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这两个字一出口,场中气氛都像被拽了一下。
拓跋烈眯起眼,脸上的笑意却更冷。
“沈大人莫非见过?”
“见过倒不至于。”沈砚甩了甩袖子,“只是我还以为,北蛮国相憋了半天,能憋出点需要动脑子的东西。”
“结果一个是称重,一个是量容。”
“这也叫难题?”
北蛮使团那边顿时起了骚动。
那位北蛮第一勇士冷笑着抱起手臂,显然只当沈砚在虚张声势。大宁这边原本已经沉到底的气势,却因为他这几句话,硬生生被提起了一线。
萧清棠坐在席间,原本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开,嘴角甚至压不住地向上一挑。
她就知道。
这人只要站起来,就不可能是为了陪对方说两句空话。
老皇帝也缓缓坐直了些,眸光落在沈砚身上,像是在等他接下来怎么拆这场局。
拓跋烈盯着他,声音阴恻恻的。
“沈大人既如此有把握,那便请吧。”
“别急。”
沈砚抬手,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太监与禁军,“去,给我准备一艘能承重的小木船,再备几桶清水。”
这命令一出,场中众人都愣了一下。
木船?
水?
称一块石头,跟船和水有什么关系?
别说北蛮使团,便是大宁群臣也一时摸不着头脑。几个刚才被题目难住的翰林学士面面相觑,眼神里既有疑惑,也有一丝强撑出来的不服。
孙学士低声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
萧云昭坐在灯影里,手指轻轻点了点酒盏边沿,目光却越来越亮。
她不知道沈砚具体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这人既然敢在这种场合走出来,便绝不会只靠嘴贫撑场子。
不多时,禁军便按吩咐搬来一艘不大不小的木船,又将几桶水送了上来。木船被安放在广场一侧预先备好的浅水槽中,船身轻轻晃了晃,稳稳浮住。
拓跋烈眉头微皱,显然也没看明白。
沈砚却像完全没看见众人的困惑,只冲那几名禁军摆了摆手。
“把那块假山石,抬到船上去。”
“是!”
几名禁军合力上前,费了不小的劲儿,才将那块怪石抬上木船。
石头刚一落船,木船立刻往下一沉,水面轻轻荡开涟漪。
沈砚走到船边,蹲下身,拿起一把小刀,在船舷被压出的吃水位置,稳稳刻下一道细线。
“记住这条线。”
说完,他起身道:“把石头搬下来。”
众人看得更懵了。
搬上去,又搬下来?
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拓跋烈脸上的冷笑更浓了,像是已经认定沈砚是在装神弄鬼。北蛮使团里甚至有人已经忍不住低低发笑。
可沈砚神色不变,只继续吩咐:“再去取些沙石来,一筐一筐往船里装,装到船舷刚好压到这道线为止。”
禁军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一筐筐沙石被倒进船中,木船一点点往下沉。
众人的视线也随着那道吃水线,一点点收紧。
等到最后一筐沙石倒下,船身终于恰恰好压到了先前那条细线。
沈砚抬手。
“停。”
广场上鸦雀无声。
沈砚拍了拍船舷,转身看向拓跋烈,唇角一勾。
“国相,这不是出来了么?”
拓跋烈一怔:“什么出来了?”
沈砚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耐着性子道:“那块假山石的重量。”
“方才石头在船上,船沉到这条线。现在石头拿走,换成沙石,船仍旧沉到这条线。”
“既然吃水一样,便说明这堆沙石的重量,和那块假山石的重量一样。”
他说到这里,冲一旁的太监招了招手。
“现在,把船里的沙石取出来,拿去称。”
太监和禁军这时候终于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眼睛都睁大了。
称沙石,等于称怪石。
不需要把那块不规则的假山石硬抬上秤,也不需要知道它长什么模样、什么形状,只要知道它压船压到了哪儿,再用等重的东西替出来便够了。
这法子……简单得离谱。
却偏偏谁也没想到。
很快,船中沙石被尽数搬出,放到大秤上一称。
唱秤的太监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回陛下,沙石共重七百四十三斤!”
沈砚转头,看向那块假山石,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所以,它也是七百四十三斤。”
轰的一下。
先前压在场中的那股死气,瞬间像被炸开了。
“大妙!”
“竟还能这样!”
“借船称石……这、这……”
“妙绝!妙绝啊!”
刚才还被北蛮使团压得抬不起头的大宁群臣,这一刻终于像活过来了一般。许多文官直接站起了身,连礼法都顾不上了,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
萧清棠眼底光芒骤亮,重重一拍桌案,酒盏都跟着一震。
“漂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这一声干脆响亮,带着压不住的痛快。
萧明玥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也终于浮起一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就知道,沈砚从不会让人失望。
萧云昭则轻轻眯了眯眼,眸中那点原本藏着的欣赏,已几乎不加掩饰。
这不是硬撑。
这是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至于北蛮使团那边,笑容已经僵在脸上。
拓跋烈盯着那道船舷细线,像是还没从那种“居然就这么解了”的荒谬感里回过神来。
在他看来,这明明是一道足以羞辱大宁文臣的难题。
结果沈砚上来,连算筹都没摆,便用一艘破木船把它解了。
老皇帝坐在上首,终于抚须大笑,笑声震得满场灯火都似亮了几分。
“好!”
“好一个借船称石!”
“朕倒要看看,今夜到底是谁在空谈!”
这一声喝彩,简直像一柄重锤,反砸在北蛮使团脸上。
可沈砚却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转过身,已经走到了那只异形铜鼎前。
“第一题既然完了,第二题便别耽误时间。”
“来人,往这鼎里注水。”
禁军立刻上前,提桶往鼎中灌水。
铜鼎外形奇诡,内壁弯折起伏,若光靠眼睛去看,别说算容积,连里头到底鼓出几层都很难看明白。可水却不管这些,只顺着每一道弯曲与凹槽,慢慢将整个内部灌满。
待水刚好漫到鼎口时,沈砚抬手叫停。
“再拿一只方形木槽来。”
这东西宫中倒不难找,不多时便被抬来,规规整整一只长方木槽,内壁平直。
“把鼎里的水,全倒进去。”
禁军照做。
哗啦啦的水声在广场上格外清晰。
满鼎清水被尽数倾入木槽中,很快在槽里积成一汪平整的水面。
沈砚这才接过一根木尺,俯身量了量木槽的长、宽、深。
“长三尺六寸,宽二尺,深一尺二寸五分。”
他说完,抬头看向众人。
“方槽最省事。”
“长乘宽乘高,便是体积。”
“也就是说,这鼎内可容水九立方尺。”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小题。
可对满场人来说,这又是一记当头棒喝。
异形铜鼎不能直接算?
那就先把它变成规则的。
水装进去,再倒出来,进的是几分,出来便还是几分。你鼎长得再怪,也拗不过水流和方槽。
简单。
直白。
却依旧是那种“怎么我就没想到”的可怕。
工部出身的一名老臣已经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妙!太妙了!以水代形,以方取数,这法子……”
“这法子简直像神来之笔!”
“什么神来之笔。”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这是算学,是实学!”
“谁说文臣只会空谈?今日沈大人便让这帮蛮子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一时间,广场上喝彩声几乎要把天掀了。
方才北蛮使团那一声声“酒囊饭袋”,如今被反抽得一塌糊涂。许多大宁官员激动得面色发红,连酒都顾不上喝了,只觉得胸口那股憋屈气,总算狠狠出了大半。
老皇帝笑得更是痛快,龙颜大悦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沈砚!”
“臣在。”
“你今夜这一手,不只是解题。”
“是替朕,替大宁,把这口气生生挣回来了!”
沈砚拱了拱手,嘴上倒还谦虚。
“臣只是替蛮使补补脑子。”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而这笑声,对北蛮使团来说,无异于最响亮的羞辱。
拓跋烈的脸色已经彻底难看下来。
他原本是来踩大宁脸的。
结果两道题,全成了沈砚立威的台子。
北蛮第一勇士握着酒坛的手青筋都绷了起来,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可偏偏这是智斗,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沈砚却像还嫌不够。
他拍了拍手,让太监取来一根细木棍,随后竟当着满场人的面,蹲下身,在广场青砖地上画起了图。
几笔下去,一个干净利落的直角三角形便出现在灯火下。
他用木棍在两条直角边旁各写了数字。
“三。”
“四。”
随后起身,转头看向拓跋烈,笑意里带着几分懒散,几分锋利。
“国相方才出了两题,礼尚往来,臣也回你一道。”
“这图你看得懂吧?”
拓跋烈盯着地上的三角形,脸色阴沉,没说话。
沈砚也不在意,只继续道:“已知这直角三角形两边长三与四,求第三边长多少。”
“很公平。”
“你若能算出来,算我大宁今夜输一半。”
这一题一出,别说北蛮使团,便是大宁这边许多人都跟着愣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算术?
拓跋烈先是皱眉,随后冷笑。
“不过三边之图,有何难?”
可他说完之后,却站在那里没动。因为他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三和四摆在那里,可第三边不是同直线,不是加减便能得出。是五?是六?是七?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愣是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法子。
他身后几名随从也凑近了看,个个抓耳挠腮。
“会不会是七?”
“若是三加四,倒是七。”
“可图上不是一条线啊……”
“那便一半?不对,不对……”
北蛮第一勇士盯着那三角形看了半天,脸都看黑了,最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显然也彻底抓瞎。
沈砚站在一旁,慢悠悠地喝了口酒,连提示都懒得给。
广场上的气氛,于是变得极其微妙。
方才是大宁群臣被两道怪题堵得说不出话。
如今,轮到北蛮使团盯着地上一幅最简单的图,集体哑火。
萧清棠看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差点笑出声。
“怎么?”她隔着席位扬声,半点不客气,“北蛮国相不是说要以智会友么?如今连根木棍画的图都看不明白了?”
北蛮使团那边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拓跋烈死死盯着地上的图,像是恨不能把那三角形看出个洞来。可不会就是不会,哪怕他再拖时间,第三边也不会自己从青砖里爬出来。
一刻钟过去,无人作答。
两刻钟过去,仍无人作答。
酒宴继续,丝竹重起,可那道三角形就这么画在地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北蛮使团连酒都喝不下去。
到最后,拓跋烈终究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而大宁这边,压了一晚上的郁气,早已被这场知识上的降维碾压冲得干干净净。
老皇帝看着场中那道木棍勾出的图,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拓跋烈,终于抚须大笑。
“北蛮国相。”
“你说我大宁文臣只会空谈。”
“如今看来,空谈的倒未必是我们。”
拓跋烈脸颊绷紧,嘴角几乎都在发抖,却硬是挤不出一句反驳。
因为今晚这一局,他们输得太彻底。
不是输在词锋,不是输在礼数。
是输在实打实的本事上。
沈砚一人,连破两题,又反手一题,把整个北蛮使团钉在了原地。
太和殿外,灯火映着酒樽与甲影,映着大宁群臣压不住的振奋,也映着北蛮使团脸上那一层层碎裂下去的傲慢。
沈砚站在场中,手中木棍还未丢,神色却已懒散下来,像只是随手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之后,“会写诗”三个字,已经远远不够形容他。
他用最基础、最简单、最不讲情面的知识,狠狠干碎了北蛮使团故意摆出的高高在上。
这是算力。
也是碾压。
是真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