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坊外的风,比先前更冷了。
那只瓦钵里残着一撮焦黑硫灰,边缘还沾着一点烧过后凝起的白渣。味道刺鼻得很,像有细针顺着鼻腔往脑门里扎。老张头和几名工匠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谁都不敢再把那几袋新硫磺当普通原料看。
沈砚却没立刻发作。
他只是蹲下身,用一根细木签拨了拨那点残灰,眼神静得可怕。
常福站在后头,原本还想骂两句“哪个狗东西活腻了”,可看见自家少爷这副神情,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越是这样,越说明事情不是简单抓个偷工减料的蠢货打一顿就能了的。
“少爷。”常福压低声音,“要不要现在就封坊搜人?”
“不急。”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灰,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澜,“现在搜,只能搜出一群吓破胆的倒霉蛋。真正伸手的人,闻到味就先缩回去了。”
老张头听得心里一紧:“东家,那这事……”
“既然有人想看军械坊炸炉。”
沈砚转头,目光从那几袋硫磺上慢慢移开,唇角竟还勾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就让他看。”
常福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少爷,您是说……”
“将计就计。”
沈砚拢了拢袖子,往配料区里走,“动手脚的人不可能只把东西塞进来就算完。他得知道这批料有没有进混料房,有没有真用上,最好还能亲眼看见军械坊出事,才敢放心去销自己尾巴。”
“既如此,咱们便替他把戏台子搭好。”
——
不到半个时辰,军械坊最里层的小议事间里,已经站满了人。
老张头、常福、外仓记账的、配料房领头的两个老工匠,还有四公主那边留下的两名暗卫,都被叫了进来。门一关,外头禁军又加了一层岗,连只耗子都难钻进来。
沈砚站在桌案后,把那袋有问题的硫磺拍在桌上。
“先记住一件事。”
“今天这事,不是查谁偷懒,也不是查谁贪了几两料。”
“是有人想要军械坊整锅上天。”
屋里瞬间静了。
几个工匠喉头发紧,脸都白了。
老张头骂了半辈子人,这会儿也只剩一句带着寒气的脏话从牙缝里往外挤。
“这帮天杀的……”
“所以从现在起,谁也别把自己当看热闹的。”沈砚目光扫过众人,“这军械坊若真炸了,死的不止是我,先死的是你们。”
没人敢吭声。
沈砚这才开始布置。
“第一,配料区和混料区继续封着,真原料一粒都不许动。”
“第二,放风出去。”
常福立刻接话:“放什么风?”
“就说我今夜要赶一批大的,军械坊要做合批装填,火药配料和装罐都得通宵。”
说到这里,沈砚看了他一眼,“你去放。放得像一点,越像越好。最好让外头每个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今夜军械坊灯火通明,稍有不慎就可能出大事。”
常福一听就乐了,拍着胸口道:“这个奴才熟。”
“别太熟。”沈砚冷笑,“装得像真着急,别演过了。”
“明白。”
“第三。”
沈砚手指点了点桌面,“今夜配料房里不放真料,放假料。外头看着像在合批,闻着像在装填,灯火和人影都得有,但屋里真正等着的,不是火药,是人。”
两名暗卫同时抬眼。
“你们进配料房上梁,左右两边各埋一个。只要有人摸进去,不论是看一眼就走,还是动手销东西,都先别急着扑,等他脚彻底踏进门,再关死。”
其中一名暗卫低声道:“若对方带毒呢?”
沈砚淡淡道:“那就让常福盯着他的下巴和手。”
常福一愣:“我?”
“怎么,不敢?”
“敢倒是敢……”常福咂了咂嘴,“就是少爷您说得这么准,像是奴才天生命里该踢人下巴似的。”
“你别的本事不一定有,这种事天赋倒挺高。”
屋里原本绷得极紧的气氛,被这句冲散了一线。
可谁都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夜这一局,抓的不是小贼。
抓的是敢把手伸进火药桶的人。
——
风声放出去,比想象中还快。
常福下午先在外仓和搬料口骂了两场,一场骂“今晚不许出半点差池,少爷要亲自盯合批”;一场骂“谁再手脚慢些,今夜就别想出军械坊的门”。
骂完之后,他还故意在两个负责外围杂务的管事面前嘀咕,说这次是给北边赶的急货,配料房今夜要一直亮到后半夜,谁敢添乱,少爷能活扒了他的皮。
消息顺着这些嘴,一层层往外爬。
等天色刚黑,军械坊外围几个该知道、不该知道的耳朵,便都听明白了。
今夜,军械坊要大批合料。
今夜,最容易出事。
今夜,若那批动过手脚的硫磺真进了配料房,便该响了。
沈砚对此只回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好。”
——
深夜,军械坊火光通明。
但只通明在该通明的地方。
配料房外头特意多挂了两盏风灯,窗纸上还映着来回走动的人影。有人搬袋子,有人过秤,有人低声报数,偶尔还能听见老张头故意扯着嗓子骂一句“轻点!那是最后一批合料!”
若只从外头看,一切都像极了真在赶工。
可配料房里头,却安静得很。
桌上摆着几只空陶盆,袋子里装的是细沙、木炭末和少量没问题的边角料,做得像模像样,却根本不够点着。屋角阴影里,两名暗卫早已潜上梁间,呼吸都收得极轻。
门后侧,常福蹲得腿都麻了,手里攥着一根短棍,眼睛瞪得像铜铃。
“少爷。”
他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您说那孙子真会来?”
沈砚坐在屋中唯一一把椅子上,灯火照着他半边脸,神情冷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铁。
“会。”
“为什么?”
“因为人心都一样。”
沈砚轻轻摩挲着指尖,“敢冒这种险下黑手的人,不亲眼见到结果,是睡不着的。尤其军械坊这种地方,一旦真炸,里头死多少人、毁多少料、有没有把尾巴一并烧干净,他总得自己确认。”
常福点点头,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他要是真带毒,奴才踢慢了怎么办?”
“那你以后就去给他烧纸认错。”
常福:“……”
外头夜更一点点往后挪。
风吹着窗纸,发出极细的扑响。
军械坊别处还不时有脚步和人声,可配料房这一处,却像被从整座作坊里单独剥了出来。越静,越显得时间难熬。
直到后半夜,外头终于传来了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巡守禁军的整步,也不是工匠粗重的脚步。
是很轻、很虚、刻意收着的那种声音。
一步。
两步。
在门外停住。
常福整个人瞬间绷直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梁上的暗卫也在同一瞬把身子压得更低。
门外那人显然在听。
听屋里有没有真在配料,有没有别的异常。片刻后,他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门。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不是身子,是一只眼。
那眼睛在黑暗里闪得很快,先扫向桌案,扫向陶盆,又扫向地上的袋子和角落里堆着的几只木箱。大概是没看见人,门缝这才又大了一些。
一个穿着普通灰褂、腰间挂着小钥匙串的中年男人,侧着身慢慢挤了进来。
脸不陌生。
正是白日里外仓和配料转运线上那名姓赵的小管事。
白天看时,这人低眉顺眼,见谁都点头哈腰,扔在人堆里半点不起眼。可如今摸进配料房时,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绷紧的贼意,尤其是那双眼,先是贪婪地扫了一圈,随后竟下意识摸向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显然以为,自己摸进来,是来确认炸炉前最后一步。
更显然,他也准备好了,一旦确定计成,便要立刻销掉自己身上的某样暗号。
可就在他反手轻轻把门掩上的瞬间——
“看够了么?”
一道淡淡的声音,自屋中正中响起。
赵管事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瞬,屋内灯火忽然亮了两盏。
原本缩在阴影里的光一下铺开,照见了桌案,照见了陶盆,照见了那把椅子上正端端坐着的沈砚,也照见了四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围拢过来的几名暗卫。
钢刀出鞘半寸,寒光冷得刺眼。
赵管事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没了。
他先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他眼神里那点惊惧瞬间便转成了绝望,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把手往嘴边送。
“少爷!”
常福早就等着这一瞬,嗷地一声从门后扑了出去,一脚狠狠踹在那人手腕上。
啪!
一粒极小的黑丸从赵管事指间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赵管事痛得惨叫半声,却还不死心,张嘴就想咬舌。
“还他娘想死?”
常福这回半点不含糊,第二脚直接踹上他下巴。
咔的一声闷响。
赵管事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下巴当场脱了,嘴张着,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两名暗卫已同时落地,按肩压腿,膝盖狠狠抵住他后背,让他连抽搐都抽不利索。
常福捡起那粒黑丸,后背还在冒冷汗,嘴上却已经先骂开了。
“我就知道!你个狗东西还真在嘴里藏了毒!”
赵管事趴在地上,脸贴着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沈砚,里头全是惊骇。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今夜配料房明明灯火通明,外头明明放了风,说是要大规模合料装填。为什么屋里等他的不是炸炉后的混乱,而是沈砚本人。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是不是觉得,自己该等来一声响?”
赵管事浑身发抖,嘴巴脱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声。
沈砚蹲下身,把常福手里那粒毒丸接过来,放在他眼前晃了晃。
“东西准备得倒挺齐全。”
“看样子,不止是想来确认战果,还想顺手把自己身上的尾巴也一并抹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更冷了些。
“可惜。”
“本少爷今夜等的,就是你。”
——
人被拖进了军械坊最里头的一间空屋。
这地方平日里原本是堆废木箱和旧绳索的,现下腾空了,门一关,连外头风声都隔了大半。屋中只有一盏灯,一张凳,一桶冷水,和几样最简单却最能让人张嘴的东西。
赵管事下巴被常福强行按了回去,疼得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嘴里却还死咬着不说。
一开始,他还想硬撑。
后来,第一桶冷水下去,他牙都开始打颤。
再后来,暗卫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连惨叫都叫不利索了。
军械坊外头风仍旧冷,屋里却一点点热起来。
不是炭火热。
是血和恐惧熬出来的热。
常福最初还骂骂咧咧,说这狗东西看着细皮嫩肉,没想到嘴还挺硬。到后头听见对方终于崩了那一口气,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往外吐话时,他反倒安静下来,只死死盯着那张脸。
赵管事交代得不算整齐。
可线一旦断口开了,后头就都顺了。
他承认,是有人通过兵部外围旧线找上了自己。不是直接见大公主府的人,而是拐了两道手,最后落到一个专做采买杂差的小头目身上。银子给得重,话却说得轻,只让他在新入库的硫磺里“添一点不会立刻看出来的细灰”,事成之后,自有后路。
他起初不敢。
可后来听说,只是让军械坊“出点小意外”,未必真查到自己头上,再加上那一叠银票摆在眼前,人便软了。
顺着这条线往回倒,沈砚又让暗卫把外仓、采买、兵部外围旧料线上的人名一一对。
到了天将亮时,几根钉子终于浮了出来。
不算最核心。
却刚好够恶心。
有兵部外围负责旧料验收的一个书吏,有内廷采办线上一个专给军械坊过手原料的小头目,还有外仓那边一个专管分袋和签押的副手。几个人平日全不起眼,职位不高,权也不大,偏偏每人都能摸到一点最要命的地方。
单拎出来,谁都不显。
串起来,刚好能把那一包细灰一路送进军械坊。
常福听完,气得牙根都痒。
“这帮孙子,跟老鼠打洞似的,真是什么缝都能钻。”
沈砚坐在一旁,听完最后一段供词,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鼠不怕多。”
“怕的是不顺藤摸。”
他将那几个人名默默记下,随即抬眼看向地上已经瘫得像烂泥一样的赵管事。
“你还有最后一点用。”
赵管事听见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
“把你平时递信、留暗号的法子,原原本本说出来。”
赵管事哪还敢藏,抖着声音全吐了。
原来他与外头接线,不用书信,也不用人头明递,而是靠城西一间旧纸马铺门口的香灰碗。灰碗边上若插一根短竹签,便是有事;插两根,是事成;若换成一小截染了油的麻绳,则是出了岔子,速断尾巴。
这法子不稀奇。
可胜在隐蔽。
若不是今夜抓了现行,谁也不会把军械坊的硫磺和一间给死人扎纸的铺子想到一块去。
沈砚听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够了。”
常福在旁边压低声音:“少爷,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赵管事闻言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哀求。
沈砚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秘密处决。”
“尸首别留在京郊,顺着旧沟处理干净。”
“是。”
赵管事浑身一抽,连求饶都还没来得及喊完整,便被暗卫堵了嘴拖了下去。
屋里顿时静了。
常福望着空下来的门口,啐了一口。
“死得便宜他了。”
沈砚没有接这句。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泛了点鱼肚白,军械坊外的林子像被薄雾裹住,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今夜之后,军械坊内部那点看不见的缝,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周叔。”
“老奴在。”
“按名册,一条条清。”
沈砚声音很淡,“兵部外围那几个,别立刻惊动太大。先做成普通失踪和调离,外仓与内廷采办线上能拿的,今夜之前全部换掉。”
“军械坊从今天起,只留真正干净的人。”
“是。”
周老账房应得极快。
他也明白,这一次若不是少爷鼻子够灵、心够黑,顺势反钓一手,军械坊真炸了,后果谁都担不起。沈砚转过身,又看向常福。
“纸马铺那条线,不能断。”
常福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少爷,您是想……”
“他们不是想知道军械坊炸没炸么?”
沈砚唇角慢慢勾起,笑意却冰得很。
“那就告诉他们,炸了。”
——
当天晌午,城西旧纸马铺门口,那只香灰碗边,多了两根短竹签。
插得很稳。
与赵管事平日里传“事成”的暗号,一模一样。
而更晚一些时候,一条更具体的风声,也顺着另一层更隐秘的口子,悄悄往大公主府方向递了过去。
风声不大,却足够叫该听见的人心里一动。
说是京郊军械坊昨夜出事,雷火炸炉,配料房塌了半边,死伤不轻,沈砚连夜封坊压消息,如今军械坊内外全在收拾残局。
真假掺着说,最像真的。
尤其“封坊压消息”这四个字,最容易让人信。
因为越像出事,越会急着捂。
而大公主那边,等的也正是这个。
常福把回来的暗探领到偏厅时,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少爷,鱼饵扔出去了。”
“纸马铺那边有人看见了?”
“看见了。”常福点头如捣蒜,“不仅看见了,那边盯梢的人还特意多停了会儿。咱们递过去的另一路风声,也已经被接上了。外头现在多半已经开始以为,军械坊真炸出事了。”
沈砚嗯了一声,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走出偏厅,站在军械坊新换过一轮岗的院中,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昨夜抓人的痕迹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配料房重新封过,原料全数复验,守卫也换了一拨。几个该拿掉的钉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军械坊这张网里被剜了出去。
这地方,终于开始像一只真正的铁桶。
可光自己稳,还不够。
他得让外头那只手,先以为自己得手了。
这样,对方才会松。
一松,后头才更好摸。
周老账房站在后头,低声道:“少爷,大公主若真信了这消息,短时之内,应当不会再把手往军械坊里探。”
“她会信一半。”沈砚道。
“这就够了。”
“信一半,便会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聪明,便最容易漏出真正的尾巴。”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京城方向。
晨雾已散,远处天光很亮。
谁也看不见,那一层平静下面,昨夜其实刚死了一名细作,也刚有一场足以把半个军械坊炸上天的毒计,被硬生生掐死在门里。
如今军械坊清了,内鬼拔了,假消息也送出去了。
接下来,便轮到对面在“得手”的错觉里,自个儿露出更多东西。
常福站在旁边,忍不住搓了搓手。
“少爷,您这回算是把大公主那边也给装进瓮里了。”
沈砚笑了笑,语气很淡。
“瓮都架好了。”
“接下来,就看她往里钻得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