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本该最热闹的,是印言斋那两本薄册子。
可世家那边针对“妖符乱道”的风还没真正刮大,北城门外便先起了另一阵更硬、更冷的风。
那风不是天气。
是马蹄。
辰时刚过,外城坊市最热闹的时候,卖炊饼的正掀笼屉,卖羊汤的刚把大锅烧开,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混成一片。忽然,北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蹄声,像一串铁锤从石板路尽头一路砸过来。
最先回头的,是个挑担卖梨的老汉。
他还没看清人,只见前头行人已惊叫着往两边躲,一队高头大马已蛮横地冲进了坊街。
这些马比大宁常见的军马更高更壮,鬃毛粗硬,鼻孔里直喷白气。马上的骑士一个个身形高大,披着毛皮短氅,腰间弯刀随着马身起伏碰撞作响,眼神里全无半点入京使节该有的收敛,反倒像一群进城看猎场的狼。
“让开!”
最前头一人操着生硬的大宁官话,嘴里吼着让路,手里的马鞭却根本没收,啪地一声抽在一个躲闪不及的小贩竹架上。
竹架当场碎裂,几串刚出锅的炊饼滚了一地。
后头马队连停都没停,铁蹄直接踏了过去,炊饼、竹屑和泥水混成一团。那挑梨的老汉慢了一步,肩上的担子被马肚一蹭,两筐梨子哗啦啦滚满街面,转眼便被踩烂了大半。
街上哭喊声顿时乱成一片。
“你们怎么骑马冲街!”
“这是京城!京城!”
“我的梨!我的梨啊!”
一个卖布头的小妇人护着孩子,眼眶都红了。可那些北蛮骑士连看都懒得看她,反而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还故意勒马原地转了半圈,马蹄又踩塌了半个菜摊。
青菜叶子混着污泥飞了一地。
坊间巡街的小吏和差役赶来时,气势倒挺足,等真看清这群人的打扮和马队后头那几辆悬着北蛮纹旗的车驾,脸色立刻就变了。
使团。
北蛮使团。
消息跑得比人更快。
不过片刻,鸿胪寺派来接应的官员便匆匆赶到。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少卿,官袍都没穿整齐,额头全是汗,显然是从衙门里一路赶来的。
他先看见满地狼藉,脸皮便先抽了一下,随后强压火气,朝那马队前方拱手。
“诸位既为北蛮使团,入京自有朝廷馆驿安置,何故纵马冲街,践踏坊市?”
马背上,一个满脸横肉、胡须打着结的北蛮汉子斜眼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路太窄,人太多,马不听话。”
他这大宁话说得极烂,可故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挑衅。
鸿胪寺少卿脸色铁青:“京城坊街,自有规矩,使节入城亦当下马缓行——”
“规矩?”
那北蛮汉子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胯下骏马脖子,“我北蛮好马金贵,若慢了,伤了蹄,谁赔?”
后头几名骑士顿时哄笑出声。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北蛮人故意用刀鞘挑起地上一块被踩烂的布头,怪声怪气道:“你们京城的路,软得像羊肚皮。马一跑就乱,怪我们做什么?”
鸿胪寺官员被噎得脸都青了。
偏偏对方顶着“使团”名头,这口气又不能当街真硬顶回去,一时间竟僵在原地。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敢怒不敢言,可眼里那股屈辱已经压不住。
而就在这队骑士稍稍往后让开时,真正的主角才慢悠悠露了面。
一辆包着狼皮、挂着青铜铃的高车停在街中央。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厚重皮袍的中年男人缓步下车。此人身量不算高,却极瘦,眼窝深陷,鼻梁鹰钩,嘴角天生往下撇,像是无时无刻不在讥笑别人。
他一下车,刚才还肆意叫嚣的那些北蛮骑士都稍稍收了些声。
显然,这才是使团真正说话的人。
北蛮国相,拓跋烈。
他扫了一眼街上狼藉,竟还像很有礼一般朝那鸿胪寺少卿微微点头。
“见笑了。”
“我北蛮儿郎久在草原,见不得京城热闹,一时控不住马。”
“若损了些摊子,回头记账,算在使团头上便是。”
这话听着像赔礼,可配上他那副神情,只让人更觉得像施舍。
更可恶的是,他说完后,还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只是大宁京城号称天朝上国,连入城大路都容不下一队使马,未免太小气了些。”
鸿胪寺少卿一张脸,瞬间由青转白。
这已经不是失礼。
这是明着踩脸。
消息传进宫里时,老皇帝正在御书房看边报。
茶盏还没放稳,便先听见通传太监声音发紧地将北蛮使团入京踩街、坊市受损、鸿胪寺受辱的事一件件报了上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随后,老皇帝把手中折子重重拍在案上。
“放肆!”
这一声震得旁边几个内侍齐齐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皇帝眼神阴沉,胸口起伏不大,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真动了怒。“名为朝贡,实为示威。”
“朕还没死,他们便先把马蹄踩进朕的坊街了。”
兵部尚书和户部几名堂官被急召入宫时,额头上也都带着汗。
兵部头疼的不是今天被踩烂几个摊子,而是这支北蛮使团来得太不是时候。
秋前草场渐枯,北蛮每到这时便最会试边。他们派使团入京,若只是单纯求和,绝不会带那位号称北蛮第一勇士的铁塔汉子一道南下,更不会由拓跋烈亲自领队。
这架势,分明就是来探大宁虚实、看京城底气的。
而户部头疼得更直接。
北蛮使团进驿馆不到半日,便递上了初步礼单。名义上说是“大宁天朝仁厚,北蛮远来朝觐,望赐以示恩德”,实则开口便是狮子大张嘴。
银、绢、粮、盐、茶、铁器、绸缎,样样都要,且数额大得吓人。
说是朝贡,倒像上门收税。
消息在朝中一散,立刻便把本就不算平静的局面,彻底搅开了。
第二日早朝,太和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北蛮使团踩街一事,早已传遍京城。坊间百姓憋着火,朝臣们却一个个神色复杂。兵部官员面色沉重,鸿胪寺的人脸色更难看,而户部那边捧着北蛮递来的“岁赐”礼单,简直像捧着一块烫手炭。
老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阴得像压着雷。
没人敢先轻易开口。
可这种沉默没持续多久。
站在文官前列的一名礼部老臣率先出班,拱手道:“陛下,北蛮使团无礼,固然可恨。然边境安稳事关社稷,不可仅凭一时意气而断。”
来了。
沈砚站在班列中,眼皮都没抬一下。
果然,紧接着便有第二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北蛮今年来势汹汹,边关连年耗费,本就吃紧。如今军粮案余波未净,京郊赈济又耗费国帑,若再与北蛮起大冲突,国库未必支应得住。”
第三人说得更直白些。
“使团虽骄横,可终究还未开战。若能以银帛、绢匹稍作安抚,换边境一时安宁,于朝廷而言未必不是上策。”
殿中立刻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这些人里,有五大世家出身的保守官员,也有向来主和、最爱拿“顾全大局”当遮羞布的老臣。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如今听见北蛮骑兵和边关风声,骨头倒比盐价崩盘时还软得快。
他们说得极体面。
什么“以国本为重”,什么“暂避锋芒”,什么“边境百姓不宜再受兵灾”。
翻译过来,其实就一句话。
给钱。
给布。
给好处。
把北蛮哄高兴了,让他们先别打。
沈砚听得直想笑。
一群人前两日还在喊什么文脉、什么体统,轮到外敌把马蹄踩到京城坊市了,脑子里第一反应竟不是怎么把脸捡回来,而是先算跪得贵不贵。
大公主萧长宁站在前列,眉眼冷沉,并未附和这群主和之言。她显然也清楚,北蛮此番入京太过张狂,若朝廷真当场露怯,对她这种争储之人也绝非好事。
三公主萧云昭更是神色清冷,目光掠过那几名主和官员时,眼底明明白白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四公主萧明玥站在公主班列中,没有立刻开口,可她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紧。
二公主萧清棠则更直接,眉心早压了下来,眼底一片冷色。若不是在太和殿上,她怕是已经先问一句“给了钱之后,他们下回是不是还要来收第二次”。
果然,没多久,她便忍不住出班。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
这一声干脆利落,满殿都静了一下。
萧清棠拱手,声音清亮又冷硬:“北蛮使团入京第一日便纵马踩街,摆明了是在试探我朝底线。若这时候还以银帛安抚,只会让他们觉得大宁好欺。”
“今日给岁赐,明日便有更大的胃口。”
“边境不是靠喂狼就能喂出太平的。”
有主和老臣立刻皱眉:“二殿下此言过于刚烈。国事岂能只凭血气——”
萧清棠冷冷看过去:“那大人觉得,几匹马踩了京城百姓的摊子,再讥笑我朝道路狭窄,也是他们血气方刚?”
对方顿时噎住。
三公主萧云昭这时也淡淡出班:“儿臣亦以为,北蛮此来,贡是假,探是真。礼单开得如此离谱,本就不是冲朝贡规矩来的,而是冲我朝虚实来的。若此时轻许,只会坐实他们心中的判断。”
萧明玥随即也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国库再难,也不能把脸面与边境一并送出去。儿臣不赞成以和亲与厚赐换今日安静。”
三位公主接连表态,殿中气氛顿时更紧。
可五大世家那边却并未退。
礼部侍郎郑元嵩缓缓出列,语气仍是一贯的沉稳平和:“几位殿下所言,自有骨气。可国朝不是靠骨气运转。兵要粮,边要银,仓廪要实,户部要账。如今大宁刚经军粮案、流民赈济、盐政波动,国库是否真撑得起一场边患,诸位殿下未必比户部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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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抬出“现实”,一面顺手把“主战”打成不知柴米贵的意气之争。
旁边几位世家官员立刻附和。
“正是如此。”
“若为一时颜面,误了边境大局,岂非更失国本?”
“使团既提岁赐,也未必就一定要尽数应下,大可谈一谈、减一减。总比让北蛮秋后大举南下强。”
说白了,还是一个意思。
先跪,再谈价格。
沈砚站在班列中,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从头到尾都没急着说话,只是在听。
听这些人怎么把怯懦包装成稳重,把怕打仗说成顾大局,把拿银帛喂狼说成权宜之计。
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
若不是知道北蛮马蹄昨日才踩烂了外城几个摊子,单听他们这番话,还真像是大宁朝堂人人心怀天下、深谋远虑。
可惜,沈砚只觉得恶心。
老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听着这群主和派你一句我一句,脸色已越来越沉。他还未表态,只是那双眼睛扫过殿中众人时,已明显带着压不住的怒。
兵部尚书垂手站在前列,额角紧绷。
户部诸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也知道这事棘手,却没人愿意先做出头鸟。
而就在这满殿或软或硬、或战或和的争声里,沈砚终于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口。
他眼神很冷。
冷得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被几匹外邦战马先吓破了胆的废物。
这不是普通的外交风波。
这是一场明晃晃的试探。
北蛮在试大宁到底还剩几分硬气,世家主和派则在试老皇帝到底敢不敢真顶回去。
而一旦今日这张口子开了,后头便绝不只是这一次岁赐。
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会有更大的索求,也会有更多主和之人把“给钱买安稳”说成理所当然。
沈砚心里很清楚。
这条路,绝不能让老皇帝签下去。
他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先把那股火压住。
再抬头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清醒的冷意。
吵吧。
先让他们把该说的软话都说完。
等到了真正该算账的时候,他自然会让这群人知道——
什么叫丧权辱国。
什么又叫,跪着的人,连替国家开价都不配。