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场以智会友,已经把北蛮使团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假山石的重量,被一艘木船和几筐沙石轻轻松松称了出来;异形铜鼎的容积,也被一槽清水量得明明白白。更别提沈砚最后那道直角三角之题,直接把北蛮国相拓跋烈和一群随从看得脸皮发僵,直到酒过三巡都没能憋出半个像样的答案。
大宁这边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气,总算狠狠出了大半。
群臣脸上都有了光,连老皇帝都抚须大笑,笑声震得宫灯都像跟着亮了几分。
可偏偏,总有些人是输不起的。
北蛮使团席间,那位号称北蛮第一勇士的铁塔汉子,早在沈砚解出第一题时脸就黑了。此人坐在那里,像座披着毛皮的山,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面前酒坛已经空了两个,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烈酒和血腥味。
他原本还能勉强压着,可等看见大宁群臣因为沈砚一题接一题而喝彩,看见自己国相脸色越来越难看时,那口气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砰!”
酒坛被他一把砸碎在案上。
木案被震得歪了一半,杯盘菜肴哗啦啦滑落。下一瞬,这蛮将竟猛地一脚踹翻了整张桌案,铜盘玉盏连同酒水热羹泼了一地,惊得周围宫女和内侍齐齐后退。
场中欢声瞬间一滞。
那北蛮勇士满脸横肉绷起,额头青筋一根根暴突,借着酒劲大步走入殿中,沉重的皮靴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像有头熊闯进了金殿。
他先是狠狠瞪了沈砚一眼,随后却没有立刻冲他去,反而仰头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大宁文人,只会耍这些娘们儿才玩的聪明把戏!”
他的大宁官话说得生硬又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轻蔑。
“称石头,量铜鼎,算几条边!”
“这也算本事?”
他抬起粗壮的手指,环指大宁群臣,最后狠狠砸在自己胸口上。
“有胆子,就派个真正能打的出来!”
“和我摔,和我打,和我拳脚见真章!”
“若不敢——”
他裂开嘴,露出森森牙齿,“便说明你们大宁,除了会写字,会耍嘴皮子,根本没有种!”
这一句,比方才拓跋烈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还更刺耳。
因为这是赤裸裸地踩武威。
大宁以文立朝不假,可这不代表谁都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一句“大宁没有种”。
老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沉得可怕。
兵部几位武将已经齐齐变了脸色。
沈廷山更是眸色一寒,手掌已按在案边,显然若再由着对方继续叫嚣,沈家这位平西南大将军怕是真要亲自下场了。
可那蛮将还嫌不够,抬手直接指向大宁禁军将领的席位。
“你!”
“出来!”
被他点到的是一名禁军副统领,姓曹,身形精悍,常年在宫中伴驾,武艺绝不算差。此时当着满朝文武和使团的面被如此挑衅,他也不可能退。
曹副统领沉着脸起身,先向老皇帝一礼,随后大步走出。
“末将请战。”
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冷冷盯着场中。
拓跋烈此时却忽然拱手,嘴里说着“勇士酒后失礼,还望陛下恕罪”,可那双阴沉沉的眼里,却分明藏着放任之意。
显然,这出闹剧他不仅不拦,甚至乐见其成。
北蛮使团在智斗上丢了脸,便想在武斗上找回来。
老皇帝沉默一瞬,终于冷声吐出两个字。
“准了。”
广场上立刻让出一片空地。
曹副统领没有带兵刃,对方也将弯刀扔给了随从,显然是要玩最蛮横的近身肉搏。
两人刚一对上,那蛮将便如恶虎般扑了出去。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纯粹的蛮力。
他一步踏出,青砖都像跟着颤了一下,蒲扇大的手直接抓向曹副统领肩颈。曹副统领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反手一肘砸向对方肋下。可那蛮将像是铁做的,硬挨这一记,竟连眉头都不皱,反而狞笑着拧身一抱。
下一瞬,曹副统领整个人竟被他生生拦腰抱起,重重砸在地上。
“砰!”
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曹副统领当场一口血呛了出来。
大宁群臣脸色齐齐一变。
北蛮使团那边却爆出一阵喝彩。
“好!”
“摔死他!”
那蛮将还不罢休,一脚将曹副统领踢开,抬着下巴继续叫嚣:“下一个!”
禁军中又有一人怒而出列。
此人是另一名宫禁武将,刀马本事更见刚猛,上去便抢攻,连出数拳,逼得那蛮将退了半步。群臣刚生出一点希望,谁知对方却忽然发了狠,一记近身撞肩猛地顶上去,紧接着扯住那武将手臂,一个极其蛮横的绞摔,硬生生将人掼翻在地。
那武将肋骨处传出一声闷裂,人还没起身,便先喷出一口血,连呼吸都乱了。
场面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先前文斗赢回来的气势,竟被这几下蛮横拳脚生生压了回去。那北蛮勇士站在场中央,胸膛起伏,酒气和煞气混在一起,像头得了势的野熊。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狂笑出声。
“大宁武将?”
“就这?”
“原来你们不光文人软,连武夫都软!”
大宁这边,许多官员已经气得脸发白。
主和派那些人这时候反倒个个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兵部诸将咬牙切齿,却也都看出来了,这蛮将不是寻常勇士,天生神力,又精于草原上的摔跤绞杀,一般将领赤手空拳对上,太吃亏。
沈廷山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老将军一动,席间气氛顿时又是一紧。
谁都知道,若让沈廷山亲自下场,大宁脸面固然能撑,可局面也会变得极重。堂堂平西南大将军、朝中柱石,当着外使之面和一个蛮将赤膊上阵,这本身便已是另一种难堪。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劈开了场中的压抑。
“够了。”
声音不算高,却极利。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女客席那边,一道红黑色身影已站了起来。
萧清棠。
她今日赴宴,本就穿得比寻常公主更利落,红黑武袍收束出极挺拔的腰身,外罩短披,腰间悬剑。方才她一直坐着不动,谁也没想到,真正先站出来的,会是她。
“二殿下!”
“不可!”
“公主千金之躯,岂可涉险!”
几名老臣几乎同时失声出言。
萧清棠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越席而出,步子干净利落,像一团烧着冷焰的火。
她走到场中时,发尾微扬,武袍下摆掠过地面,连停步都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那蛮将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大宁没人了?”
“竟派个女人出来?”
北蛮使团那边顿时也跟着起哄,笑声极其刺耳。
拓跋烈原本阴沉的脸色,都因为这一幕缓了些,显然也觉得大宁这是被逼急了,居然连公主都推出来撑场面。
可萧清棠只是冷冷看着那蛮将,眉眼之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近乎冰雪般的平静。
她抬手,缓缓握住剑柄。
“女人怎么了?”
“收拾你,够了。”
“铮——”
长剑出鞘,清音如霜。
那一瞬,场中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玩笑。
她是真要打。
老皇帝眸色一沉,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立刻喝止。
因为他看见了萧清棠的眼神。
那不是逞强,也不是赌气。
那是大宁公主在国威受辱时,真正动了杀心的眼神。
沈砚坐在席间,原本端着酒盏的手已经放了下来。
他看着场中的萧清棠,眸光极深,却没有出声拦。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若拦她,她会恨。
她不是那些只会躲在屏风后听人说话的金枝玉叶。
她是萧清棠。
是会在长街夜战里拔剑护人、会在流民营中一剑立规矩的人。
那蛮将笑够了,眼中凶光一盛,竟连半句试探都没有,直接大步冲了上来。
他显然没把萧清棠当回事,只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擒下,再当众把大宁最后这点体面踩碎。
他双臂一张,像铁箍般朝萧清棠拦腰抓去。
速度不慢,力量更是骇人。
若真被他抱实,别说女子,寻常壮汉都得被当场摔断骨头。
可萧清棠根本没打算和他拼力。
就在对方扑到近前的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形竟如惊鸿般斜掠而出。
快。
快得像是一抹被风吹开的红影。
那蛮将双臂抓了个空,脚下重心一时未收,刚要扭身,萧清棠已经从他右侧闪过,剑锋未出,只以剑背“啪”地一声,精准抽在他右腕腕骨上。
那声音极脆。
蛮将闷哼一声,右手竟瞬间一麻,半条胳膊都跟着滞了一下。
还未等他彻底回神,萧清棠第二步已经到了。
她身子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肘下掠过,剑背再翻,狠狠拍在他左腿膝弯。
“啪!”
又是一声。
这一下比方才更狠。
那蛮将只觉膝后一麻,整条腿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当场跪下。
北蛮使团那边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纤细的大宁公主,竟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的高手。
蛮将怒吼一声,脸上横肉都在抖,彻底被激出了凶性。他不再想擒,而是猛地抡拳,带着风声朝萧清棠面门砸去。
这一拳若真砸实,怕是石头都能崩出坑来。
群臣中有人已忍不住失声。
可萧清棠不退反进。
她脚下步法极轻,整个人像贴着那拳风滑过,鬓边碎发甚至都被拳风带起。就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她手中长剑翻腕,剑背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拍在那蛮将另一只手腕死穴处。
“咔。”
那不是骨断之声,却比骨断更让人头皮发麻。蛮将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拳头还没砸下去,便先散了力。
三个回合。
从对方扑上来到此刻,不过短短三招。
萧清棠全程未与他硬拼一丝蛮力,只凭身法、步法与对关节死穴极其狠准的掌控,便把这铁塔般的蛮将打得重心尽失、双臂发麻、膝下发软。
紧接着,她再进一步。
这一步极稳。
手中长剑不再用背,而是剑锋一转,寒光骤现。
她抬膝一顶,对方那条本就已被拍麻的腿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轰然一声,单膝砸在青砖上。
“咚!”
那一跪,声音闷得像砸在所有人心口。
北蛮第一勇士,方才还把两名大宁武将打得吐血退下的铁塔汉子,竟被一个大宁公主,硬生生打跪在太和殿前。
还没完。
在他跪下的下一瞬,萧清棠手中长剑已稳稳送至。
剑锋如霜,正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再进一点,便能当场见血。
蛮将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萧清棠,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输,更不敢相信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可他不敢再动。
因为只要一动,那剑便真会割开他的喉咙。
广场上,死一般安静。
北蛮使团的脸色在这一刻全都变了。方才还起哄大笑的人,此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拓跋烈更是眼角猛跳,脸皮绷得死紧。
大宁群臣则先是一静,下一瞬,像是压了许久的那股气终于彻底炸开。
“好!”
“好剑!”
“二殿下神威!”
喝彩声轰然而起。
连方才那些主和派里最会装死的几个人,此刻都不敢露出半点别的神色,只能跟着惊骇地望向场中。
萧清棠却并未因满场喝彩而有半点松动。
她站得极稳,红黑武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额角连汗都没有一滴。只是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刚才不是很能叫么?”
她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使团席位都听得清楚。
“现在,给本宫继续叫。”
那蛮将喉结滚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剑锋就在咽喉前。
因为他知道,这位大宁公主不是吓他。
她真敢杀。
老皇帝看着场中这一幕,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郁怒,终于缓缓散开,眼底更是第一次真正露出不加遮掩的赞色。
沈廷山重新坐了回去,手掌从案边收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却最终化成了极深的认可。
萧明玥眸中光芒微动,袖中的手也跟着微微松开。
萧云昭则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萧清棠会这样出手,又像是在笑北蛮使团终于也尝到了被当众按头的滋味。
而沈砚,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重新拿起酒盏。
他望着场中的萧清棠,唇角一点点勾起。
这才是她。
不是被谁护在身后的花,也不是拿来联姻摆设的公主。
是大宁的剑。
是真能在国威被践踏时,自己站出来,把对方钉在地上的剑。
场中喝彩声仍未停歇。
萧清棠却只是持剑而立,剑锋不移,目光冷冷扫向拓跋烈。
“国相。”
“你们北蛮不是想见真章么?”
“现在看见了么?”
拓跋烈脸色难看到极点,却只能缓缓起身,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二公主殿下……武艺高绝。”
“我北蛮勇士一时酒后失态,多有得罪。”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可他说了,便等于认输。
萧清棠这才缓缓收剑。
剑锋离喉的一瞬,那蛮将像终于从鬼门关前被拽回来,猛地大喘了一口气,额角竟已见汗。
可他仍旧跪着。
不是不想起。
是那被剑背拍中的膝弯和手腕,到现在都还酸麻得厉害,一时间竟真起不来。
这一幕,落在满场人眼里,便更显羞辱。
北蛮第一勇士,被大宁二公主三招打跪,且跪得一时半会儿都起不了身。
今夜这一战,到这里,才算真正把大宁被踩下去的武威,连本带利地夺了回来。
老皇帝终于沉声开口。
“来人。”
“把这位北蛮勇士扶回去醒醒酒。”
“国宴之上,再有失仪者——”
他目光扫过使团众人,语气冷得像铁。
“朕便不当他是客了。”
拓跋烈心头一紧,忙低头称是。
几名北蛮随从这才赶紧上前,灰头土脸地去扶那蛮将。可那人腿脚发麻,刚被架起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惹得大宁这边不少武将都低低笑出了声。
这笑声,比方才北蛮的狂笑,更叫他们脸上发烫。
酒宴还在继续。
可谁都知道,今夜真正的胜负,已经定了。
沈砚能以奇术压外使,是大宁文锋;萧清棠能以三招打跪北蛮第一勇士,则是大宁武胆。
文武皆在,国威自立。
萧清棠转身回席时,红黑武袍的背影在宫灯下格外锋利。沿途群臣的目光几乎都追着她走,有震撼,有敬畏,也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只有她自己,神色仍旧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再该做不过的事。
路过沈砚席前时,她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沈砚抬眸看她,举了举手中酒盏,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笑。
“殿下这三剑,值一坛好酒。”
萧清棠耳根微热,面上却仍冷着,只淡淡丢下一句。
“少贫。”
可她转身时,唇角终究还是轻轻扬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