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都更静了些。
先是一声极低的笑,随后越来越响,最后竟是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猛地一拍御案。
“好!”
这一声如惊雷炸开,震得殿中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
“说得好!”
老皇帝眼底精光逼人,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再不掩饰那份欣赏与满意,“蛮夷畏威而不畏德,真正的和平不是磕头磕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朕昨日听着那些软骨头一口一个和气,一口一个体统,心里便窝着火。”
“今日倒是让你,把朕想说的话都给说透了。”
说到这里,老皇帝目光再度扫向那几名主和派官员,脸色一沉。
“你们几个,口口声声礼法、斯文、邦交。”
“朕倒想问问,北蛮使团昨日纵马踩街的时候,你们的礼法在哪儿?那蛮将踢翻国宴桌案、伤我将领、辱我国威的时候,你们的斯文又在哪儿?”
“如今清棠替大宁把脸挣回来了,你们倒跳出来讲规矩了。”
几名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等失言!”
“臣等不敢!”
“不敢?”老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这一句落下,殿中气氛更紧。
可谁也没想到,老皇帝的怒意并未止于此。
他看着阶下的沈砚,越看,眼底那份复杂便越浓。
这个年轻人,从一个满京皆知的败家纨绔,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诗会上能压名士,户部里能翻烂账,流民营里能立规矩,盐政上能断钱脉,国宴里能压外使,到了朝堂最要命的时候,还能替大宁挺起脊梁。
这样的人,若只封赏几句,太轻了。
更何况,老皇帝心里还有另一层算计。
沈砚太锋利了。
锋利到如今已不只是才子,不只是能臣,甚至不只是某位公主身边的一把刀。
他已经站到了真正能左右朝局风向的位置。
这样的人,若只是用官位赏着,还不够。
得绑。
绑得更深,更牢。
也得让满朝文武都看明白,朕到底把这人看到了什么位置。
想到这里,老皇帝忽然靠回御座,目光一沉一扬之间,已然做了决定。
“沈砚。”
“臣在。”
“昨夜国宴,你先以奇术破蛮使刁难,保我大宁文名不坠;今日朝上,你又驳斥主和,替朝廷正骨气、立威仪。”
老皇帝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压得极重,“有功,当赏。”
这一句一出,许多人心头便是一跳。
赏,自然要赏。
可老皇帝这时候特意把话挑明到这个地步,显然不会只是加几句漂亮话、添几件金银而已。
大公主萧长宁站在前列,眉眼瞬间冷了下去。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萧明玥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目光却极稳,只静静看着御座之上。
萧云昭则像是忽然猜到了什么,眸色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而屏风之后,萧清棠原本还因为沈砚方才那番回护而心跳发乱,下一瞬,却也因老皇帝这明显不寻常的语气,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老皇帝忽然又是一拍御案。
“传朕口谕!”
满朝文武,齐齐一震。
就连沈砚自己,眉梢都不由得跳了一下。
下一瞬,老皇帝的声音在太和殿上滚滚而落。
“沈砚文能安邦,武能定局,昨夜与二公主文武相济,共扬国威,堪为良配。”
“朕今日便做这个主——”
“正式将二公主萧清棠,赐婚于沈砚。”
“婚期定于来年。”
“钦此!”
轰。
不是殿中真的炸了。
而是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被这一道圣旨直接劈开了。
太和殿内,瞬间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像被人掐断了。
主和派那几名刚刚还跪在地上的老臣,直接傻住,连额头上的冷汗都忘了擦。孙学士、郑元嵩那些世家清流,脸上先是空白,随后一点点化成难以置信。
大公主一系的官员,更是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赐婚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婚事。
这是老皇帝在当朝宣告——沈砚,正式进了皇室核心。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受皇帝看重的臣子,不再只是某位公主的盟友,不再只是朝堂上最锋利的新刀。
他会成为皇家的女婿。
成为二公主的夫婿。
成为谁都不能再轻易当作外臣来看待的人。
这等于老皇帝亲手替他披上了一层最硬的壳,也等于将他彻彻底底绑进了夺嫡与皇权最深的那盘棋里。
萧长宁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输过盐政,断过钱脉,失过军粮案上的一臂,可那些都只是局部失血。
而今天这一道赐婚,却像是老皇帝亲手把一块最重的砝码,直接压在了棋盘另一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甚至不用去看旁人的反应,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朝中那些本就摇摆的人,心里会怎么重新估量四公主那一脉的分量。
萧明玥心中也骤然一震。
哪怕她一向极能藏情绪,此刻眸中都还是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波动。
父皇这一手,来得太突然,也太重。
重到连她都一时没能完全接住。
萧云昭静静站着,半晌之后,唇角才极轻地扯了一下。
惊雷。
果然是惊雷。
而屏风之后,萧清棠则彻底愣住了。
她方才还在为沈砚替自己挡下满朝冷箭而心跳失衡,下一瞬,父皇便当朝落下一道赐婚圣旨。
赐婚。
给她。
给沈砚。
婚期定在来年。
那一瞬间,她耳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心跳轰隆作响的声音,震得脸颊、耳根,乃至指尖都发起热来。
而场中,最懵的那个人,显然是沈砚。
他是真的没想到。
哪怕前头御书房里,老皇帝已经私下透过口风,可私下是私下,当朝宣旨是当朝宣旨。
而且偏偏是在这种所有人都还沉在主和与国威余波里的时候,老皇帝突然一锤定音。
这一下,别说旁人,他自己脑子里都空了一瞬。
直到一只手猛地在旁边拽了他一把。
沈砚回神,转头便看见沈廷山已经快步出列,脸上同样写满震惊,可震惊之外,却又压着一种极深的激动与郑重。
“逆子,还愣着做什么!”
沈廷山这一声低喝,终于把沈砚从那一瞬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他立刻跟着父亲一同跪下。
“臣……臣领旨谢恩。”
沈廷山也已沉声叩首:“臣沈廷山,叩谢天恩!”
父子二人跪在殿中,一老一少,一沉一怔,画面竟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冲击。
老皇帝看着他们,神色终于缓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愉悦。
“起来吧。”
“谢陛下。”
沈砚起身时,脑子里那点震动仍未完全散去。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跪一起之间,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他的身份会彻底改写。
而这份改写,不止是婚书,不止是恩宠。
是皇权本身落在他身上的烙印。
主和派的人,此刻已经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本想借二公主开刀,结果不仅没能伤着分毫,反倒亲眼看着老皇帝把人当朝赐婚给了沈砚。
这哪里还是责。
这简直是赏上加赏。
一名大公主一系的官员脸色发灰,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因为他太清楚,这道赐婚传出去之后,外头会掀起多大的风。
沈家门楣本就高,如今再加上驸马这层身份,沈砚在朝堂上的位置,几乎等于被老皇帝亲手再往上抬了一层。
更重要的是——
这也意味着,四公主那边手里最锋利、最会办事、最能搅局的人,从今天起,彻底带上了皇室女婿的名分。
想动他?
难了。
动他,便不再只是动一个新贵能臣。
而是动皇家脸面。
老皇帝却像还嫌这一道雷不够重,目光一扫群臣,淡淡补了一句。
“清棠性子直,沈砚心思活。”
“一个能持剑,一个能持局,文武相济,正合朕意。”
“往后谁若再拿那些没用的酸话来嚼舌头,便先想想,是不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这一句,等于是把满朝所有可能冒出来的闲话,直接堵死了。
有些人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把那点酸意和恨意生生咽回去。
沈廷山站在一旁,腰背挺得极直。
这位一向在儿子面前少有好脸色的老将军,此刻眼底却有着几乎压不住的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种真正意识到自家这混账儿子已经走到什么位置上的沉重。
而沈砚自己,则在最初的发懵之后,迅速把心神收拢回来。
他知道,老皇帝这一手不是随意起意。
这是奖。
也是绑。
更是对满朝文武的一次赤裸裸宣示。
宣示他沈砚,从今往后,不再只是棋盘边上的聪明人。
而是被皇帝亲手推进棋盘中心的那枚子。
朝会接下来的内容,已经几乎没人真听进去了。
许多官员表面还站得四平八稳,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散朝的钟声还没响起,他们便已经能想见,等这道圣旨一出宫门,京城会震成什么样。
而对沈砚来说,真正的变化也已经开始了。
散朝前最后一刻,他下意识朝屏风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后头一定有一双又羞又乱、又亮得厉害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而这一道惊雷般砸下来的赐婚圣旨。
它把沈砚的政治地位,生生抬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也把他彻彻底底,卷进了皇权最核心、最危险、也最无法回头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