是够了,手感却像在拿命赌。
这种东西拿来守城吓人,已经很有用了。
但要拿来真正压骑兵、打近距遭遇、做伏击和掩体后投掷,还得再往前走一步。
不然,雷火是雷火,能不能变成“兵卒真敢拿、真会用、真用得活”,又是另一回事。
沈砚站在案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只新缩小的陶壳。
“老张头,昨晚试的第三版配比呢?”
老张头立刻从后头捧来一只木盘,盘里分成几格,装着几份不同颜色略有差异的火药样品。
“都在这儿。”
“按您说的,主药还是那个底子,只是照着您写的册子,把那点‘稳粉’一点点往里添。添多了,火发得肉;添少了,还是太燥。”
所谓“稳粉”,当然不是什么现代工业稳定剂。
沈砚也没那本事给大宁朝平地搓出化工厂来。
他能做的,只是用这个时代找得到的材料,尽量往“更稳、更匀、更不容易瞎炸”上靠。前几日他翻了旧烟火方,又拿工匠做灯火药线的经验反复试,最后勉强摸出一条路——在火药配比里,掺入极少量经过特殊处理、细筛过的惰性粉末,让火药的燃速别那么暴躁,给引信和投掷多争出那一线可控。
不能说先进。
但够用。
至少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鸟枪上了半截炮。
“第三版和第四版,哪版更稳?”沈砚问。
老张头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若只看响,第三版更脆。可您说要的是兵卒拿在手里也不容易慌,那还是第四版。”
“第四版点着后,劲不散,烧得也更顺,没前几回那种一窜一窜的邪性。”
沈砚点点头。
这就对了。
实战里最怕的不是威力差一分。
最怕的是不稳定。
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不会提前发疯。
“那就定第四版主药。”
他说完,又拿起案边那套新引信零件。
这东西,才是他这几天最费脑子的部分。
古代火器之所以总差着一口气,不只是材料和工艺问题,更是“触发”太原始。很多时候不是炸不死敌人,而是根本来不及、来不准、来不到那个最该炸的点上。
要做能握在手里扔出去的小型掌心雷,就不能再靠一根傻乎乎露在外头的长药捻子。
至少,不能只靠那个。
“把第五版摩擦头拿来。”
常福连忙从一旁木盒里捧出几只小巧得多的引信头。
它看上去有些粗笨,却已经有了后世手雷那种“像个正经兵器”的味道。外壳用硬木做底,里头藏了一小段特制药槽,药槽前端压着粗糙摩擦面,后头则用铁簧顶住。一拉一擦,火便能起,再顺着短引药往里烧。说白了,原理不玄乎。
就是把点火这件事,从“明火凑上去碰运气”,往“自己一拉便着”上推了半步。
半步,在战场上已经够值命了。
沈砚拿起一只成品,在掌中转了转。
“再试一遍。”
——
试验区很快清了出来。
萧清棠不在京中,军械坊里少了那个一边嫌弃他玩火,一边看得眼睛发亮的人,常福便成了最积极的围观者。
只是围观归围观,真到了点火前,他依旧站得比谁都远。
“少爷,奴才先说好,待会儿若真炸歪了,您可别怪奴才跑得快。”
沈砚蹲在土垒后头,正在调整一只新做的小陶雷,闻言头都没抬。
“放心。”
“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这玩意儿。”
常福:“……”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试验区前头立着几只草靶和一排薄木板,模拟的是近距掩体外的敌军和骑兵冲近时最常见的密集点。
沈砚将那只新雷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大小。
刚好。
不是小到握不稳,也不是大到一扔先把自己肩膀带出去。
他拇指压住引信扣位,轻轻一扯。
“嚓。”
一声极短、极干脆的摩擦声。
引信头内骤然亮起一丝细小火星,顺着短药槽往里飞快钻去。
老张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着了!”
沈砚没废话,手腕一抡,直接把那枚小陶雷扔了出去。
弧线不高,落点却很稳。
下一瞬。
“轰!”
火光陡然一炸。
声音比震天雷小一些,却更脆,更近,更狠。草靶最前头两只几乎被当场掀翻,薄木板被破片和冲劲打得噼啪乱响,边缘碎成一地,后排草扎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常福先是被响声震得脖子一缩,随即眼珠子便亮了。
“成了!”
“少爷,这回真成了!”
老张头也几乎扑上前去看那片炸开的范围,越看嘴越合不上。
“这玩意儿小了这么多,劲竟还没怎么掉!”
“劲当然会掉一点。”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道,“但换来的是兵卒真能拿、真能投、真能在掩体后头连着扔。”
“这买卖值。”
他走到近前,蹲下看了看破片分布,又伸手拨了拨那几块被打裂的薄木板,心里算了一遍。
可以。
至少第一代投掷型“掌心雷”,算是做出来了。
虽说和后世真正意义上的标准手雷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属于拿着古代背景强行往近代兵器门口踹了一脚。
沈砚站起身,淡淡道:“从今天开始,这东西定名。”
常福立刻凑过来:“叫啥?”
沈砚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和炸开的焦黑土点。
“掌心雷。”
“体积小,握在掌中便能点、能投、能杀人。”
“名字简单点,前线兵卒记得快。”
老张头跟着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带劲。
“掌心雷……这名字好。”
“听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沈砚没再耽搁,直接道:“把定版的陶壳、配药、引信件分开登记。掌心雷按第一批绝密件做三十箱,先紧着最稳的手投兵和亲兵队。”
“是!”
众人齐声应下。
可沈砚没有停。
掌心雷是给近距压阵、守垒和突发遭遇准备的。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的,还有另一件事。
骑兵。
尤其是北蛮那种一旦冲起来便像一堵墙似的骑兵。
震天雷猛归猛,火筒狠归狠,可它们都更像“点上了就轰”的正面对杀兵器。若能在敌骑最得意、最有速度、最不把你当回事的那一刻,提前在路上给它绊一脚——
那才叫诛心。
“把那几根细铁丝拿来。”
常福立刻又抱来一盒。
盒中除了细铁丝,还有小木桩、拉环、弹片壳和几只做得更扁、更矮的陶罐。
这东西,才是沈砚这两日真正熬眼睛画出来的阴货。
用来埋。
用来绊。
也用来专门对付骑兵那条最值钱的腿。
他把东西一件件铺开,先在沙地上画出示意。
“人跑,能看见脚下。”
“马冲起来,尤其是夜里、乱战、沙地、草坡上,最看不清的便是膝前这一线。”
“把细铁丝拉低,压在最容易经过的位置,两头藏死。中间接拉环,拉环带火簧,火簧扣药槽,药槽一着,底下这只扁雷便响。”
老张头听得直抽凉气。
“这不是……谁踩谁倒霉?”
“不是谁踩。”沈砚笑了笑,“是马踩最划算。”
“人踩了,死一两个。”
“马队踩了,前头翻,后头撞,越快死得越整齐。”
常福听得两眼放光。
“少爷,您这玩意儿真是越做越缺德了。”
沈砚斜了他一眼。
“我谢谢你夸我。”
他蹲下身,亲手把细铁丝、拉环和那只扁雷装到一起。整个结构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粗陋,可粗陋有粗陋的好——这个时代做得出来,修得起,也教得会。真正难的,是火簧和拉环触发那一下,既要稳,又不能太娇气。
前几版试下来,不是风一吹自己蹭着了,便是拉环太钝,绊了也不响。直到今天这一版,他才算找到点“既不蠢,也不太娇”的平衡。
“去那边埋一只。”
试验区另一头,本就清出了一条狭窄土道,用来模拟骑兵冲近时最常走的压线路径。
几名工匠按沈砚的指示,把那只扁雷埋得极浅,两端小木桩敲进土里,细铁丝拉得低低的,表面再撒一层浮土与草屑。
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做完之后,老张头忍不住问:“东家,拿什么试?总不能真牵匹马来撞吧?”
“你倒舍得。”沈砚道,“先拿木架。”
很快,一只加了前冲重力的木架被推上窄道。前端两根木腿,模拟的正是马腿前冲落点。
“放。”
木架被人一推,顺着土道往前滑冲。
刚冲到一半,前端木腿便猛地扯住那根细铁丝。
咔。
极短的一声。
下一瞬,埋点下方骤然炸开。
“砰!”
爆响不算大,却极阴。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轰,而是贴着地面、贴着腿脚位置猛地掀起来的一股力。木架前端当场被掀翻,整副架子往前一栽,后头跟着的配重也被带得滚出去老远。
常福看得眼皮直跳,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真是马……”
“前头翻,后头乱。”沈砚接过他的话,“冲得越快,死得越快。”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望着那只刚被炸翻的木架,神情已经不止是佩服了。
是发怵。
他跟着东家做了这么多东西,盐、水泥、火药、火筒,一样比一样邪。可眼前这玩意儿最阴。
因为它不是摆在明处吓人。
是躲在地里,等着谁最得意的时候,先给谁腿上一刀。
“这东西……”老张头声音都低了几分,“叫什么?”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土。
“绊发雷。”
“埋在骑兵冲锋线上,谁绊谁死。”
“做起来比掌心雷更省料,也更适合前线少量精埋。”
他说完,转头看向众人。
“从今夜起,掌心雷和绊发雷两条线并做。”
“掌心雷按投掷件封装,绊发雷按成套件装箱,细铁丝、木桩、拉环、药件分格放,别到前线打开一箱全缠成老太太线团。”
常福忍不住插嘴:“少爷,这东西若真到北边去了,蛮子怕是睡觉都得先摸摸脚底板。”
“那最好。”沈砚道,“省得他们总觉得自己骑快马、拎弯刀,便能把天下当菜地踩。”
——
军械坊从白日一直忙到夜里。
掌心雷的新陶壳一批批烧出来,引信头、铁簧、木擦片、药槽由不同工匠分段制作,最后再在装填房合装。绊发雷那边则更像一套阴人的零件活,扁罐装药、木桩打孔、拉环试扣、细铁丝分卷,全都做得又细又快。
有了前头抓内鬼和清线的教训,这次沈砚亲自盯得更狠。每一箱成品都要复验一次,掌心雷试抽,绊发雷试绊,没过关的直接拆,不给半点侥幸。
夜到最深时,第一批真正合格的第二代雷火,终于整整齐齐码在了总封装房里。
三十箱掌心雷。
六箱绊发雷。
每只木箱都做了防震夹层,里头先垫干草与软麻,再按编号平码器件。箱盖一合,外头立刻钉铁角、上封条,最后再由内廷军械坊与兵部各押一道绝密封签。
封签是黑底红字,只有两个字。
绝密。
灯火照着那几排箱子,木色沉沉,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只要军械坊里这些人知道,里头装的,已经不再只是“响一声吓人”的火器。
是能真正把北蛮骑兵和前线战局一并往另一个方向拽的东西。
封最后一箱时,老张头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东家。”
他看着那一排封好的木箱,嗓子有点哑,“这些东西,真要今晚就送走?”
“对。”沈砚点头。
“越快越好。”
“前线等不得。”
常福站在一旁,也难得没贫,只望着那一箱箱绝密封件,嘿了一声。
“前头那帮蛮子还不知道,咱们这边给他们准备的,不止是硬墙和大雷。”
“还有随手能扔的,地里会咬人的。”
“他们要是真撞上……”
沈砚抬手拍了拍木箱。
“那就让他们慢慢做噩梦去。”
——
子时将过,军械坊外最精锐的一支轻骑已整队完毕。
人数不多,二十余骑。
可每个人都换了最轻便也最扎实的甲,马也不是寻常驿马,而是兵部专门挑出来跑夜路、耐长途的精骑。每匹马侧都挂着短刀和硬弩,队列中间则护着那几辆特制短辕车。车不大,却加了厚实木簧和软垫,就是为了尽量减震,别把里头那几箱宝贝颠出脾气来。
领队的是个年轻校尉,脸上有一道旧疤,话不多,却是二公主旧部里最稳的一拨人。他验过封签后,走到沈砚面前,单膝一跪。
“沈大人,车队已备妥。”
“沿途暗线和换马点也都按密令接好。今夜出发,天明前能先脱京郊,后头只走最短夜路。”
沈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细枝末节。
这些事,早在白日里便已布置过几轮。
他只是走到最前头那辆短辕车边,伸手按了按箱盖。
木箱冰凉,封条压得极紧。
夜风从林间吹过,带着土腥和火药淡淡的辛味。远处禁军的火把明明灭灭,映得这一排车与骑都像浸在一层极深的暗光里。
常福小声道:“少爷,要不要再嘱咐两句?”
“嘱咐什么?”
“比如……叫他们路上当心点,这玩意儿可比盐包贵多了。”
沈砚笑了一声。
随即他转过头,看向那名校尉与后头整队轻骑,声音不算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箱子里的东西,比你们想的更值钱。”
“不只是值钱。”
“它们能救你们前头同袍的命,也能让北边那些觉得自己马快刀利的蛮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怕。”
“所以今夜这一路,不许停,不许散,不许离箱,不许让任何人看清它们到底是什么。”
“谁若拦,先杀后报。”
那年轻校尉神色一肃,抱拳低喝:“是!”
后头轻骑也同时应声。
铁甲轻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利。
沈砚点了点头,退开半步。
“出发。”
一声令下,车轮微动。
最前头的轻骑先拨马开路,中间短辕车随即跟上,最后面的压阵骑兵则迅速合拢。马蹄压着夜色,一点点往林外官道汇去,声音起初还散,很快便连成了一线。
火把没有点太多,只留最必要的几盏,照着那几辆装满第二代雷火的车,在黑夜里像几道沉默却锋利的影子。
沈砚站在军械坊门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
他只是看着那支车队一点点远去,直到火光被林木和夜色吞没,只剩官道尽头若有若无的一线影。
常福站在旁边,难得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少爷,这回送过去的,可比前头那几箱大家伙更邪。”
“不是邪。”沈砚看着前方,声音很淡。
“是更适合战场。”
“前头那些雷火,是让他们知道大宁有牙。”
“这批东西到了,才是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
“牙不止长在墙上,还长在掌心里,埋在脚底下。”
夜风更深了些。
军械坊里的火还没全灭,里头工匠仍在整理下一批配件和封装册。可这一批绝密军械既已连夜北去,许多事便已再无回头路。
掌心雷会让掩体后的兵卒第一次真正有了近距离反杀骑兵和悍卒的底气。
绊发雷则会在那些最擅长冲锋的草原骑兵脚下,埋下一道他们从未见过的恶梦。
沈砚站在夜色里,目光一直落在那条车队消失的方向。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一旦真正投入战场,北蛮人的噩梦,就不再只是水泥城墙和一声惊雷那么简单了。
会更近。
也更疼。
远处林梢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北地尚未真正卷来的血风,已经隔着千里夜色,先轻轻碰了碰京城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